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緩緩掃視著府內眾人。
滿臉絕望的平陽公主。
滿心懺悔,磕頭請罪的曹襄。
眼底燃著徹骨恨意的劉嫣。
渾身恐懼的衛子夫,殺意幾乎要溢位來的劉徹。
還有一旁惶恐不安、瑟瑟發抖的丫鬟小廝與侍衛。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這,纔是劉詡真正的棋局。
整個棋局,除了劉婆子的提前驗證,劉詡其實隻做了三件事——
城門外那一場戲,城內那兩人點燃曹襄猜忌之火,以及此刻這最後的收尾。
至於平陽公主為什麼沒有察覺流言問題。
因為長安城那些沸沸揚揚的輿論,根本不是劉詡刻意散佈的謠言,那些全都是真事,是民間最真實的八卦流言,來自市井最鮮活的一麵。
畢竟西漢民風,也就隻比唐朝稍弱幾分,女子風氣本就開放。
出軌一事,在這時代極其常見。
何況是這種戰後歸來的時間段,必定是出軌事件的高發期。
就連劉徹的母親、劉詡的祖母王娡,不就是當年拋夫棄女、再入宮廷的典型人物嗎?
再說衛子夫與衛青不就是同母異父的姐弟嗎?
衛青就是衛媼與平陽府的縣吏鄭季私通所生。
所以外麵那些關於綠帽的流言蜚語,公主府根本就不在意,早就見怪不怪了。
再加上劉詡提前告知她棋局名,加重她的猜忌,讓她知道劉詡會對曹宗下手。
環環相扣,徹底成為讓平陽公主這種聰明人被迷惑的關鍵。
可曹襄不一樣。
劉詡在城門外那一齣戲,早已在他心底埋下了基調。
於是當曹襄麵對長安城裏的流言時,會下意識地隻抓取與出軌相關的內容,一遍又一遍,等於在不停地自我洗腦。
這就跟大資料推送一模一樣。
當你對某件事上心、敏感,演演算法就會瘋狂給你推送相關內容。
就好比牢A事件爆火之後,各大小說平台立刻湧出一大批相關小說,資料還異常火爆。
因為有事件本身打底,大眾記憶深刻,下意識就會點進去看。
即便他告訴了平陽公主,平陽公主短暫給他平息了後,也隻能暫時壓住懷疑,得不到結論,加上大量真實的民間出軌資訊轟炸,依舊會爆發、走到這條死路。
當猜忌種下,必然要求證,求證則必死於愚昧!
這是人性!
用道家學說來形容:
因勢而導,順其自然,無為而無不為。
移花接子!此非“計”,而是“道”!
劉詡自始至終都隻是在順著你的認知行事而已。
至於為什麼非要派人現身解釋,而不是借劉徹的手,直接滅掉平陽公主一府。
原因很簡單:平陽公主的價值,還沒榨乾呢。
平陽公主最擅長什麼?
捕風捉影、搬弄是非、天天在劉徹耳邊吹風。
劉詡要的,根本不是她死。
他要的,是讓她恨自己恨到發瘋。
讓她活著,留在劉徹身邊,日夜不停地重複一句話:“劉詡是妖孽!是魔鬼!必須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否則陛下的江山將不保!”
隻有這樣,才能把劉徹的猜忌、偏執、怒火,死死吊在最高處。
不能讓他冷靜,不能讓他清醒,更不能讓他停止恨劉詡。
劉徹越是恨,越是急著除掉劉詡,就越容易衝動、越容易出錯、破綻越多。
而劉詡,就能藉著他的錯,一步步蠶食掉劉徹擁有的一切。
這叫戰略級人心操控。
“啊!”
“畜生!劉詡你這個畜生!我的宗兒啊——!”
平陽公主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把所有人都從各自思緒中拽了回來。
就在這時,黑袍人沙啞刺耳的怪笑再次響起:
“桀桀桀……公主殿下,我們大王,不過是用你當年最擅長的手段,原封不動還給你罷了。”
“你該不會忘了,當年你是怎麼設計王太後、引導她用巫蠱的吧?”
這話一落,除了劉徹,所有人臉色驟變。
平陽公主瞬間僵在原地,渾身冰涼,往事如驚雷炸回腦海——當年,是她親手把衛子夫送進宮。
等衛子夫一懷孕,她立刻在宮裏大肆散播謠言:外戚囂張跋扈,陛下要廢外戚、劉詡不堪大用、衛子夫要搶陳阿嬌的皇後之位。
謠言一圈圈繞著陳阿嬌打轉,最後遞到她耳邊的隻有一句:隻有用巫蠱詛咒衛子夫,你的後位才能保住。
就是這一套手段,硬生生把本就妒火中燒的陳阿嬌,一步步拖進死局。
最終,陳阿嬌因巫蠱被廢,幽禁長門宮,屈辱苟活十幾年。
這一切,劉徹心裏清清楚楚。
他本就厭惡館陶公主的囂張、陳阿嬌的跋扈,正好借這個機會,廢掉外戚,穩固皇權。
想到這裏,平陽公主突然瘋癲大笑,笑得淒厲又絕望:“哈哈哈哈哈——!”
