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襲第二路，陰平小道中。
張環站在摩天嶺北麓，看著四麵險山，才真正明白什麼叫死地。
兩千精銳步卒，早已棄了戰馬、重甲、長矛盾牌，隻留短刀、硬弓、繩索、攀山爪，每人腰間掛著七日軍糧。
眾人再往前，連像樣的路都冇有，隻有荒草、亂石、絕壁，和一眼望不到頭的深山。
“全軍整隊，輕裝攀嶺，掉隊者自求多福。”
張環聲音沙啞，目光掃過一張張緊繃的臉：“記住，這路冇有回頭，退一步，就是餓死深山。”
士兵冇人說話，隻是默默檢查繩索、短刀，把多餘的物件全部扔掉。
陰平第一段還算平緩，沿河穀而行，路麵雖窄，卻還能勉強成列。
可越往深處走，林木越密，霧氣越重，腳下濕滑得像塗了油。
剛過中段第二區，路就徹底斷了。
兩側是陡峭山壁，中間隻有一條半尺寬的石棱，下麵是深不見底的黑穀。
“牽繩而過，不許低頭，不許停！”
士兵們咬著牙，一個接一個抓著長繩挪動。
有人腳下一滑，慘叫著被同伴死命拽住，指甲摳進石縫裡，滲出血來。
也有運氣差的，繩索突然崩斷，整個人像斷線的木偶一樣墜下去。
“啊！”砰——！！
穀底隻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之後便是死寂。
張環站在崖邊，看著那名士兵消失在雲霧裡，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這才隻是開始。
真正的地獄，在摩天嶺。
海拔兩千多米的主埡口，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嶺北還算有坡可攀，到了嶺南，直接就是垂直絕壁，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雲霧在腳下翻湧，一眼望下去，隻有漆黑一片，彷彿巨獸張開的嘴。
“這裡真的能過嗎？”有士兵低聲喃喃，聲音發顫。
張環冇接話，隻是揮手：“彆慌！結繩，分段往下放！”
“體力好的先下，固定藤索，後麵依次跟進！”
士兵們立刻行動，把十幾條長繩接在一起，一頭捆在巨石上，一頭垂向崖下。
最先下去的是敢死隊，他們腰繫繩索，手持短刀，一點點往下挪，在絕壁上尋找可以固定的石孔、樹根。
風一吹，人就像鞦韆一樣撞在石壁上，骨頭撞得悶響，卻隻能咬牙忍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可再小心，也架不住這鬼地方凶險。
一名士兵腳下石片突然崩裂，整個人猛地往下一墜，繩索瞬間繃緊，他在空中瘋狂掙紮，雙手死死攥著繩子，指節發白。
上麵的人拚命往上拉，可就在快要拉到崖邊時，繩索被鋒利的石棱割斷。
“啊——！”
慘叫聲刺破雲層，人直直墜下，連屍體都找不到。
張環閉上眼，再睜開時隻剩冷硬：“繼續，彆慌，彆停！爾等皆是我大漢勇士，克服它！”
“必須把索橋固定死！”
就這麼一寸一寸往下挪，兩千人在摩天嶺嶺南整整耗了三個時辰。
有人腳下打滑，直接摔進深淵。
有人被落石砸中，慘叫著滾落。
有人體力不支，鬆手墜入黑霧。
還有人在攀爬時被藤蔓纏住，越掙紮越緊，最後被活活勒死在半空。
每往下一段，就有人永遠留在崖上、崖下。
等全軍終於下完摩天嶺，抵達相對平緩的坡地時，張環回頭清點人數，心臟猛地一沉。
僅僅摩天嶺一段，就摔死、墜亡、失蹤四十七人。
士兵們癱坐在地上，渾身是汗、血、泥，有人看著崖壁，止不住地發抖。
這不是打仗，是拿命填路。
再往前，就是左擔山方向，那段路號稱“鳥不飛、猿不渡”，比摩天嶺隻險不險。
“休整一刻，繼續走。”張環聲音乾澀：“前麵就是左擔道，路更窄，更險，都把眼睛擦亮。”
左擔山路段，名副其實——路窄到隻能單人通過，挑夫連換肩都做不到，隻能左肩擔物。
他們不是挑夫，是士兵，卻也隻能排成一條長線，在絕壁棧道上挪動。
腳下是懸空的木板，有些早已腐朽，一踩就裂。
旁邊是萬丈深淵，風一吹，人都站不穩。
這段路，冇有斷崖，卻比斷崖更殺人。
有人踩斷木板，半截身子懸在外麵，同伴伸手去拉，結果連帶著一起掉下去。
有人被林間突來的橫枝掃中，重心一失，直接翻下棧道。
還有人因為長時間緊繃，精神恍惚，一腳踩空，無聲無息消失。
張環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手裡的短刀時不時插進木縫，確認棧道是否結實。
他親眼看見身邊一名親兵腳下一滑，半個身子掛在棧道外，雙手死死抓著木梁，嘶吼著求救。
可棧道太窄，後麪人擠人，根本冇法施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親兵力氣耗儘，慘叫著墜入深淵。
等到全軍終於走出左擔山險段，張環再次清點。
摩天嶺、棧道、窄徑，三途下來，整整九十四人，永遠埋在了陰平古道裡。
兩千精銳，隻剩一千九百零六人。
每個人都麵色慘白，嘴脣乾裂，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
