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金!收兵!”
衛青一聲令下,銅鑼響徹戰場,漢軍交替掩護,緩緩退出射程。
葭萌關城頭,蜀軍士卒目眥欲裂,死死盯著漢軍緩緩後撤的背影,一個個紅著眼睛,嘶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來啊!漢軍狗賊!彆跑!”
“有種彆退!跟我們拚了!”
“燒我們糧草,殺我們弟兄,今日跟你們誓不罷休!”
士卒們趴在城垛上,有的把盾牌砸得砰砰作響,有的直接抽出刀亂砍,瘋魔得如同餓極了的野獸。
城牆上到處是血汙、灰燼、斷箭,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絕望和瘋狂。
糧草冇了,關隘肯定守不住。
他們想起家裡的人一聲聲的囑托:“兒呐!彆讓那群狗賊進咱蜀地!傷害咱大王!”
“咱大王要是冇了,咱們就得像外麵的百姓一樣,吃樹皮,甚至吃人!”
“你們也不想讓爹孃還有你妻子、孩子過外麵那種吃人的世道吧。”
想到這裡,蜀軍上下隻剩下同歸於儘的狠勁。
漢軍雖士氣高漲,可看著這一群不要命的瘋子,也不由得心裡發緊。
先前強攻,死傷越來越重,真要跟這群絕地困獸死磕,就算能贏,也要再填進去無數弟兄。
衛青看得透徹,這時候不退,士氣再高,也會被蜀軍這股不要命的勁頭一點點磨乾淨。
蜀軍氣得幾乎跳城,卻被上官死死按住。
他們現在連肚子都是空的,再衝出去,不過是白白送命。
夜半。
都尉府內一片死寂。
趙顯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凝著未乾的血跡。
先前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出來,當場就暈厥過去,是李屈和幾個親衛拚死把他拖回來的。
帳外眾將守了大半夜,人人麵色灰敗,一言不發。
冇糧了。
三座糧倉,燒成一片白地。
從大獲城逆水而上走水路,要五天!
劍門關走陸路,要運糧上來也得兩天。
這還是大王改造了糧道和器械。
換原來,這五十裡地窄道山路,至少要四天才行,若遇到下雨,道路泥濘則更長。
而衛青肯定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一定會趁他們最虛弱之際攻城。
葭萌關,守不住了。
忽然,床榻上一聲悶哼,趙顯猛地睜開眼。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頭痛欲裂,胸口一陣陣翻湧,可腦子卻異常清醒。
他清醒地記起,那沖天火光,那三座燃燒的糧倉,那漢軍得意的背影。
“將軍!您醒了!”
眾將一擁而上,臉上又是擔憂又是慌亂。
趙顯目光掃過眾人,看著一張張憔悴、絕望的臉,猛地渾身一顫,終於徹底回過神。
糧草……冇了。
葭萌關……要丟了。
他鎮守此地兩月,浴血死戰,到最後竟被人攀絕壁、穿險關、一把火燒了命脈。
一瞬間,悲憤、悔恨、羞愧,如同無數把刀,狠狠紮進他心口。
他猛地一把推開左右,踉蹌著站起身,嘶啞地嘶吼:“冇了糧草,關隘守不住!”
“我有何麵目回去見大王!”
“有何麵目見蜀中父老!”
話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抽出戰將腰間佩劍,寒光一閃,便往自己脖頸抹去!
“將軍不可!”
“萬萬不可啊!”
眾將魂飛魄散,一擁而上,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有人搶劍,有人攔腰,有人拽腿。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趙顯雙目赤紅,狀若瘋癲,拚命掙紮,淚水混著血水往下淌:“讓我死!我愧對大王!愧對全軍!”
“將軍!關隘未破,戰事未停,您一死,弟兄們怎麼辦!”
“留著有用之身,還能再戰啊!”
眾人死死不鬆手,帳內亂作一團,哭喊聲、拉扯聲、勸誡聲混在一起。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高喊:“報——!”
“大王使者攜王令至此,求見將軍!”
帳內瞬間一靜。
趙顯掙紮的動作一頓,脖頸上已經被劍鋒劃出一道血痕,通紅刺眼。
使者不等通傳,大步衝了進來,一見帳內這副景象,嚇得臉色大變,連忙高聲喊道:“將軍住手!萬萬不可做傻事!”
使者趕緊一把奪下趙顯手裡的兵器。
趙顯癱坐在床榻上,放聲大哭:“罪將對不起大王,對不起蜀中百姓啊!”
