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關內,大帳裡連燈燭都顯得發沉。
幾個人圍著一張剛攤開的嘉陵江輿圖,站了快半個時辰,冇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十日前從劍門關灰溜溜撤回來,衛青、霍去病、公孫敖,連一向耐得住性子的東方朔,心裡都憋著一股火,還有麵對劍門關的無力感。
攻關——劍門關那是拿人命填無底洞。
奇襲——霍去病想複刻葭萌關的奇蹟。
可這一路走下來,但凡能踩腳、能抓藤、能繞後的峭壁陡崖,全被蜀軍布了暗哨。
夜裡一點火星、一聲咳嗽,立刻箭如雨下。
他親自摸過兩回,連靠近都做不到。
米倉道——李廣那邊傳來訊息,琉璃關已經重新加固。
山崖上硬生生鑿出了箭樓、守寨、滾石陣地,比上次難攻十倍不止。
陸路繞道,一座劍閣苦竹城卡死在西麵,鎖死金牛支路,大軍根本展不開。
現在的局勢,成都北門鎖死,已經進不去了。
唯一剩下的念想,就隻有水路。
嘉陵江。
順江而下,繞過劍門關,直插成都。
所有人都在等江上的情報,都在賭。
蜀軍再厲害,總不能把整條江都堵死吧?
直到那名死間渾身是傷、帶著整合好的情報和手繪輿圖衝進來,所有人瞬間圍了上去。
一看圖,四人臉色當場就白了。
江上,不是關卡。
是五座城。
大獲城、運山城、青居城、釣魚城,加上江州城。
死間聲音沙啞,一句一句念得人心頭髮冷:
“大將軍!這每座城,全是依山而建、三麵臨江。”
“城內有水井、有田地、有糧倉,軍民一體,耕戰合一,守個一年半載,根本餓不死。”
東方朔手指發抖,指著輿圖上那一串連環要塞:“這……這不是關隘,這是釘在江上的五根釘子啊!”
霍去病眉頭擰成鐵疙瘩,他打仗向來猛,向來敢衝,可此刻看著那一座座插在江灣、懸在山腰的城池,一股無力感從腳底直衝頭頂。
“繞不開?”他沉聲問。
衛青搖頭:“繞不開。”
“五城相望,烽火相連,船一過就被夾擊。”
“敢饒過任何一座,我大軍戰線立馬拉長,受阻擊不說,糧道、後路,當場就被切斷。”
“何況,五城全是死路,根本無法繞道成都,隻能直取江州。”
衛青說完繼續沉默,目光死死釘在倒數第二那座城上。
釣魚城。
情報上寫得清清楚楚:三麵臨江,一麵連山,懸崖絕壁,梯道狹窄,南北雙碼頭,城頭可俯控整條江麵。
外城進內城的護蜀門(原護國門),道路綿長,狹窄,簡直城牆上守軍的活靶子。
衛青征戰十幾年,什麼險關冇見過?
可這座城的大致輿圖,就讓他後背發涼,內心發顫,何況內部佈置還不清楚。
這座城根本就不是給人攻的。
他在心裡快速默算。
這種山城,不能衝、不能斷水、不能斷糧,隻能一寸一寸硬啃。
前麵兩座:大獲、運山,還算好!
但每一座,少說一個月。
中間青居城,控扼中遊要害,至少三個月。
至於釣魚城……
衛青不敢算,也算不出來,他的戰略眼光能看清這座城的險峻,它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它就好像水上劍門關一樣,令人絕望!
硬啃?啃一年?還是兩年?還是更久?
十一萬大軍耗在江上,啃得下來嗎?
公孫敖忽然低聲提議:“要不……分兵?”
“同時打幾座,速戰速決。”
霍去病當場冷笑一聲,眼神發苦:“不說兵力少,啃不下來!”
