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南岸,風捲浪濤,漢軍戰船密密麻麻鋪開,旌旗遮天蔽日。
黃沮立在船頭,望著對岸北府城金沙門方向那一片慌亂登船的蜀軍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獰笑。
“傳令!”
“三路兵馬,依計行事!敢延誤戰機者,軍法處置!”
一聲令下,江麵瞬間動了起來。
俞亮領五千水師,戰船列陣,徑直朝著江州主城朝天門方向壓去。
江州半島地勢險峻,城牆依山而建,層層疊疊,沿江一排重型床弩早已蓄勢待發。
漢軍船隊剛進入射程,城牆上便響起一陣刺耳的機括聲。
“咻——咻——!”
八牛弩的鐵箭帶著破空尖嘯,狠狠砸在漢軍戰船上。
木船甲板瞬間被洞穿,不少士兵慘叫著被釘在船板上,鮮血順著縫隙流入江中,將江水染得泛紅。
俞亮臉色鐵青,嘶吼著下令:“衝!給我靠近岸邊!拋石機還擊!壓製城頭守軍!”
可江州城防本就是劉詡親自佈置,沿江工事全用巨石壘築,普通投石機砸上去,隻留下幾道白印,根本傷不到根基。
蜀軍居高臨下,八牛弩、投石機、箭雨連綿不絕,漢軍水師還冇靠近渡口,就被打得抬不起頭,陣型大亂,隻能勉強在江麵遠端騷擾,完全被死死壓製。
訊息很快傳到黃沮耳中。
“俞亮那邊被江州守軍壓得抬不起頭?”
黃沮眼神一沉,攥緊了腰間佩劍。
他很清楚,葭萌關已破,大將軍大軍不日就要南下成都,他若是攔不住援軍,一旦蜀軍成功沿江增援,斷了大將軍後路,整個戰局都會被盤活。
“拖不得!絕不能拖!”
黃沮咬牙低吼,當即揮手:“全軍轉向!直撲北府城灘!今日必破此城!”
主力戰船乘風破浪,朝著北府城岸邊衝去。
與此同時,朱誌、桓玠率領的五千水軍,也已經咬住了北上的蜀軍船隊。
前方蜀軍船隻旗幟散亂,士兵慌慌張張劃槳,看上去像是急於北上救援。
“快!加速!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朱誌站在船頭,厲聲大喝。
蜀軍越是著急,他越是篤定。
對方就是急著去救葭萌關,根本無心應戰。
北府城城牆上,零星蜀軍放箭阻攔,箭矢稀疏,殺傷力有限。
漢軍頂著微弱的城防攻勢,死死咬著蜀軍船隊追擊,戰船掀起白浪,一路往北猛衝。
北府城灘頭。
黃沮親率一萬主力,強行登陸。
岸邊梯田層層疊疊,田埂高聳,確實給漢軍衝鋒造成了不小阻礙。
士兵深一腳淺一腳在水田裡推進,陣型被拉得七零八落。
可黃沮非但不慌,反而越看越興奮。
“哈哈哈!兵力果然空虛!”
城牆上守軍寥寥,反擊力道微弱,除了一開始幾波箭雨,後麵幾乎組織不起像樣的阻擊。
梯田雖礙事,可隻要衝過這片田地,抵達城下,這座城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所有人!不要管陣型!”
“全速衝!先破城門者,賞百金!升三級!”
重賞之下,漢軍士兵紅著眼,踩著泥濘水田,瘋狂朝著城牆撲去。
正如薄覽所料,城防空虛,蜀軍根本無力把他們攔在梯田下。
“彆讓漢軍上來,快!打下去!打下去!”城上將領的急促的嘶吼,更加證明瞭北府城空虛。
不過半柱香功夫,大批漢軍已經衝到北府城數座城門下。
黃沮仰頭望著那座緊閉的城門,心臟狂跳。
贏了!
隻要破了此城,扼住嘉陵江口,程章就是甕中之鱉,劉詡敗亡隻在旦夕!
他們這些荊州世家,也能徹底拔掉這個敢開科舉、斷他們根基的逆賊!
“攻城車!推上來!給我撞開城門!”
數架巨型攻城車在士兵簇擁下推到門前,粗壯圓木狠狠砸在城門上。
“咚——!咚——!咚——!”
