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上的行刑號令戛然而止。
持刀的劊子手聞聲齊齊收刀,眼神猶疑地回頭望向行刑官,動作盡數停滯。
行刑官麵色凝重,當即抬手壓住場麵,立刻差遣親兵快步去傳喚韓章。
綁在刑場中央的黃卓等人,原本早已陷入絕望,聽見韓氏族老攔場的聲音,瞬間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黃卓拚命掙紮著身上的繩索,頭髮散亂,涕泗橫流,朝著為首的韓延哭喊:“韓族老!您可算來了!”
“韓章這是數典忘祖,背棄大漢投靠逆賊蜀王,根本不配做韓家後人!”
“還請您勸醒他迷途知返!”
向淵、覃纘一眾世家族人也跟著附和,句句都在控訴韓章叛國背祖,把自己塑造成無辜受害的忠臣士族。
可韓延自始至終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們。
他滿臉寒霜,周身裹挾怒意,帶著身後一眾韓氏族人靜立場中,目光沉沉望向來路,隻靜靜等候韓章現身,眼底的失望與氣憤毫不掩飾。
沒過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韓章連夜處理公務,眼底佈滿猩紅血絲,身形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趕到刑場。
當看清為首的人是叔祖韓延時,他心頭猛地一沉,無奈與苦澀瞬間湧上眉宇。
縱使心中萬般立場堅定,麵對韓家輩分最高的族老,他依舊恪守宗族禮節,上前半步,規規矩矩躬身行禮,聲音沙啞:“叔祖。”
“你還認得我這個叔祖?”韓延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刺骨的譏諷:“好一個南郡郡守,好一個韓家子孫!”
“如今倒是風光,背棄祖宗門楣,投靠逆賊劉詡,你對得起韓家列祖列宗,對得起大漢朝廷嗎?”
其餘兩位族老韓虞、韓縐也立刻上前,滿臉怒容,接連出聲斥責。
“韓章,韓氏世代忠漢,傳承你祖父仁禮之道,從來隻守大漢正統,你怎敢投靠叛賊?”
“你這是親手把韓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此事傳揚天下,往後韓家在士林之中,還有半分立足之地?”
三位族老輪番質問,句句緊扣宗族家訓、大漢忠義,字字都壓在韓章的忠孝軟肋上。
韓章眉頭緊鎖,滿心無奈,隻得耐著性子開口解釋:“叔祖,兩位族老,絕非孫兒有意背祖叛漢。”
“南郡世家盤踞百年,私吞公田、販賣流民、囤積糧食致使餓殍遍野,早已把南郡百姓逼入絕境。”
“朝廷姑息,從不理會地方民生,隻是一味抽調青壯,徵稅。”
“百姓苦不堪言!”
“而蜀王輕徭薄賦、收容流民、勤政愛民,行的是真正的仁政。”
“侄兒歸順蜀王,不是為一己私利,是為南郡數萬掙紮求生的黎民百姓。”
“一派胡言!”韓延厲聲打斷他,抬手抖了抖手中泛黃的韓家家訓竹簡,字字鏗鏘,“韓嬰先祖傳下詩禮之道,核心便是忠君守國!”
“家訓在前,祖宗遺訓在上,僅憑你一己私念,就敢違背百年族規?”
“何為仁政?不忠於大漢正統,再光鮮的手段,都是亂臣賊子的歪門邪道!”
韓虞緊跟著附和:“忠君方有仁義,背主便是姦邪!”
“你讀遍韓家詩書,連最基本的忠孝都分不清,這些年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韓縐更是滿臉失望,冷聲斥責:“為了一群底層流民,背叛朝堂、背棄宗族,值得嗎?”
“你今日縱容蜀地逆賊屠戮士族,明日天下士族群起而攻,韓家會因你萬劫不復!”
三人句句誅心,死死揪著愚忠的家訓不放,根本不聽韓章半句辯解。
韓章本就心存宗族忠孝的執念,被三位長輩這般劈頭蓋臉地痛罵,一時間有口難言。
滿腔為民為公的初心,在宗族大義的壓製下顯得格格不入,整個人被訓得狼狽不堪,心底又委屈又煎熬。
韓延見他沉默失語,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沉聲道:“韓章,老夫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即刻下令釋放所有世家族人,停止這場無端屠殺。”
“立刻抓捕蜀地前來的逆賊官吏士卒,親自押送前往朝堂向陛下請罪,這纔是你唯一的回頭之路!”
