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戚雲,你說的可是真的?”董仲舒驚得臉色驟變,聲音都有些發顫。
“恩師,學生也隻是揣測,可從情理上看,陛下絕非沒有這般心思。”
“但凡有雄圖大誌的君王,都看得出來科舉製的價值。”戚雲語氣帶著幾分澀然,卻字字戳心。
董仲舒心頭猛地一亂,瞬間想通了關鍵。
劉徹那等野心勃勃的帝王,哪裏是真要安撫寒門?
分明是藉著劉詡的陽謀,一步步蠶食他們儒門與世家的根基!
好狠的帝王心術!
他越想越慌,幾乎亂了方寸。
就在這時,戚雲忽然開口,一句話直接把他拉了回來:“恩師,此事並非無解。”
董仲舒猛地轉頭,眼中瞬間燃起希冀,死死盯著他:“戚雲,你是說……這局還有破法?”
戚雲淡淡點頭,神色篤定。
“恩師,此處人多眼雜,換個隱秘地方再說。”
“好!好!快隨老夫進內堂!”
董仲舒見他這般從容,心下頓時安定大半,忙不迭拉著他往深處走,當場屏退左右,連近侍都不許靠近。
一進內室,他便迫不及待抓住戚雲:“快說!你有什麼對策?”
戚雲左右掃視一圈,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緩緩開口:
“恩師,其實道理很簡單,讓那四成寒門名額,全變成咱們自己人,不就萬事大吉了?”
“哦?如何做得?”董仲舒雙目驟亮,急切追問。
“恩師忘了?科舉從出題、閱卷,到選官銓選,大權全在咱們與經學世家手中。”
戚雲語氣平靜,卻透著陰狠:“咱們隻管把考題往死裡難,全出晦澀古文、章句考據、死記硬背的東西。”
“寒門無書、無師、無家學傳承,就算想考,也根本考不過。”
董仲舒狠狠點頭,深以為然。
戚雲繼續道:“我這邊立刻下令,所有書坊全部下架淺顯通俗、價格低廉的啟蒙教材,斷了寒門自學的路。”
“那劉詡不是到處宣揚咱們把持知識、不肯下放嗎?”
“那咱們就順水推舟,聯合各家書院把學費降下來,多收幾個寒門子弟做樣子。”
“最後,咱們隻在書院裏精心培養願意依附咱們的寒門子弟,傾囊相授,用他們去占那四成官位。”
“至於其他人——咱們教了,是他們自己愚笨學不會,與朝廷、與儒門無關。”
“如此一來,朝堂上的人依舊全是咱們的心腹,甚至更勝察舉製,這局,不就破了?”
戚雲說完,嘴角勾起一抹隱晦而狡黠的笑,靜靜望著董仲舒。
董仲舒聽得渾身激動發抖,幾乎要放聲大笑出來。
“恩師,萬萬冷靜!此事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戚雲急忙低聲製止。
“對對對!是老夫失態了!”董仲舒猛地回神,強行壓下狂喜,看向戚雲的目光越發欣賞,幾乎要溢位來。
“戚雲啊戚雲,你果然是老夫最得意的門生!”
“恩師言重了。您待我恩重如山,學生自當為您分憂。”
“何況恩師若是倒了,學生也絕無好下場。”戚雲一臉誠懇謙卑,聽得董仲舒通體舒坦。
“好!好!好孩子!”
“老夫當年果然沒有看錯你!”董仲舒撫須大笑,語氣鄭重許下承諾:“小雲,你儘早挑選可靠之人,接手書院事務。”
“你也該往朝堂上走,謀一番真正的前程了!”
戚雲猛地一怔,隨即是壓不住的狂喜湧上心頭。
他當即跪地,重重叩首:“學生謝恩師栽培!”
“學生定不負恩師厚望,光大天人之學,護我儒門道統!”