“劉詡!你好狠的心啊!哈哈哈哈——!”
“姐姐!”
“公主!”
劉徹和衛子夫連忙上前,想穩住她。
“公主殿下,彼此彼此,隻不過你的手段太糙,隻會散播謠言,捕風捉影。”
“而大王是在教你,怎麼藉著現有環境,順勢操弄流言蜚語,讓它變得更隱秘、更安全、更真實、更高階也更致命而已。”
“學會了嗎?公主殿下!”
“桀桀桀桀…咳咳咳…”
黑袍人沙啞的嘲弄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惡狠狠地盯在他身上。
他猛地劇烈咳嗽,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咳咳咳……我的時間……不多了……”
黑袍人的氣息越來越弱,隨時都會斷氣。
“我家大王……讓我轉告陛下一句話——”
劉徹渾身殺意刺骨,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冷喝:“說!”
黑袍人抬眼,氣若遊絲,卻字字如刀:“他在蜀地,等你。”
“陛下,你一定要贏啊。”
“他這塊墊腳石,已經為你備好了,”
“就等陛下踩著他,登頂千古一帝,名留青史!”
“桀桀桀……咳咳咳……”
這番**裸的挑釁,聽得劉徹雙眼赤紅、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好!好得很!朕——成全他!”
黑袍人沒再理他,轉而看向狂笑的平陽公主,聲音輕得像索命符:“公主,你最好祈禱陛下能贏。”
“否則……你平陽公主府,雞犬不留。”
轟——!
這句話,直接把平陽公主的恨意推到了極致。
她不喊不叫,隻是死死盯著黑袍人,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而一旁的曹襄,徹底炸了。
妻子恨他,母親瘋了,兒子被他殺死了。
家破人亡,全是因為劉詡。
“啊——!劉詡!我要殺了你——!”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直接越過要死的黑袍人,瘋了一樣衝出府去。
“襄兒!”平陽公主魂飛魄散。
“快攔住他!”劉徹也驚怒大吼。
侍衛立刻領命追出。
就在所有人亂作一團時,跪在地上的黑袍人突然拚盡最後一口氣,抬頭看向平陽公主,輕輕一句:“對了,公主。”
“還有一顆尾棋。”
“它叫——枯木葬花。”
“你猜猜……是什麼?”
嘩——!
全場瞬間炸開。
平陽公主腦子裏第一個閃過的,就是曹襄!
她臉色慘白如紙,瞬間慌到極點,跌跌撞撞朝外狂奔,哭喊得撕心裂肺:“襄兒!回來!你快回來啊——!”
“娘求你了!回來啊——嗚嗚嗚……”
“快!把平陽侯找回來!快!”
劉徹也是亡魂大冒,厲聲下令。
所有人再顧不上黑袍人,一窩蜂沖了出去。
偌大的公主府,瞬間隻剩下奄奄一息的黑袍人、衛子夫,和心如死灰的劉嫣。
黑袍人望著一片狼藉的府邸,虛弱地笑了。
“大王……草民周成……完成了您的交代。”
“草民這輩子……都忘不了,大王在我們全家走投無路時,救了我們。”
“讓我爹孃、妻兒,能活下去,不再被權貴欺壓,不再受苦。”
“草民這條賤命,能為大王做事……是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大王……您一定要贏啊。”
“為天下百姓,爭一條活路……”
“草民會在地下,為您祈福。”
話音落下,他咳血更凶。
這些話,一字一句砸進衛子夫心裏,讓她通體發寒、恐懼到發抖。
這是一個最底層的百姓,被劉詡救過,就願意為他心甘情願赴死,甚至盼著他當皇帝。
這……是民心嗎?
像周成這樣的人,天底下還有多少?
她不敢想,一想就渾身發冷。
“爹……娘……孩兒不孝……孩兒這個病啊……註定不能給你們養老送終了……別怪孩兒……”
“惠娘,小虎……好好活著……要……開……心……”
“噗——!”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周成身體一歪,重重倒地,徹底沒了氣息。
周成一家,是當年被炎盟暗中送往蜀地的百姓。
家中田地被權貴強佔,權貴還要殺人滅口、斬草除根,派的正是烈火堂的人。
那時候,他們全家恨透了這些權貴,這吃人的世道。
本以為必死無疑,可那些地痞流氓,卻暗中用惡匪替換了他們全家,悄悄把他們送到蜀地。
新房、田地、被搶走的財物,一樣不少,全部補齊。
周成又怕又疑惑,鼓起勇氣問領頭的人:為什麼?
那人收起一身凶氣,語氣複雜,帶著幾分苦澀:“我們不是惡人,隻是不得不做惡人。”
“我們不做,權貴也會找別人來做。”
“我們動手,你們還能活;別人動手,你們全家都得死。”
“外麵的世道,就是吃人的。”
“你們留在這兒,好好活。”
“這裏,有希望。”
周成一家瞬間明白了,當場淚崩,跪地叩首。
原來這世間,真有這樣一位貴人,在黑暗裏,給他們這些最卑賤的百姓,留了一條活路。
而周成,不過是被劉詡救下來的無數百姓裡,最普通的一個縮影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