這番話清晰傳遍整座刑場,瞬間掀起全場巨大的波瀾。
被捆綁的黃卓等人臉上瞬間燃起狂喜,原本死寂的眼神重新有了光亮。
紛紛得意地看向韓章,彷彿生死已然逆轉。
圍觀百姓當中,一部分心存老舊觀唸的人麵露遲疑,可更多受盡世家欺壓的底層百姓,當場怒火翻湧,低聲怒罵不止。
場邊一群寒門讀書人死死捏緊拳頭,滿臉憤慨,滿眼都是對韓氏族老迂腐守舊的鄙夷。
韓章身邊的心腹屬吏個個心頭揪緊,臉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生怕郡守一時心軟妥協,毀掉這來之不易的清亂局麵。
一旁駐守的蜀地士卒和百家學子瞬間神色警惕,手默默按在腰間兵刃上,周身氣場緊繃,隨時準備應對變故。
唯有張本抱臂立在不遠處,神色平靜無波,沒有絲毫上前勸阻的意思。
他清楚,這條路隻能韓章自己選,若是連宗族的壓力都扛不住,便不配執掌南郡,更不配得到蜀王的信任。
全場所有目光,盡數聚焦在韓章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終抉擇。
死寂沉默蔓延數息,韓章緩緩抬起頭,原本疲憊的眼底褪去所有猶豫。
隻剩下不容撼動的堅定,聲音沉穩卻擲地有聲的道出三個字:“不可能。”
“我絕不會聽從叔祖的命令。”
“韓家家訓重忠孝仁義,可仁義的根本是護佑萬民,不是愚忠腐朽朝堂,更不是縱容惡人為禍一方。”
“這些世家雙手沾滿南郡百姓的鮮血,若是今日放他們逍遙法外,死去的流民、家破人亡的百姓,誰來償還血債?”
“我韓章可以背負宗族罵名,卻絕不能對不起南郡數萬生民!”
此言一出,韓延三人瞬間勃然大怒。
韓延氣得渾身劇烈顫抖,一手死死捂住胸口,氣息都變得急促,指著韓章怒聲嗬斥:“好!好得很!冥頑不靈,執迷不悟!”
“既然你心中早已沒有韓家宗族,沒有祖宗家訓,那韓家,也容不下你這種不忠不孝的混賬子孫!”
他目光淩厲,擲地有聲,說出一句足以顛覆古代士人一生的重話:“若你今日不照辦,那麼從今日起,韓家正式將你韓章劃出族譜,逐出宗族!”
“此生永世不得歸宗,你的子孫後代,也再不算韓家血脈!”
“自己想清楚!”
話音落下,全場轟然大驚。
在這個宗族大於天的時代,逐出族譜是比死刑還要沉重的懲罰。
一旦被逐宗族,生前受盡士林唾罵,死後無顏入祖宗祠堂,就連子孫後代都會世代抬不起頭,終生被打上不忠不孝的烙印。
圍觀百姓神色複雜,不少人心生同情,看向韓章的眼神滿是心疼。
流民群體更是滿心憤恨,打心底裡憎恨韓氏族老的迂腐殘忍。
而刑場上的黃卓一眾世家豪強,臉上再也藏不住戲謔的笑意。
個個幸災樂禍地盯著韓章,隻覺得他眾叛親離,已然窮途末路。
韓延眼神冰冷,沒有半分緩和的餘地,再度厲聲威逼:“韓章,最後問你一次,放人,拿下蜀地逆賊,你選還是不選?”
極致的絕望席捲上韓章的心頭,宗族割裂、身敗名裂的重壓沉沉壓在他肩頭,幾乎快要壓垮他的脊樑。
就在韓章心神瀕臨崩潰的瞬間。
一道蒼老卻沉穩的婦人聲音驟然從人群後方響起,帶著憤怒與決絕:
“既然二叔執意要將我兒逐出韓家,那不妨把老婦也一併逐出族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