“嗬嗬,快起來,快起來!”董仲舒連忙將他扶起。
戚雲依舊難掩激動,那副恭順又欣喜的模樣,讓董仲舒越發滿意放心。
“小雲,老夫這便立刻動身,去聯絡各家世家,暗中佈置此事。”
“你安心回去,準備交接與入朝之事。”董仲舒已是迫不及待。
“是,恩師。”
“學生便不多打擾,先行告退。”
“恩師但有差遣,隻需傳訊,學生必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戚雲躬身九十度,恭敬至極。
“好,你去吧。”董仲舒含笑點頭。
“學生告退。”
戚雲躬身倒退幾步,轉身穩步走出內堂,帶著外麵的隨從悄然離去。
董仲舒也立刻吩咐備車,馬不停蹄,趕往各大世家府邸密議。
玄樞館內室。
戚雲端坐椅上,望著身前的男子,聲音壓得極低:“去通知火頭……”
“是,掌火!”
那人躬身領命,悄聲退出,消失在館外人流之中。
戚雲靜靜閉目,麵上一片平和淡然,唇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長安街頭依舊人來人往,喧囂熱鬧。
一個身材壯碩的漢子扛著一頭野狼,大步走在人群裡,滿臉憨厚樸實,正是周適。
“老周,又獵著狼了?”熟人路過,笑著打趣。
“嘿嘿,剛從山裏打的!”周適撓著頭,笑得憨憨的。
“你這身手,咱們這片沒人比得了!”
“哪裏哪裏,運氣好罷了。”
正閑聊間,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快步湊上,一臉佩服:“周哥,你也太厲害了,這麼大一頭狼!”
說著便伸手去摸狼身,旁人隻當是和周適極熟悉之人,誰也沒留意,那人指尖悄然滑到周適抱狼的手背上,飛快在他手背寫了幾個字,轉瞬便收回手。
周適神色絲毫未變,依舊憨笑著拱手:“諸位先忙,俺還得去皮貨店處理狼皮。”
“好好好,你忙你忙。”眾人笑著讓開道路。
周適一路客套,徑直走向街角那家熟皮貨店。
剛到門口,店裏小廝便笑著迎出來:“喲,老周,又送貨來啦?”
“是啊,勞煩張小哥幫忙處理下。”
“放心,老規矩,價錢照舊,絕不少你半分。”小廝滿口應下,又熱情引路。
“你先進內屋歇著,弄好了我叫你。”
周適跟著進了內屋,等人一走,立刻走到西北角,挪開靠牆的木櫃,掀開一塊鬆動地板,一條隱秘暗道赫然顯露。
他彎腰鑽下,反手將地板、木櫃一一歸位,不留半點痕跡。
地下密室深處,早已立著一名等候多時的青年。
見周適下來,青年當即單膝跪地,聲音壓低:“屬下錦衣衛小旗連震,參見指揮使大人!”
連炎盟內部人都不知道,周適除了是炎盟的火頭,還有一重身份:錦衣衛都指揮使。
而此處皮貨店正是錦衣衛在長安的駐地。
“免禮。”周適聲音平靜,再無半分憨厚,隻剩沉穩冷厲。
“謝大人!”連震起身,垂手待命。
“即刻返回蜀地,稟報大王。”
“戚夫子已說動董仲舒,咱們的計劃可以啟動。”
“讓大王挑選一批身世乾淨、忠心可靠的人,秘密送往戚夫子掌管的書院。”
周適語氣淡漠,卻字字清晰:“戚夫子會伺機運作,借明年科舉,把人安插進朝堂。”
“屬下遵命!”連震不敢耽擱,領命立刻動身。
周適整理妥當,重新回到地麵,又變回那個木訥老實的獵戶,老老實實坐在內屋等候,彷彿剛才那一切,從未發生過。
長安與巴蜀之間,暗流無聲湧動,表麵依舊一片平靜。
巴蜀城頭。
劉詡負手而立,遙遙望向長安方向,唇角緩緩上揚,低聲自語:
“父皇啊,父皇……你以為孤跟你玩的是陽謀?那不過是層遮掩罷了。”
“人才、名望、民心……這些皆是次要的。”
“孤想真正要的,自始至終,是你朝堂那實打實的權柄啊。”
“嗬嗬嗬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