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章如同提線木偶。
渾渾噩噩的被送出大營,一行走到江邊碼頭。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糧船停靠江岸。
一袋袋糧食堆積如山,全是為救濟荊襄流民準備的物資。
眼前的景象,狠狠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偏見。
身旁的副將快步上前,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韓章,看著四下無人,壓低聲音,鼓起膽子開口:“大人,屬下鬥膽說幾句實話。”
“蜀王割據這些年,從沒主動挑起大戰,不瘋狂擴軍,不壓榨屬地百姓,一心養民救災。”
“反觀北邊……陛下連年揮霍征戰,百姓早就熬不住了。”
“您在南郡一心為民,卻被世家豪強處處牽製,空有一腔抱負,什麼都做不了。”
“蜀王向來唯纔是舉,不問出身、不看立場,隻看本事。”
“大人……與其回去繼續守著一個爛透的朝堂,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流離,不如,歸順蜀王吧。”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狠狠砸在韓章心上。
他猛地閉眼,眼皮之下眼珠劇烈滾動,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腦海裡,先祖教誨、忠君大道、聖人禮法,與流民哀嚎、餓殍遍野、豪強壓榨的現實反覆拉扯、碰撞。
十數息的掙紮過後。
韓章猛地睜眼,眼底的迷茫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疲憊與決絕。
他緩緩轉身,朝著北方韓氏祖地、先祖韓嬰陵墓的方向,深深躬身,鄭重一拜。
低聲呢喃,嗓音沙啞破碎:“祖父恕罪。”
“世道崩壞,萬民流離。”
“今日孫兒韓章,背棄舊學,捨棄愚忠。”
“比起僵化的君臣禮法,我更不願看見百姓,再白白死在亂世裡。”
一禮畢。
他挺直身軀,眼神徹底堅定下來,不再猶豫,轉身帶著副將與殘存親衛,邁步掉頭,重新朝著蜀軍大營大步走去。
帳內,程章、上官旭等人正圍坐輿圖,商議下一步如何平穩拿下南郡、江夏二郡,規劃流民安置與糧草調配。
外麵侍衛快步入內稟報:“啟稟諸位大人!”
“韓章大人去而復返,獨自帶兵折返營外,求見!”
程章與上官旭對視一眼,二人眼底同時閃過一抹瞭然的笑意,雙雙起身,帶著一眾將領親自出帳迎接。
帳外,兩軍再度碰麵。
此刻的韓章,早已沒了之前的戾氣、倔強與敵意,滿臉慚愧,腰背微彎。
對上程章、上官旭一行人的目光,他帶著副將、親衛,鄭重躬身長揖,姿態誠懇。
“之前固執己見,言語冒犯諸位,是韓章狹隘淺薄,在此賠罪。”
“從今往後,韓章願歸順蜀王麾下,捨棄愚腐舊念,一心一意,治理地方,安撫百姓,為大漢真正盡一份力。”
“此生,以安民為第一要務。”
程章大喜過望,快步上前伸手將他扶起,笑意真誠:“韓郡守深明大義,乃是荊襄百姓之福。”
“韓郡守,先前旭多有得罪,還望見諒!”上官旭也上前拱手致歉。
“不敢!韓章多虧上官先生罵醒,否則當愧對南郡百姓!”韓章滿臉慚愧,拱手回禮。
緊接著張本、墨憲、羅憲一眾將領也紛紛上前致歉,放下之前的敵對矛盾,徹底化乾戈為玉帛。
大營之外,氣氛瞬間從劍拔弩張,轉為和睦相融。
眾人一同重回大帳,帳內氣氛徹底緩和。
上官旭淡淡開口,笑意從容:“有韓郡守繼續坐鎮南郡,整治地方,安撫流民,我王得知,必然萬分欣喜。”
“韓兄先去換洗一番,稍後咱們商議南郡之事!”
程章先安排韓章去換洗,後者也不推辭,和副將一同換洗,而南郡的俘虜盡數放歸於韓章麾下。
不多時!
眾人重新圍聚在輿圖四周,放下之前的立場恩怨,各抒己見,開始有條不紊地商議收復南郡、江夏、安置流民、調配糧草的全盤計劃。
就在方案逐步敲定之時,剛剛平復心緒落座的韓章,忽然眉頭緊緊擰起,臉色沉了幾分,主動開口打斷了議論。
“諸位,有一事,我必須直言。”
話音落下,帳內目光齊齊匯聚到他身上。
“我如今決意歸降,重回南郡坐鎮看似容易,可南郡盤根錯節的世家豪族,纔是最大的隱患。”
“這群地方勢力紮根數十、上百年,把控土地、勾結官吏、壟斷地方事務。”
“往日我忠於朝堂,行事就束手束腳,他們屢屢給我下絆子,陽奉陰違,硬生生卡死各項安民政令。”
“一旦他們得知我背棄大漢、歸順蜀地,必然心生忌憚,暗中串聯作亂。”
“要麼封鎖糧道,要麼煽動鄉野流言,甚至私蓄部曲武力對抗。”
他抬眼看向程章與上官旭,語氣帶著一絲顧慮:“我想問一句,對於這群盤踞荊襄的豪強勢力,蜀王打算怎麼處置?”
“若是依舊姑息縱容,就算我手握郡守之權,到頭來依舊寸步難行,安民之舉隻會淪為空談。”
這話落地,帳內瞬間安靜幾分。
程章神色淡然,淡淡一笑,從容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封手書,正是蜀王劉詡的第二道密令,隨手攤開在案上。
“韓郡守顧慮的,我家大王早就提前算到了。”
一旁的上官旭適時抬手示意帳外親兵。
很快,厚厚一摞賬冊被拿了進來,翻開裏麵,紙麵密密麻麻記滿明細,觸目驚心。
上官旭指尖輕點堆疊的罪證,語氣冷冽又乾脆:“大王早有明令,拿下南郡之後,首要一步就是大換血。”
“那些屍位素餐、勾結世家、壓榨百姓的庸官惡吏,全部就地替換。”
“蜀地早已提前抽調數百名百家實幹幹吏整裝待命,就等進駐南郡,接管地方衙門、鄉裡治理,絕不給舊勢力留抱團作亂的機會。”
他俯身翻開最上方一本賬冊,字跡清晰,記錄詳實:“你擔心的世家豪族,大王更沒放過。”
“這一摞,全是多年來他們勾結人販子、跨地界倒賣流民,私下斂財的鐵證。”
“每一筆人口買賣、每一次利益輸送、每一筆黑金流水,全都記錄在冊。”
“手握實打實的把柄,這群看似勢大的世家,說白了就是案板上的魚肉,生死榮辱全攥在我們手裏。”
說到此處,上官旭語氣陡然銳利幾分,殺伐意味直白外露:
“韓兄隻管放開手腳整治地方,全心全意安撫百姓、恢復生產。”
“這群豪強若是安分守己,既往不咎,保留一線生機。”
“若是敢暗中搞小動作,煽動動亂、阻撓政令,那就直接將罪證公之於眾,罪名釘死,直接誅族,絕不手軟。”
韓章心頭一震,連忙俯身看向案上的蜀王手書,白紙黑字,筆墨淩厲,一句句話直擊要害:
南郡、江夏郡治理,百姓生存永遠放在第一位;
地方世家豪族,敢以勢力阻撓安民、壓榨庶民者,殺無赦;
聚眾反抗王命、禍亂地方者,盡數誅族,絕不姑息。
屬地有百家支撐人才,不需要世家這群廢物。
放手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