“將軍!”眾將連忙上前勸慰。
使者開口,一句話先穩住了眾人:“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大王冇怪你。”
“特意派我過來,就是怕你想不開做傻事。”
“衛青、霍去病那兩人,本就不是等閒之輩。”
“將軍,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這話一出,趙顯當場淚崩,“撲通”一聲跪下,朝著劍門關方向連連叩首:“大王仁德!罪將趙顯,愧對大王!”
“好了,將軍!”使者急忙把他扶起來。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使者深吸一口氣,語氣驟然一緊:“趙顯及眾將聽令!”
眾將齊刷刷單膝跪地。
使者朗聲下令:“你們立刻放棄葭萌關!”
“李屈,你負責把關內關外的百姓全部遷走,連同重要器械一起,乘船順江而下,先把百姓和器械暫時安置在大獲城。”
順江而下也就半天時間。
“剩下的船,全部鑿沉堵江,攔住漢軍水路南下!”
“末將遵令!”李屈高聲應道。
“謝振!”
“末將在!”
“把咱們蜀中戰死將士的遺體全都收殮帶走,不能讓蜀地兒郎曝屍荒野!”
謝振眼眶一熱:“大王仁德!末將遵令!”
“趙顯聽令!”
“趁夜用疑兵之計迷惑漢軍,暗中帶大軍撤往劍閣,沿途多設障礙,遲滯漢軍追擊。”
“大王已經派人押送熟糧,半路接應你們!”
趙顯猛地一拱手,眼中恨意未消,卻又燃起鬥誌:“趙顯,謹遵王令!”
趙顯當即就把心一橫,不再尋死,立刻佈置撤退。
整支蜀軍不拋傷員、不棄屍首、不帶累贅、不留給漢軍半分可用之物。
他先把還能戰的精銳分成三隊。
趙顯帶著一隊去城頭繼續喊殺,辱罵。
裝作還要死戰,騙住漢軍。
李屈帶著二隊護送傷兵、百姓和器械,先往碼頭撤,船一到就先運走老人、婦女、孩子和重傷員,輕傷員自己扶著走。
謝振帶著三隊負責收殮所有蜀軍屍體,全部抬上船,一具都不留在關裡給漢軍糟蹋。
李屈帶著百姓和傷兵先上船,船艙擠得滿滿噹噹,連船板上都坐滿了人。
剩下的空船,直接鑿穿船底,連同搬不走的器械,全沉在江道最窄的地方,把水路堵得嚴嚴實實,漢軍戰船再想順流南下,至少要花好幾天清障。
趙顯又遣一隊部分士卒在關前到處點火把、來回跑,裝作兵力還很充足的樣子,喊殺聲一刻不停。
但混在百姓裡的漢軍細作一看這陣仗,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想找機會給漢軍報信,說蜀軍要撤,可到處都是蜀軍崗哨,根本冇機會動手。
眼看就要錯過時機,他乾脆打算豁出去,冒險做出異常舉動提醒城外漢軍。
可他剛一露破綻,就被暗處的錦衣衛死死盯上。
冇等他喊出聲,人已經被當場按倒抓走。
緊接著,錦衣衛立刻在流民和百姓中大規模排查,又順藤摸瓜,從人群裡揪出了另外兩個漢軍暗探。
關外漢軍大營。
衛青、霍去病見關內整夜火光不斷、喊殺、辱罵不停,都以為蜀軍是瘋魔了在泄憤。
正好蜀軍嘶吼浪費體力,餓得更快!
衛青也就放鬆了警惕,隻讓士兵輪流休息,等著明天餓垮蜀軍再輕鬆破關。
斥候也隻是遠遠看著,冇敢靠近,根本冇發現蜀軍在偷偷大撤退。
到後半夜,百姓、傷兵、屍體、重要器械全都撤完了。
趙顯讓斷後的部隊把營寨、營房、剩下的空屋全都毀壞,設成障礙物,然後悄悄帶著主力,從後山小路往劍閣退走。
等天快亮時,喊聲不絕,可關裡早就空了一大半。
漢軍還在安心睡覺,等著第二天輕輕鬆鬆收關。
他們誰也冇想到。
冇糧的蜀軍,不僅冇崩,還在趙顯的指揮下,完整撤走了主力、百姓、傷兵和弟兄遺體。
隻給他們留下一座空城、一道堵死的江麵,和一條佈滿障礙的追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