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學子直接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大多是當年百家遺留下來的百學子弟,五經正統學問讀得少,底子跟朝廷科考路子完全不對路。
有人偷偷去打聽這次大漢科考到底考些什麼,可負責的官員全都含糊其辭,隻說考題機密、不得外泄,半句正經話都不肯透。
這群人一琢磨就懂了。
這裏麵鐵定有貓膩,朝廷擺明瞭是要卡他們這種非正統出身的。
他們心裏清楚,在大漢境內,根本沒自己的活路,當即打定主意,想方設法往蜀地投奔劉詡。
第二派的人,多少也嗅出了不對勁,隻是家裏拖家帶口,顧慮太多,又怕觸犯律法、惹禍上身,不敢貿然叛逃入蜀。
隻能咬咬牙留在大漢,硬著頭皮準備明年科考,等考完一看公不公正,再做下一步打算。
第三派則是心向大漢、歸屬感最強的一批人。
他們本來就對朝廷抱有期待,隻要朝廷真推行改革、給寒門機會,他們就願意留下來應試。
可要是朝廷隻是裝樣子、耍手段,他們也會徹底失望,轉頭投奔蜀地。
三派人吵得不可開交,各不相讓。
這麼一鬧,原本打算入蜀的寒門子弟,一下子少了六成。
再加上沿途關卡盤查、層層攔截,最後真正成功逃進蜀地的,隻剩不到半成。
少數沒能走成、又看透貓膩的寒門人心有不滿,可勢單力薄,翻不起什麼風浪,隻能默默憋著一股氣。
訊息傳回朝堂,滿朝文武一片歡騰,都覺得這波穩了,寒門人心被穩住,沒人再往劉詡那邊跑。
可誰也沒料到,就在朝堂上下一片得意之時,劉詡一道諫言書從巴蜀擴散,直接把剛被壓下去的科考改革輿論,又炸得驚天動地,滿城風雨。
蜀王劉詡·上皇帝諫言書。
臣詡頓首上言:
臣聞陛下下詔,整頓察舉舊弊,採納臣之策,推行科舉新製,不問出身門第,唯以才學取人。
天下士子無不歡欣鼓舞,萬民交口稱頌。
臣遠鎮巴蜀,聽聞此詔,心潮激蕩、感念至深。
這實是千古難得的仁政,利在萬民、功垂千秋。
陛下胸懷天下、洞察時弊,臣遠不能及,唯有向北叩首,恭大漢納此良法,賀天下寒門子弟,終有上進之路。
科舉乃臣嘔心瀝血之作。
臣知其優,亦察其弊,有些肺腑之言,不敢不直言上諫,唯恐良法美意流於形式,禍及大漢,實乃臣之罪也。
臣鑄策時,便知科舉最大隱患,在於閱卷不公。
考官數人執掌取捨升降,考卷寫明姓名籍貫,親疏好惡一目瞭然。
若有人暗做記號、私通關節,卷麵文字看似無異,高下優劣全憑私心。
外人無從查證,天下無從辯駁。
如此一來,科舉看似公平,舞弊之門反而比察舉更隱蔽:察舉之私尚在明處,科場之弊卻藏於幕後,更難糾察整治。
臣在蜀中,補立一嚴格製度,名為糊名之法:所有考卷一律遮蓋姓名、籍貫、家世,隻以編號排序。
考官隻評文章優劣,不知考生何人,從根源杜絕私情請託。
同時嚴令禁止在卷麵上留特殊標記,違者考官與考生同罪,終身永不錄用。
此法一行,舞弊十去其九,公平纔算真正立住。
若不糊名、不禁暗記,科舉不過是換了外衣的察舉。
寒門子弟縱有才華,依舊敵不過暗箱操作,再好的製度,也終將敗壞。
其次!
科舉真正根基,不在考場,而在書籍與教化。
寒門子弟並非不聰慧,隻是無書可讀、無師可從。
即便有心向學,家中無藏書、鄉野無學堂,終日耕勞奔波,何談應試?
