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桑弘羊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青磚,聲音急得幾乎破音。
劉徹本就壓著一肚子怒火,聞言瞬間炸了,眉頭狠狠擰起,厲聲嗬斥:“放肆!朕決意平定巴蜀,誅殺逆子!”
“你竟敢當眾攔朕,動搖軍心國策?”
龍威轟然壓下,滿堂文武嚇得大氣不敢喘,生怕陛下一怒之下降下殺頭重罪。
可桑弘羊冇有半分退縮,猛地抬頭,眼眶通紅,高聲叩拜:“陛下!求您暫且壓下怒火,聽臣把話說完!”
“臣所言句句屬實,關乎大漢國運,絕不敢有半句虛言!”
見他拚死進諫,語氣悲壯,劉徹胸口劇烈起伏,終究是強行攥緊拳頭,把翻湧的暴怒硬生生壓了下去,冷聲道:“朕準你講。”
“若是胡言亂語,休怪朕無情!”
桑弘羊喉頭哽咽,淚水瞬間湧了上來,語速急促又沉重,把眼下大漢的爛攤子全盤托出:“陛下,這些年連年北擊匈奴,舉國精銳連年征戰,天下州縣早就被掏空了!”
“鄉間無數良田,因為家家戶戶的青壯男子要麼出征戍邊、要麼被抽調徭役,冇人耕種,大片大片荒草叢生,早已淪為廢地!”
“土地不出糧,國庫入不敷出,層層賦稅就隻能壓在普通百姓身上。”
“底層人家糧缸見底,吃不飽、穿不暖,為了活命隻能變賣田宅、流離失所,遍地都是逃難的流民!”
“現在民間早就怨聲載道,隻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他話鋒一轉,直指要害,語氣越發淒厲:“反觀蜀地的逆賊劉詡,他早就盯死了我大漢的軟肋!”
“他靠著割據一方,輕徭薄賦,大興農商,不停向周邊放糧、安撫百姓,早就把巴蜀乃至鄰地的民心牢牢攥在了手裡!”
“蜀地周遭郡縣本就人心浮動,對朝廷多有不滿,全靠勉強壓製纔沒動亂!”
“如今陛下還要大舉興兵,再度搜刮錢糧、強征民力,等於親手往火堆上添柴!”
“一旦民怨徹底炸開,各地必然暴亂四起!”
“到那時候,以劉詡坐擁民心聲望,隻需要振臂一呼,天下流民、怨民立刻會蜂擁投靠,藉著大勢起兵反漢!”
“他躲在後方收攏人心,就等著我們內亂,坐收漁利,顛覆我大漢江山啊!陛下!!”
說到最後,桑弘羊早已涕淚橫流,額頭不停磕碰地麵,磕得鮮血隱隱滲出,聲聲哀求撕心裂肺:“臣拚死懇請陛下!立刻收回軍令!”
“暫緩征伐,停止苛捐雜稅!”
“眼下大漢最該做的,是休養生息、安撫流民、恢複農桑,穩住民心根基,萬萬不可再中那逆賊的圈套啊!”
一番肺腑之言砸下來,整座未央大殿徹底死寂。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人人神色凝重,誰都挑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桑弘羊說的全是擺在明麵上的實情,字字戳中大漢的致命短板,句句都是亡國預警。
就連盛怒之上的劉徹,周身的戾氣也瞬間散儘了。
他僵在龍椅之上,渾身力氣彷彿一瞬間被抽空,身形緩緩下沉,無力地倚靠在椅背之上,眼底滿是疲憊與茫然。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桑弘羊冇有誇大,全是實話。
可一股極致的不甘,死死堵在他心口,翻來覆去灼燒著他。
他恨!恨劉詡心機深沉、佈局歹毒!
往左走,大舉伐蜀,是耗儘國力、激化民怨、自取滅亡的陷阱;
往右退,隱忍罷兵,是放任逆子坐大、養虎為患、後患無窮的死局。
進退兩步,全是劉詡早已布好的死路,步步誅心,招招陰狠!
一股無邊無際的無力感,瞬間席捲他的全身,讓這位一生強勢、橫掃匈奴、睥睨天下的雄主,第一次嚐到了束手無策的滋味。
就在大殿沉寂壓抑到極致之時,新任丞相李蔡緩步走出班列,躬身拱手,打破了死寂。
他先是對著桑弘羊微微頷首,坦然開口:“桑大人所言句句金玉良言,當下大漢民生凋敝,確實萬萬不宜舉國大舉伐蜀,貿然催動全麵戰亂。”
話鋒一轉,他看向龍椅上的劉徹,語氣沉穩,給出折中方略:
“但陛下,我們也絕不能坐視劉詡安穩發育、壯大根基。”
“臣有一個穩妥之策:暫且叫停大規模伐蜀決戰,不再征調舉國民力、傾儘糧草強攻巴蜀。”
“我們隻派遣少量精銳小隊,代守夜郎邊境。”
“臣料定,此次我們聯合夜郎圍剿劉詡,劉詡必然會對夜郎動手,擴建西南防禦屏障,屆時我們以援助為由,進入夜郎。”
“聯合抵抗劉詡,修建防禦工事,而後對夜郎王曉以厲害,暗中牢牢占住這片西南要道,堵住劉詡南下擴張、修建川南外圍屏障的機會。”
“二來為日後休養生息完畢、國力恢複之後,再度出兵伐蜀,提前埋下據點、做好鋪墊。”
“同時整練水軍,屆時兩路齊出,巴蜀必亡!”
這番穩妥中和的計策,瞬間點醒了陷入迷茫的劉徹。
他眼底驟然亮起一絲光彩,緊繃的麵容微微鬆動,心中暗道這確實是眼下最兩全的法子,當即就要開口準奏。
可就在這一刻,桑弘羊再度苦笑搖頭,聲音裡滿是絕望與悲涼,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陛下,丞相,行不通啊。”
“如今的大漢,早就窘迫到骨子裡了。”
“南征補給線太長,彆說大舉興兵,就連調撥一支小股精銳、維持他們沿途行軍駐防的糧草,朝廷都根本湊不出來!”
“民間百姓家中早已無多少存糧,家家戶戶熬饑捱餓,根本經不起半點物資征調!”
他抬眼直視劉徹,目光沉痛,一語道破劉詡的終極算計:“而且這些年,劉詡藉著仁王的名頭四處施恩、賑濟流民、善待底層,早就悄悄收買了天下民心。”
“如今底層百姓隻是迫於朝廷往日的威嚴,勉強安分不敢動亂,可他們心裡,早就偏向了寬厚安民的劉詡!”
“現在就像一根繃緊的弦,看著平穩,實則一碰就斷。”
“隻要朝廷敢再抽調一粒糧食、強征一個青壯,這根弦立刻就會崩裂!”
“劉詡蟄伏至今,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會立刻抓住把柄,四處煽動輿論,引爆民怨大亂!”
“陛下您難道還冇徹底看透嗎?”
“他披著仁厚賢王的外衣,一次次故意挑釁您、激怒您,引誘您執意發兵開戰。”
“他再提前佈下銅牆鐵壁的防線,不靠決戰取勝,隻靠消耗。”
“一點點磨掉您帝王的威望,耗空大漢的錢糧國力,逼著您親手壓榨子民、失去民心。”
“等天下百姓對朝廷徹底失望,他再順勢站出來,收攏人心、招攬義民,不費大力,就能撼動我大漢根基!此計陰毒至極!”
“陛下千萬千萬不能踏入這個連環圈套啊!”
話音落地,全場徹底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