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江麵濁浪翻湧。
程章坐鎮主艦樓船，沿江大軍行至距離白帝城僅剩一日航程時，一聲軍令驟然響徹，水師全線被叫停。
中軍大艙之內，一眾將官分列兩側，神色肅穆。
程章雙掌撐在案麵，沉聲道：“傳令，三軍暫緩東進，就地駐泊，進入全域警戒。”
軍令層層傳遞，斥候小舟四散派出，將周遭江麵牢牢封鎖。
上官旭立在輿圖旁，神色淡然，緩緩開口：“眾將依計行事。”
話音落下，三名統領齊齊出列。
玄武統領墨染一身黑甲凜冽，周身煞氣沉凝。
白虎衛統領張本腰挎環刀，眉眼銳利如鋒。
朱雀衛統領羅憲手持長戟，戰意洶湧。
三人拱手沉聲領命：“請郡守下令！”
“即刻棄舟登岸。”程章目光掃過三人：“由你三人攜玄武、白虎、朱雀本部人馬加上三千精連夜急行，繞道穿插巫山，三日內搶佔石馬穀，佈設埋伏。
“末將遵令！”
三人應聲領命，轉身大步踏出艙門。
甲板上即刻響起急促卻規整的調動聲。
五千精銳士卒迅速集結，乾糧水囊盡數備好，順著船梯登岸。
轉瞬便融入江岸密林，向著巫山深處急速行軍，消失在群山陰影之中。
與此同時，江麵另一側，數十名精挑細選的士卒早已換上黃沮士卒裝備。
分乘數艘輕便快船，藉著順江水流，悄然往下遊水域疾馳而去。
江麵大軍按兵不動，陸路伏兵連夜奔襲，誘敵死士順江潛行，整個連環計，有條不紊緩緩鋪開。
不過半日功夫，白帝城方向快船信使逆流而上，趕至蜀軍主艦，踏入艙內單膝跪地。
“啟稟郡守！”
“白帝城守將顏俊傳回急信，已全盤知曉計策，會按計行事！”
程章接過密信掃過一眼，隨手擱置案上，眸色沉定：“很好，告訴顏俊，待韓章退軍，立馬尾隨。”
信使領命退去，東境整條戰線，蜀軍各部盡數運轉，一張針對韓章的大網，已然悄然收緊，隻待獵物主動踏入陷阱。
一日光陰轉瞬即逝。
白帝城東南方向，群山環抱之間，漢軍大營連綿數裡，營壘修築得規整嚴苛，寨牆高聳，鹿角拒馬層層排布，崗哨交錯密佈，往來巡邏的士卒步伐沉穩，戒備森嚴。
單這營防佈局，便能一眼看出守將韓章素來謹慎穩重，行軍佈陣講究規矩章法，從不行險，更不喜歡無把握的貿然行動。
中軍大帳寬敞開闊，案幾排列整齊，輿圖懸掛帳壁，燈火明亮。
帳內一眾漢軍將領圍站四周，神色皆是凝重緊繃，壓抑的氣氛瀰漫整座營帳。
大將軍伐蜀失敗，困在劍門關下的事，他們已經知道。
整個伐蜀計劃已經失敗，朝廷正和劉詡和談，現在和談也陷入僵持，正用輿論逼迫劉詡。
上麵命令他們嚴禁巴郡境內流出蜀軍的辯詞。
並且繼續給巴蜀施壓。
一眾將領正圍著哨崗佈防、邊境巡查、營區戒備等事宜逐一商議，言談之間滿是焦灼。
伐蜀失利的陰霾壓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眾人低聲議論之時，一名傳令兵腳步慌亂，快步衝進大帳，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將軍！”
“營外抓到一批潰兵，自稱是江夏郡守黃沮麾下殘部，衣衫殘破，說是帶著緊急軍情，求見將軍！”
這話如同一塊冷石砸入沸水，帳內所有將領瞬間停下話語，齊刷刷皺緊眉頭。
江夏黃沮，統領兩萬水軍牽製江州，怎麼會突然出現潰兵？
韓章端坐主位，一身將袍，麵容剛毅沉穩，眉眼間自帶常年領兵的冷峻。
聽聞此言，心頭驟然一沉，莫名的危機感瞬間湧上，直覺裡滿是不對勁。
他生性多疑謹慎，凡事思慮周全，最忌無妄之災與突發變故，莫名出現的敗軍潰卒，由不得他不警惕。
“帶進來。”
韓章壓下心底的疑慮，聲音低沉冷冽，眼底戒備絲毫未減。