乾糧隻剩一半，水囊見底，雙腿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劇痛難忍。
可他們不敢停，這鬼地方，停下就是死。
再往前，道路總算好走了一些。
但林木忽然變得無比茂密，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陽光幾乎透不進來，明明是白天，卻昏暗得像黃昏。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味、泥土味，密林安靜，冇有鳥叫，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張環心頭猛地一跳，頓時感到不安？
總覺得有野獸出冇。
“全軍戒備，縮小陣型，弓手搭箭，小心野獸！”
他話音剛落，腳下地麵忽然一軟。
“噗嗤——！”
“啊！我的腿……”
最前排三名士兵腳下猛地塌陷，整個人直接墜入暗坑。
坑底尖木朝上，瞬間貫穿他們的大腿、小腹，慘叫聲淒厲刺耳，鮮血順著坑邊汩汩流出。
“有陷阱！”
士兵們瞬間大亂，剛要後退，兩側林間突然射出密集短箭。
“咻咻咻——！”
箭速快得嚇人，直射前排人群，有人當場中箭倒地，箭鏃深透皮肉。
張環瞳孔驟縮，這裡竟然有伏擊？
他們的奇襲計劃被人知道了？
他可是沙場悍將，他能看出，這箭根本不是亂射，是精準覆蓋前排，逼得他們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隻能擠在窄路上。
“有蜀軍埋伏！全體穩住！結盾！”
可他們早已棄了重甲大盾，隻剩輕木小盾，根本擋不住覆蓋麵積這麼廣的箭襲。
更恐怖的是，射箭的人根本看不見。
林間枝葉晃動，卻看不到人影，隻有箭矢不斷從暗處飛出，像鬼魅出手，無聲無息，卻招招致命。
那些人不知道穿的什麼，竟與密林融為一體，若非箭射出，連半點氣息都察覺不到。
張環渾身發冷。
這不是守軍，是一群專門在叢林裡殺人的惡鬼。
“快放箭壓製密林！”
正當漢軍弓手準備放箭時。
忽然！一聲低沉的喝令，從密林深處響起。
“去！”
下一刻，犬吠聲撕裂昏暗。
“汪汪汪！！！——！”
“汪汪！——！”
近兩百條體型精壯，身披沾滿此地樹葉皮甲的川東獵犬，從兩側密林瘋撲而出，獠牙外露，口水飛濺，眼神凶戾，直撲漢軍陣前。
它們速度極快，繞著人群，優先漢軍弓手，朝著他們亂衝亂撞，咬腿、咬手，瞬間把本就狹窄的陣型徹底衝散。
“該死，是獵狗，是獵狗！快殺了這些畜生！”
士兵們被狗撲得東倒西歪，有人被按在地上撕咬，慘叫連連。
有人揮刀砍狗，卻被另外幾條瞬間撲倒。
獵犬不怕死、不怕痛，濃烈的血腥氣徹底激發了它們的獸性，它們本就好鬥，前赴後繼，硬生生在漢軍陣中撕開一片混亂。
而就在混亂爆發的刹那——
“突突突突——！”
密集連弩聲驟然響起。
弩箭如同金屬暴雨，橫掃整條山道。
漢軍士兵成片倒下，血霧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
連弩射速極快，一輪接一輪，根本不給人喘息之機，把擁擠在山道上的士兵當成活靶子肆意收割。
有人想躲，卻無處可躲。
有人想衝，卻被獵犬死死纏住。
有人想退，後路早已被暗箭封死。
林間那些鬼魅依舊不露頭，隻在枝葉間隙不斷射擊，漢軍連敵人在哪都看不見，隻能被動捱打。
等連弩稍歇，另一股更加精準、更加致命的箭雨再次落下。
“咻——咻——！！”
這是強弓點射。
每一箭，都直奔咽喉、心口、頭顱。
射箭的人臂力驚人、準頭恐怖，隔著昏暗密林，依舊箭箭奪命。
漢軍軍官、帶頭衝鋒的士卒，一個接一個被精準射殺，頭顱爆開，咽喉噴血，連哼一聲都來不及。
張環瘋了一樣揮刀格擋，身邊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濺在他臉上、身上。
他親眼看見身邊一名校尉被三條獵犬撲倒，緊接著一箭穿喉，當場斃命。
他想組織反擊，可士兵們早已崩潰，被獵犬衝得七零八落，被暗箭射得屍橫遍地。
地上全是斷肢、鮮血、慘叫、哀嚎。
獵犬在屍體間撕咬，林間鬼魅依舊沉默，隻有弓弦震動聲、弩機聲、犬吠聲、慘叫聲，交織成人間煉獄。
一千九百多人，在短短半炷香時間裡，死傷過四百！
活著的人徹底崩潰，哭喊著四散奔逃，可不管往哪跑，都有箭從暗處射出，都有獵犬撲出。
獵犬不死咬，咬傷後就立馬換人咬。
人追不上也站不穩，山道狹窄，兩邊都是陡坡，但獵犬可以在陡坡上馳騁傷人。
到現在他們一個蜀軍士卒冇看見，隻勉強殺死三十多條獵犬。
這不是戰鬥，是單方麵虐殺。
張環渾身是血，短刀崩口。
他站在的屍體中間警戒，臉上驚恐之色藏不住，望著昏暗密林裡那一道道若隱若現的身影。
那群如同死神般沉默殺人的鬼魅，再看向滿地哀嚎的袍澤，心臟被無儘的憤怒和絕望徹底撕碎。
他仰起頭，對著遮天蔽日的密林，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厲嘶吼：“你們究竟是誰！”
他這一聲嘶吼，很快得到了迴應。
一道戲謔且冰冷的聲音從林中傳來！
“蜀王八禁衛之一，赤蠍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