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落下,如同驚雷炸響在密室之中。
全場瞬間死寂,眾人滿臉難以置信的驚駭。
歸順逆賊?背棄大漢?
郡守大人這個一輩子恪守禮法、忠君愛民的清流官員,竟然投降了巴蜀逆賊?
巨大的衝擊感,讓不少人渾身僵硬,久久無法回神。
短暫的死寂過後,主簿付晝率先回過神來。
他是韓章最早的心腹,常年執掌機要文書,親眼見證韓章數年的憋屈與無奈。
他清清楚楚看著,郡守一心安民,卻被世家處處使絆子。
看著流民餓死荒野,豪強囤積糧食牟取暴利。
看著良政荒廢,苛政橫行。
看著清廉官員寸步難行,豪門劣紳一手遮天。
長久的壓抑積攢心底,他早已對腐朽的朝堂、貪婪的世家徹底失望。
付晝深吸一口氣,神色迅速平復,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大人的難處,屬下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這些年朝堂年年征戰,君不恤民,豪強吸血,百姓流離,死守愚忠,毫無意義。”
“蜀王割據巴蜀,輕徭薄賦,收容流民,安穩一方,比起搖搖欲墜的大漢,反而更能護佑蒼生。”
“大人的選擇,屬下理解,願意誓死追隨。”
有了第一個表態的人,緊繃的氛圍瞬間鬆動。
本部督郵張瀚緊隨其後,他常年巡行各縣,走遍南郡山野鄉村,親眼見過十室九空的村落、饑寒交迫的流民、被迫賣兒賣女的底層百姓。
之前聽聞蜀地大量收容荊襄流民、開放糧倉賑災,他內心早已動搖。
此刻得知韓章歸降是為了借蜀地之力整頓南郡、安置流民,當下眼神堅定,高聲附和:
“在下贊同!何為忠?護民方為至忠!”
“如今朝廷隻顧征戰揮霍,世家隻顧盤剝斂財,唯獨百姓無人問津。”
“具不少跟蜀地商貿的商賈言,蜀王這些年大力發展農業,手握糧草,心懷百姓。”
“此番願意調撥大量糧食支援南郡,拯救萬千饑民,此等仁德,遠勝朝堂權貴。”
“我願追隨大人,清掃豪強,安撫百姓,重塑南郡!”
二人接連表態,徹底打破了眾人的顧慮。
其餘非世家出身的掾吏,大多被豪強打壓排擠,空有才幹無處施展。
眼睜睜看著民生凋敝早已心寒。
眾人紛紛接連點頭附和,願意追隨韓章,改換門庭,藉著蜀地的大勢,打破世家枷鎖。
人心,瞬間收攏。
全場唯有一人,死死攥緊拳頭,麵色鐵青,滿眼怒火與不解,站在原地,格格不入。
正是功曹李闕。
李闕年近四十,飽讀詩書,恪守儒道,是極致的大漢愚忠派。
他敬佩韓章的清正廉潔、勤政愛民,一直將其視作儒臣典範,可萬萬沒想到,自己敬佩的上官,竟然會背棄大漢,歸順叛逆。
在他眼裏,劉詡就是割裂疆土、以下犯上的亂臣賊子,再好的仁政,也掩蓋不了謀逆的原罪。
李闕臉色漲得通紅,憤然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住韓章,語氣滿是痛心疾首的斥責:
“大人!您糊塗啊!”
“韓氏世代儒門,先祖韓嬰大儒教化天下,忠君守禮乃是立身之本!”
“食大漢俸祿,受朝廷官爵,豈能屈膝降賊?”
“劉詡割據巴蜀,自立一方,乃是實打實的反賊,所謂安民不過是籠絡民心的手段,隻為積蓄力量,日後問鼎天下,顛覆大漢社稷!”
“今日您背棄君恩,明日便會背棄禮法,先祖教誨拋之腦後,清名毀於一旦,他日何以麵對列祖列宗?何以麵對天下讀書人?”
