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蔡思路清晰,層層拆解,把劉詡的致命弱點擺在明麵上。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完全可以反向操作。”
“把長安七十四名**流民的死,全部扣在劉詡頭上,對外昭告天下。”
“這些流民根本不是走投無路的可憐人,全是劉詡精心培養的蜀地死士,是他刻意安排**、詛咒天子、攪動民怨的棋子。”
“再大肆宣揚,劉詡攻佔南郡、江夏,根本不是為了接濟流民。”
“他真實目向東擴張,奪取南土,掌控長江水路,徹底阻斷南北糧運。”
“打算活活餓死北方所有百姓,用北方千萬百姓的性命,成全他篡位奪權之野心。”
“屆時缺糧的北方所有百姓都會對他恨之入骨,會竭力阻止他東進擴張。”
“而南方剛歸附他的郡縣百姓,也會瞬間心生憎惡。”
“失去民心支撐,劉詡的根基會瞬間大亂,不用咱們主動出兵,他內部就會先亂起來。”
這番透徹的權謀算計,瞬間點醒在場所有朝臣。
桑弘羊緊跟著上前補充,語氣沉穩,補上最關鍵的談判籌碼。
“陛下,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提出用葭萌關的掌控權,換回被蜀軍攻佔的南郡與江夏二郡。”
“若是劉詡同意互換,我們便能收回江南重地,重新佈防長江防線,徹底阻斷他未來東進的腳步。”
“他不是一直說朝廷不顧百姓,不肯歸還葭萌關嗎?”
“若是他不肯答應互換,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理由,畢竟陛下以承認錯誤,他還佔著地,正好坐實他隻想奪地割據、毫無為民之心的私心。”
“到那時,他之前所有善待流民、救濟百姓的人設全部崩塌,仁王之名徹底掃地,對他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利弊權衡之下,無論他選哪一條路,都落入了咱們的佈局裡。”
“所以懇請陛下,放下一時的屈辱,下詔穩局,我們還有翻盤的機會。”
兩套完整的應對策略擺在眼前,進退有度,堵死了劉詡的後路。
話音落下,殿內群臣再也沒有絲毫猶豫,連同太子劉據一起,所有人齊齊雙膝跪地,俯身叩首,聲勢浩大,態度決絕。
“懇請陛下(父皇)下罪己詔,挽大漢危局!”
此起彼伏的請求聲回蕩在大殿裏,層層疊疊,沒有一人退縮。
劉徹閉緊雙眼,長久的沉默籠罩在他身上。
癲狂的笑意一點點褪去,眼底翻湧的滔天怒火,也慢慢被無盡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無奈取代。
千古帝王,九五之尊,受命於天,執掌四海。
歷來君王有錯、知錯、改錯、但絕不認錯。
如今卻要寫下罪己詔,向天下萬民低頭認錯,公開承認自己的執政過錯。
千古未聞啊!
這是刻在帝王骨血裡的奇恥大辱,是他這輩子從未想過的荒唐局麵。
何其諷刺,何其憋屈。
他腦海裡快速閃過和劉詡的一次次交鋒。
每一次他精心佈下的算計,都會被劉詡輕易化解,反手就是一記狠招,精準打在大漢最致命的七寸上。
彷彿那個遠在巴蜀的兒子,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能提前看穿他所有的謀劃,牽著他的鼻子走。
逐宗室、奪王爵、廢法理,他三辭三讓,自立為王。
重百家,開科舉,掠奪人才,搞得境內寒門、世家對立,將他架在火上烤。
用貨幣收割蜀地財貨,他鑄新幣,反向收割。
大軍征伐,他佈下重重防禦,活活拖死。
輿論抹黑,他用人命反向抹黑。
每一次對峙,落敗妥協的,永遠是他這個坐擁天下的大漢天子。
一股極致的憋屈、不甘、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他整個人淹沒。
怒火散了,戾氣消了,剩下的隻有無盡的疲憊和無可奈何。
良久,劉徹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的鋒芒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無力地抬起手,指尖都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沙啞破碎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放棄所有掙紮的頹然。
“罷了。”
“傳李延年即刻擬旨。”
“朕……下罪己詔。”
“另外,傳令大將軍衛青,即刻與蜀地,和那逆子和談。”
一句話,塵埃落定。
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殿內跪地的群臣瞬間大喜過望,紛紛高聲叩首謝恩,語氣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陛下聖明!”
沒有人不明白,這一步退讓,是大漢如今唯一的生路。
劉徹沒有再看欣喜若狂的群臣一眼,也沒有任何神情流露,手臂一軟,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直直癱軟向後,重重倒在床榻之上。
他雙目無神地望著大殿高高的房頂,眼底一片荒蕪,腦海裡千頭萬緒翻湧交織,無奈、屈辱、不甘、擔憂,萬般情緒纏繞在一起,亂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曾經橫掃匈奴、威震八方的雄主,此刻隻剩下滿身的疲憊與狼狽。
他微微抬了抬手,聲音冷淡又疲憊,不帶絲毫情緒。
“所有人,都退下。”
“太子、皇後、平陽公主,一律離開。”
“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沒有誰敢違背此刻天子的命令,哪怕所有人都滿心擔憂,也不敢多言半句。
朝臣們連忙起身,躬身行禮之後,腳步輕快又急促地退出大殿,各自前去著手落實擬詔、籌備和談的事宜,殿外很快恢復安靜。
衛子夫緩步走到床榻邊,望著死寂無神的劉徹,眼眶通紅,滿心擔憂,卻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蒼白無力,隻能深深嘆息一聲,不捨地轉身離開。
太子劉據站在原地,看著父皇落寞孤寂的背影,心裏又怕又疼,猶豫片刻,最終也隻能躬身退下。
平陽公主立在殿側,從頭到尾沉默不語,眼底情緒複雜難辨,有恨意,有驚恐,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惋惜。
她深深看了一眼榻上徹底垮掉的劉徹,終究也帶著滿心沉重,轉身走出了清涼殿。
片刻之間,熱鬧紛亂的大殿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死寂的氛圍籠罩四方。
殿內燈火明明滅滅,映著劉徹孤寂單薄的身影。
他靜靜閉著雙眼,一動不動,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傷,彷彿整個人的靈魂都抽離了這片大殿,抽離了這滿目瘡痍的大漢江山。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是在後悔當初對劉詡心軟?
是在痛恨自己如今不得不低頭的屈辱?
還是在盤算著,熬過這一次絕境,未來該如何蓄力反撲,將今日所有的屈辱,百倍千倍還給那個遠在巴蜀的逆子?
清涼殿裏的劉徹,放下了帝王尊嚴做出退讓。
一紙詔書,一場和談,兩大勢力的隔空對峙,即將迎來最兇險的軟交鋒。
長江兩岸,南北大地,暗流洶湧,風雨欲來。
沒有人能預知最終的結局。
隻知道這天下的棋局,早已徹底失控,每一步走下去,都是賭上江山國運。
而獨自留在大殿裏的劉徹,依舊保持著平躺的姿勢,雙目空洞地望著殿頂。
漫長的寂靜裡,藏著一位帝王最深沉的不甘,和一場註定無法平息的亂世風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