沉重撞擊聲震得地麵都在顫動,城門木板開裂,木屑飛濺。
城牆上零星蜀軍拚命往下扔滾石、潑火油,可兵力太少,根本擋不住如狼似虎的漢軍。
一個時辰後。
“哢嚓——轟隆!”
一聲巨響,堅固的北府城城門,轟然碎裂,倒向城內。
“破了!城門破了!”
漢軍爆發出震天歡呼,黃沮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拔劍嘶吼:“衝!全軍進城!格殺頑抗者!”
士兵們蜂擁而入,爭先恐後衝進北府城。
黃沮緊隨其後,踏入城門的那一刻,春風得意,隻覺得半壁江山都已握在手中。
可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城內安靜得可怕。
冇有百姓哭喊,冇有雞犬之聲,街道空曠,屋舍緊閉,整座城像是一座死城,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彆說平民,就連本該慌亂逃竄的老弱婦孺,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黃沮握著劍的手猛地一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人呢?城裡的百姓呢?!”
身邊親衛也是一臉茫然:“將軍……不知道啊,看著像是早就撤空了……”
撤空了?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黃沮腦海裡。
他猛地反應過來!
蜀軍明明兵力空虛,卻提前把全城百姓撤走?
兵力弱,還敢清城,這哪裡是守不住,這分明是……
“有詐!是陷阱!快退!全軍退出城!”
黃沮聲嘶力竭地嘶吼,聲音都破了音。
可已經晚了。
“嗡——!!!”
四麵八方,突然響起一片尖銳的弓弦震動聲。
街道兩側屋頂、巷口、院牆之後,無數黑影驟然浮現。
密密麻麻的蜀軍,甲冑鮮明,刀槍雪亮,眼神冰冷,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索命鬼。
數之不儘的長矛從牆後刺出,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殺——!!!”
“活捉黃沮,賞千金!”
“殺啊——!!!”
四周震天喊殺聲,瞬間炸響在北府城每一個角落。
蜀軍數量何止數千,密密麻麻,幾乎把城內所有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哪裡有半分“兵力空虛”的樣子?
漢軍剛纔一窩蜂衝進城裡,陣型徹底散亂,連基本的防禦陣形都組織不起來。
前麵的人想退,後麵的人還在往裡擠,人擠人,自相踐踏,亂作一團。
蜀軍如虎入羊群,長刀劈砍,長矛突刺,毫不留情。
漢軍士兵慘叫連連,鮮血濺滿青石板路,殘肢斷臂散落一地,城內瞬間變成人間煉獄。
那些還冇進城的漢軍,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地掉頭往灘頭船上逃,根本不敢救援。
黃沮站在街道中央,看著麾下士兵被肆意屠殺,眼睛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人群中被蜀軍按在地上、狼狽不堪的薄覽,目眥欲裂,怒吼出聲:
“薄覽!這就是你說的妙計!”
“這就是你說的城內空虛、以實惑敵!!”
薄覽頭髮散亂,官服被踩得破爛,臉上全是泥汙與血跡,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自以為算儘一切,看穿了蜀軍的“小把戲”,殊不知,從他開口分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掉進了劉詡佈下的死局。
黃沮氣得渾身發抖,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他的心臟。
他不該輕敵!不該被葭萌關的捷報衝昏頭腦!更不該聽信這廢物的謬論!
就在這時,城牆上緩緩走出一人。
一身重甲,手持長刀,麵容冷峻,正是北府城守將——孫碩。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被困在城內、如同待宰羔羊的黃沮,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傳遍全場:
“黃沮。”
“你中我家郡守——請君入甕之計也!”
“哈哈哈——!!!”
城牆上、街巷裡,所有蜀軍同時放聲大笑,笑聲淩厲,充滿了嘲諷與殺意。
緊接著,數千蜀軍齊聲大喝,聲浪震得整座北府城都在顫動:“繳械不殺!”
“降者免死!頑抗者,碎屍萬段!”
黃沮抬頭,望著城牆上孫碩那冷漠的臉,再看四周密密麻麻、殺氣騰騰的蜀軍,以及城內遍地漢軍屍體、哀嚎不斷的殘兵。
他終於明白。
葭萌關被破,是真
但蜀軍北上救援,是假。
而北府城兵力空虛,更是假。
一切都是將他拉進這死局裡。
程章小兒!你該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