傳令兵應聲退下，片刻後，一名渾身狼狽的小校被領入大帳。
此人盔甲碎裂大半，衣衫撕裂滲血，塵土與汙漬糊滿麵頰，腿腳帶著擦傷，走路踉蹌虛弱，整個人透著極致的狼狽。
一踏入大帳，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不等眾人開口，當場失聲痛哭，沙啞悲愴的荊襄方言脫口而出。
“韓將軍！我等完了！”
“我軍兩萬水軍，全軍覆沒！”
“郡守身陷蜀軍重圍，生死不明！”
淒厲的哭喊聲炸開，整座漢軍大帳瞬間嘩然，所有將領臉色驟變，滿臉驚駭。
兩萬精銳水軍，怎麼會轉瞬全軍覆沒？
韓章猛地坐直身體，指尖攥緊，厲聲追問：“何事變故？”
“黃沮手握重兵，怎會兵敗如此徹底？”
“細細道來，不得隱瞞！”
那名荊襄小校抹掉臉上血汙與淚水，身子微微顫抖，話語半遮半掩，刻意留著模糊餘地。
隻說他們郡守大人聽信薄覽計策，趁蜀軍調兵北上之際，欲攻下北府城，而後中了蜀軍埋伏，生死不明。
他們這邊負責牽製江州城的五千水軍，被蜀軍合圍，隻剩下他們幾十人鑽入山林，才得以逃脫。
帳內將領聽得臉色越發凝重，連連嘆氣怒罵。
“黃沮太過急躁！領兵打仗貪功冒進，早晚要吃大虧！”
“哎！兩萬精銳說沒就沒！”
韓章聽完全程敘述，麵色鐵青，心底瞬間看透關鍵，咬牙怒罵：“蠢貨！鼠目寸光，急功近利，聽信讒言，敗得理所應當！”
怒罵過後，更深的憂慮悄然蔓延。
就在滿帳氣氛壓抑到極點時，跪地的小校緩緩抬頭，丟擲了第二記重磅訊息，語氣惶恐又急切。
“將軍，我們沿江山林逃亡之時，遠遠望見江麵戰船連片，順長江直奔下遊而來，規模浩大，不知來意！”
他刻意停頓片刻，眼神慌亂，故意說出兩種猜測，字字戳中要害。
“我等不敢靠近探查，看不清蜀軍目標究竟在哪，說不定是直奔將軍大營，要聯合白帝城守軍兩麵夾擊。”
“也有可能蜀軍趁荊襄守備空虛，繞開前線，直奔南郡、江夏二郡，偷襲後方腹地！”
“兩處皆是險境，還請韓將軍早做提防！”
一語落地，滿帳死寂，隨即爆發出嘈雜的議論聲。
將領們麵色慌亂，兩兩低聲爭辯，兩種可能如同兩把尖刀，懸在所有人頭頂。
一邊是前線大軍被圍殺，一邊是後方郡治被攻破，無論哪一種，都是漢軍無法承受的代價。
“蜀軍野心勃勃，說不定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南郡乃是根基重地，糧草輜重、家眷百姓盡在城中，一旦失守，軍心徹底潰散！”
“和談尚且僵持，蜀軍突然動兵，分明是想靠戰事搶奪籌碼，步步緊逼！”
眾人目光盡數聚焦主位的韓章，等待他拿出決斷。
韓章眉頭死死擰起，指尖輕輕敲擊扶手。
一邊快速梳理利弊，一邊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跪地的小校。
他試圖從對方的神色、語氣、話語細節裡找出誘敵的破綻，可一番仔細打量下來，一無所獲。
狼狽的模樣、悲切的情緒、含糊的情報、侷限的視野，完完全全符合一支倉促潰敗、亡命逃亡的殘兵該有的狀態。
短暫沉吟過後，韓章冷聲下令：“先將這批潰兵帶去後方營區安置，嚴加看管，不得隨意走動，仔細覈查身份。”
“傳令下去，即刻派遣多批斥候，分路沿江探查。”
“摸清蜀軍水師兵力、戰船數量、行軍路線，務必探明對方真實動向！”
“全境關卡、沿岸隘口加強佈防，晝夜輪值，死死盯住白帝城顏俊所部，嚴防守軍出城突襲！”
一道道軍令接連下達，沉悶的漢軍大營瞬間運轉起來。
往來士卒奔走傳令，崗哨加倍增派，斥候快馬出城。
韓章大軍頃刻進入最高等級的戰備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