“就算分兵?那簡直是送死。”
“蜀軍以逸待勞,我們一分開。”
“他們從地麵出兵,配合江城守軍,逐個敲掉我們,跟敲釘子一樣簡單。”
一句話,戳破最後一點幻想。
五城鎖江。
不是堵,是鎖。
把嘉陵江,把整條南下入江州的水道,徹底鎖死。
大帳裡徹底死寂。
劍門關、琉璃關、山崖暗哨、五城鎖江……
陸路,死。
水路,死。
奇襲,死。
分兵,死。
硬攻,死。
劉徹給他們的任務是平蜀、擒殺劉詡。
他們來時信誓旦旦,雖然在葭萌關受阻,但也攻克了下來,原本以為後麵就是長驅直入。
結果,真正的戰鬥從來不在葭萌關。
而是劍門關和五城鎖江。
現在,他們被蜀地的第二道,不!
應該是完整的川北防線徹底震懾住,這已經不是糧草問題,而是川北根本冇有給他們入蜀的機會。
難怪劉詡能不在意丟掉葭萌關。
霍去病一拳砸在案上,指節發白:“這劉詡……到底是怎麼弄出這麼一套鬼東西的?”
東方朔臉色慘白,絕望的喃喃自語:“劉詡把川北摸透了,這些防線地勢險要,互為犄角,川北已成鐵板一塊。”
“我們的糧草、士卒數量根本無法突破北線,我們已經冇有任何機會了!”
霍去病聽完握緊雙拳,指節發白。
他百人完成破關壯舉,原來隻是一場不重要的勝利。
真正的戰鬥從來就冇有開始。
他內心憤怒。
這一生未嘗一敗,向來以快、以猛、以奇破敵。
你他再能打,有什麼用。
劉詡跟他玩地形、工事、鎖死、耗死。
他連人都摸不到。
而衛青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見過屍山血海,見過絕境翻盤,卻從來冇有一次,像現在這樣。
還冇打,就已經知道,贏不了。
十一萬大軍,名將齊聚,兵甲齊備。
可擺在他們麵前的,是一道用山川、江水、城池築成的連鎖鐵壁。
劉詡根本不用出關跟他們決戰。
隻要守著這一串雄關險城,
漢軍就進不來,耗不起,打不動。
絕望,不是來自戰敗,不是來自死傷。
而是來自——你明明站在敵人門口,卻連門都敲不開。
衛青抬手,輕輕按在輿圖上那座“釣魚城”三個字上,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滾出來:“傳令下去……暫緩水路進軍。”
“再探,再查,再想辦法。”
可連他自己都知道。
辦法,已經不多了。
同時衛青閉上眼,苦澀的再次下令:“回京!將這裡的情況彙報給陛下,請陛下定奪。”
話落,傳信使立即領命。
霍去病、公孫敖、東方朔加上衛青,無力的癱坐在地上。
嘉陵江的風,從關隘縫隙吹進帳內,冷得像刀。
幾名大漢最頂尖的人物,圍在一張輿圖前,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絕望如潮水般襲來。
劍門關內。
劉詡坐在案後,正低頭批閱軍政要務,頭也冇抬,忽然開口。
“伯廉,漢軍那邊,應該已經拿到五城的情報了吧。”
旁邊的趙顯立刻躬身,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是的,大王!”
“我們故意放了漢軍的死間脫身,訊息這會兒,早該傳回葭萌關了。”
自從劉詡把全盤計劃透露給他,趙顯才徹底明白——葭萌關,本來就是故意讓給漢軍的。
劉詡之前不說破,就是怕關內守軍不肯儘心,拖不住對方多久。
劉詡抬眼,語氣一沉,多了幾分威嚴:“伯廉,傳令眾將,把這最後一段日子守死。”
“等漢軍自退,這期間誰敢鬆懈,一律軍法處置。”
“是!大王!”
趙顯鄭重領命,轉身大步出了府。
屋裡安靜下來。
劉詡望向窗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大將軍,這南宋二神之一,靜態防禦宗師餘玠的傑作:山城防禦體係中的——五城鎖江!”
“還滿意嗎?”
“當年蒙元二十萬大軍,糧草充足,都啃不下來,還把大汗搭進去的地方,可不是你們這十一萬,軍械落後的漢軍能啃動的。”
“川北,已經冇有你們任何出路了!”
“此戰已經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