若天下書籍、名師盡被少數群體壟斷,寒門無書、無師、無路,即便開科取士,入朝為官者,依舊還是舊人,與昔日察舉並無二致。
科舉要做到真正公平,必先廣布書籍、普及教化,讓山野孩童、市井子弟都能讀書、能從學,學問不私藏於一家、不壟斷於一族。
如此再以考試取人,所選纔是真才,所行纔是真公。
臣在巴蜀,推崇百家,百家藏書,皆願公開供學子研讀,不私藏、不封禁、不獨尊一家之言。
由官府設立學堂,諸家學派均可授徒講學,不分門戶、不問出身,有才便教、有誌便引。
因此蜀地科舉,考官出自多家、共議評判,互相監督、互相製衡,不使一黨獨斷、一人專權。
不似如今朝廷獨尊儒術,隻以一家學問取士,一家閱卷、一家評定,是非優劣盡出一門,外人無法參議、天下無法監督。
長此以往,門戶愈固、學問愈偏,科舉看似革新,實則仍是舊製翻版,再美之意,也難除舊弊。
臣鬥膽直言:陛下推行科舉,天下仰望,臣萬分贊同、萬分擁戴。
隻懇請陛下堅守三事:
考卷必行糊名,嚴禁暗記舞弊。
書籍必廣布天下,教化必普及底層。
閱卷必合眾議,不使一黨獨掌評判大權。
能做到這三點,科舉纔是天下公器,寒門纔有真正出路。
若做不到,科舉隻剩虛名,不過換一種形式,依舊埋沒英才、滋生私弊,於國於民,並無實利。
臣鎮守藩地,獻科舉之策,心繫朝廷,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片愚誠,隻願陛下新政大成、大漢長治久安。
臣在蜀地所行一切製度,皆願為朝廷先行試法,利弊得失,盡可參照採納。
隻求陛下莫讓天下寒門失望,莫讓千古良法,淪為換皮舊製。
臣詡惶恐頓首,再拜上言。
轟——此書一出,朝堂具驚,世家驚恐。
這是把他們那點兒謀算和未來的弊端全給天下人擺出來了。
寒門開始質疑朝廷科舉,但朝廷缺絲毫沒有任何舉動。
朝廷的禁聲,再次掀起大規模寒門學子南逃,那些原本勢單力薄的南逃學子瞬間壯大,掀起輿論。
大漢未央宮。
“逆子!逆子!”
“那逆子就是故意的!”劉徹又雙叒叕破防了,這才高興了十天,這逆子又來了。
一套接一套坑他,近三個月時間,接二連三的搞他心態,把他這爹往死整啊。
那逆子就是想趁衛青未歸前氣死他,好以他仁君之名,無障礙登基。
看看那諫言書,多麼忠君愛國,多麼仁德高尚啊。
但誰都知道,這就是在給他使絆子,戳他腰子。
“說!該怎麼辦,南逃學子越來越多,該怎麼辦?”
群臣低頭,瑟瑟發抖,但內心直罵娘。
這劉詡太壞了,咋能這麼壞呢,他們完全拿不出個好主意,隻能老老實實聽劉徹在龍椅上罵他們廢物。
霍去病等武將更是恨得牙根癢癢,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漢中。
“哎!這劉詡當真智多近妖,難纏至極。”
“不動刀兵,蜀地隨便一個政策,一環扣一環,硬生生從陛下手中奪走部分用人權和名望,當真可怕!”東方朔一臉苦澀的望著成都方向,一時間他也想不到更好辦法應對。
成都。
“哈哈哈哈……”
“大王啊大王,您是多怕陛下被您氣不死啊!”
“一套一套的!”
“哈哈哈哈……”群臣捂著肚子哈哈大笑,劉詡這路子太歹毒了,人家剛剛想的對策,直接就給人戳穿了,還美其名曰為陛下好,順勢提出堵口子之策。
又回到陽謀原始階段。
“諸位何意啊,身為臣子,更身為兒子,為父皇排憂解難,致國家昌盛,何錯之有啊!”劉詡一臉雲淡風輕,沒皮沒臉道。
這話又將眾人逗得哈哈大笑。
劉詡依舊悠哉悠哉的。
嗬嗬!孤的好父皇啊!
你有張良計,孤有過牆梯!
你卡BUG,孤就上補丁!
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