不多時,小黃門便引著戚雲走進清涼殿。
一路之上,戚雲始終垂首斂目,腰背微躬,亦步亦趨地跟在小太監身後。
目光隻敢落在身前幾步之地,絕不敢隨意抬眼打量殿內陳設,更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腳步放得極輕,沉穩恭謹,全然一副謹小慎微、敬畏皇權的臣子模樣,與兩個時辰前在彆院之中運籌帷幄的姿態判若兩人。
行至禦座下方數步之遙,小黃門側身退到一旁,戚雲當即雙膝跪地,上身伏低,額頭觸地,聲音沉穩恭敬:
“小臣戚雲,叩見陛下。”
禦座之上,劉徹握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並未立刻叫他起身。
他目光緩緩打量著跪伏的戚雲。
一身規整博士朝服,不顯張揚,姿態謙卑不顯猥瑣,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恰到好處的恭順。
劉徹在朝中見過太多故作清高的儒生、心懷鬼胎的世家子弟、鋒芒畢露的年輕官員,像戚雲這般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的,倒是少見。
片刻之後,劉徹才淡淡開口,聲線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與慵懶:“平身吧。”
“謝陛下。”
戚雲恭聲應下,不急不緩地直起身,卻依舊垂首而立,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目光垂落,始終不與劉徹對視。
姿態恭敬到了極致,彷彿在帝王麵前,連抬頭直視都成了一種僭越。
劉徹將筆擱在筆架之上,身子微微後靠,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平淡地開口:
“你此番入宮見朕,所為何事?”
戚雲定了定神,依舊保持垂首姿態,聲音沉穩,如實回稟:
“回陛下,小臣此番入宮,特來向陛下稟報籌糧事宜。”
他稍一停頓,語氣鄭重了幾分,
“關中諸世家,經小臣陳說利害,已然願意摒棄私念,以家國為重,傾力支援朝廷平叛。”
“此番,各家家主共捐糧草一百六十萬石,以供大軍所用。”
話音落下,殿內一時微靜。
劉徹麵上神色未動,依舊是那副淡然威嚴的模樣,彷彿早已知曉,並無半分意外。
可他心底,卻已然泛起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意。
繡衣衛先前回報,隻說戚雲設法脅迫、說服了關中世家捐糧,卻並未言明具體數目。
一百六十萬石,絕非小數,足以支撐兩萬偏師足足半年的征戰消耗,解了他眼下糧草不濟的燃眉之急。
這份成果,遠比他預料之中還要好上幾分。
劉徹心中暗喜,麵上卻依舊不顯山露水,隻淡淡“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戚雲心領神會,緊接著開口,語氣愈發懇切:
“陛下,關中一隅之力,終究有限。”
“小臣鬥膽向陛下請旨,懇請陛下恩準小臣離京,前往各郡縣奔走遊說。”
“小臣願為陛下說服關東、中原各處世家大族,繼續為朝廷籌措糧草。”
“一來,可為偏師籌備足用兩年的糧餉。”
“二來,亦可補足大將軍衛青部軍屯所需,確保前線無糧草後顧之憂。”
這話一出,劉徹眼中驟然一亮,壓在心底的喜悅幾乎要溢於言表。
兩年糧草!
若是真能籌措到位,他便有充足的時間休養生息,恢複民生,整頓軍備,不必再因糧草窘迫而急於與劉詡決戰。
劉詡據蜀地天險,易守難攻,漢軍本就不宜速戰,有了這兩年緩衝,漢軍兵強馬壯、糧草充足之時,再揮師南下,平叛便十拿九穩。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劉徹深吸一口氣,極強的帝王定力讓他瞬間壓下了外露的情緒,冇有失態大笑,隻微微頷首,語氣乾脆利落,帶著一言九鼎的威嚴:
“準。”
一字落下,重若千鈞。
戚雲心中一鬆,當即再度躬身行禮:“小臣,謝陛下恩準!”
“臣定不辱使命,竭儘所能,為陛下籌足糧草,為陛下排憂!”
“臣就不擾陛下處理國事,這就回家收拾,儘早為陛下解決糧草事宜。”
言畢,他便準備躬身告退,不做過多逗留,恪守臣子本分。
可就在他剛要屈身行禮告退時,劉徹忽然再度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審視意味:“且慢。”
戚雲身子一頓,立刻回身重新垂首:“小臣在。”
劉徹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探究,緩緩問道:
“關中世家素來驕矜,惜財如命,此前對朝廷征糧多有推諉牴觸。”
“你一介儒生,究竟用了何等說辭,竟能讓他們心甘情願,一口氣拿出一百六十萬石糧草?”
這一問,看似隨意,實則暗藏試探。
劉徹既要用他,便要摸清他的手段、他的立場,更要確認他是否與世傢俬下勾結,又或者打著他的名頭脅迫,分裂他與世家,製造新矛盾。
戚雲心中明白劉徹的試探,麵上卻絲毫不慌,語氣坦蕩,直言不諱:
“回陛下,小臣並未打著陛下名頭脅迫,隻是對眾家主說了幾句實在話。”
他語氣沉穩,條理清晰,
“小臣告知他們,劉詡割據蜀地,自稱仁王,行苛政、壞禮法,以百家打壓世家,蜀地原有士族早已被他清洗殆儘,毫無立足之地。”
“若任由劉詡坐大,他日兵出關中,天下世家必遭連根拔起,絕無活路可言。”
“而陛下雄才大略,文治武功,威震四海,是天下正統。”
“況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世家想要存續傳承,想要保全宗族,唯有真心依附陛下,受陛下庇護,全心全力效忠朝廷,方能渡過此劫,保一族平安。”
他通篇說辭,隻言劉詡之害、世家之危。
隻頌陛下之明、皇權之固。
半句不提漢室興衰,更無半分與世傢俬下謀劃的言語,句句都站在朝廷立場、站在劉徹這邊,把自己徹底擺在了“為帝分憂、為世家指一條明路”的位置上。
既捧了劉徹,又撇清了私結世家的嫌疑,更顯得自己忠心不二、眼光長遠。
劉徹聽完,心中大為受用,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這番話,坦蕩、得體、忠心畢現,冇有任何可以挑剔之處。
既解釋了說服世家的緣由,又彰顯了對自己的絕對臣服,還隱隱把世家綁死在自己的戰車上,可謂滴水不漏。
他再度審視戚雲,越看越是順眼。
有才乾,有膽識,能做事,懂分寸,知進退,更重要的是,他願意替自己去得罪天下世家,做那個臟手之人,簡直是送上門來的一把好刀、一件得心應手的工具。
劉徹心中決斷已下,當即不再猶豫,朗聲道:“戚雲聽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