字字鏗鏘,句句質問,滿是迂腐的堅守與固執的憤怒。
韓章靜靜看著他,神色平淡,沒有惱怒,隻有一絲惋惜。
他明白李闕的為人,迂腐、固執、死守禮教,但本心不壞,不貪不腐,心懷百姓,隻是被僵化的君臣道義徹底束縛,看不清亂世的本質。
“道不同,不相為謀。”韓章淡淡開口。
李闕見他毫無悔意,徹底失望,狠狠一甩衣袖,冷聲道:“既然大人心意已決,李某不願追隨逆黨,就此告辭,明日便上書辭官,歸隱山林,絕不與叛賊同流合汙!”
說罷,轉身就要推門離去。
可他腳步剛邁到門口,密室大門驟然被推開,兩道身披白虎衛銀甲的精銳士卒跨步而入,長刀橫擋,死死堵住去路,眼神冰冷,殺氣凜然。
“你們要幹什麼?”李闕猝不及防,當場大駭,臉色驟變,厲聲怒罵。
兩側士卒立刻上前,一塊麻布瞬間捂住他的口鼻,強勁的力道死死壓製,任憑他拚命掙紮,也無法掙脫。
片刻之間,這位固執的功曹,便被牢牢控製。
“李闕本心不壞,隻是愚忠誤人。”韓章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不必傷他性命,暫且關押在府內別院,嚴加看管,不許苛待,也不許外人接觸。”
“待我肅清南郡世家,大局落定之後,再放他離去,任由他選擇歸隱或是離去。”
他不願屠戮忠良,哪怕理念相悖,也留一線餘地,這也是劉詡處置他時給他的啟發。
如今多數官員隻知鑽營,不恤百姓,李闕這類人太少了。
士卒領命,押製著掙紮的李闕悄然退離密室,房門重新緊閉,再度隔絕內外。
障礙清除,再無後顧之憂。
眾人重新圍聚,神色肅穆,目光齊刷刷落在韓章身上,等待最終的安排。
韓章指尖輕叩桌案,眼底寒光乍現,權謀的冷冽感徹底鋪開,一字一句,緩緩道出明日的絕殺計劃。
“黃卓、向淵、覃纘三人,背靠江陵黃氏、宜城向氏、夷陵覃氏,串聯南郡大大小小數十家豪強,壟斷土地、勾結官吏、倒賣流民、壓榨百姓,阻撓善政多年,乃是南郡潰爛的根瘤。”
“明日夜晚,我於郡守府設宴,以凱旋歸城、感念同僚守土有功為名,邀請三大世家核心官員、地方豪強代表赴宴。”
話到這,韓章嗓音忽然驟冷。
“名為慶功答謝,實為鴻門宴。”
“席間不談軍務,不聊戰事,隻敘同僚舊情,麻痹眾人防備。”
“酒過三巡,本官丟擲矛盾,藉機發難。”
“司空駱統領府內私衛,配合張本麾下白虎衛精銳,提前埋伏在府邸迴廊、偏院、暗處,以摔杯為號,瞬間封鎖宴席大堂,扣押所有世家官員。”
“人贓並獲的流民買賣賬本、土地兼併罪證、勾結蠻部私藏兵器的卷宗,屆時當眾公示,坐實他們禍亂地方、私蓄武裝、殘害百姓的罪名。”
“首惡必辦,脅從不問。”
“黃卓、向淵、覃纘三人,就地拿下,嚴加審訊,深挖各世家罪證。”
“其餘附和的中小豪強,殺雞、分化、拉攏,逼迫各家交出隱匿土地、釋放私奴、吐出非法斂財的贓款糧食。”
“徹底斬斷南郡世家的朝堂觸手,瓦解宗族聯盟,徹底拔掉這顆紮根江漢百年的毒瘤。”
“此事落幕之後,即刻鋪開流民安置政令,蜀地運來的糧草全麵開放,以工代賑、減免賦稅、清查田地、鼓勵墾荒。”
“兩百名蜀地幹吏立刻接手基層治理,替換世家劣吏。”
“南郡再無豪強掣肘,政令暢通,以民為本,休養生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