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劉徹獃滯之際。
一旁的太子劉據,早已嚇得麵無人色,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他下意識地扶住身旁的立柱,雙手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雙眼之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
當年他那少言寡語,從不踏出崇簡殿的大哥,竟然能狠毒到如此地步。
讓數十流民**,以烈火獻祭殘軀,詛咒天子,用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當做奪權的棋子。
這等手段,毒辣到令人髮指,殘忍到泯滅人性。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他大哥真的揮師北上,攻入長安,等待他、等待衛子夫、等待整個大漢皇室的,將會是怎樣慘烈的下場。
“大哥……他怎麼敢……怎麼下得去手……”
劉據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哭腔,滿心都是恐懼與絕望。
衛子夫臉色蒼白,緊緊扶住劉徹,眼眶通紅,心中同樣翻湧著驚濤駭浪。
她看著床上麵色死寂的劉徹,又看向嚇得魂不附體的劉據,一股無力感瞬間淹沒了她。
她從未想過,宮廷權謀、江山爭奪,會慘烈到以人命為祭、以國運為賭的地步。
而平陽公主,站在殿側,雙手死死攥緊衣袖,指節泛白,雙眼之中恨意滔天,卻又夾雜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劉詡害她家破人亡,讓她從闔家美滿的長公主,淪為喪子、喪孫的境地。
她對劉詡的恨,早已深入骨髓,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但想到那逆子算計人心的本事。
她心中的恨意之上,又覆上了一層濃重的恐懼。
這個畜生,不僅智計無雙,算無遺策。
更是毫無底線,心狠手辣。
與這樣的人為敵,簡直是與魔鬼共舞。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寒意止不住的湧上心頭。
就在眾人神色各異,或怒、或怕、或恨、或悔之際,董仲舒深吸一口氣,從群臣之中緩步踏出。
他鬚髮微顫,額頭滲出細密冷汗,卻依舊挺直腰板,躬身朗聲道:“陛下,臣有一策,可破此局!”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有驚愕,有期盼,有懷疑。
就連床榻上獃滯的劉徹,也猛地回過神,雙目赤紅,死死盯住董仲舒,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急切的希冀:“董公……快說!何策可解朕之危局?”
董仲舒抬眼,掃過殿內群臣,沉聲道:“陛下,劉詡此計,已傷天和。”
“我等隻需將劉詡操縱流民、以人命做局的真相,添油加醋,遍傳天下!”
“告知天下百姓,**的流民,皆是劉詡暗中派遣的死士。”
.那所謂的絕望**,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鬧劇,目的便是詛咒陛下,禍亂大漢!”
“如此一來,劉詡偽善麵具徹底碎裂,天下人皆知其喪心病狂、草菅人命。”
“屆時,他縱有巴蜀之地,也將聲名盡毀,天下再無他容身之處!”
話音落下,不少未曾親臨、隻聽聞訊息的朝臣眼前一亮,紛紛點頭附和。
“董公此計大善!”
“沒錯!劉詡用歹毒之計,我等便以真相破之!”
“將他的狼子野心公之於眾,民心必重回陛下身邊!”
劉徹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撐起身,不顧身體虛弱,厲聲喝道:“好!就依董公此計!”
“即刻擬詔,將劉詡操縱流民、草菅人命的惡行,傳遍天下!”
“朕要讓天下人都看清,這逆子的真麵目!”
“陛下!萬萬不可!”
一聲急喝,陡然打斷劉徹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汲黯大步踏出,麵色凝重,連連叩首,神色焦急萬分。
劉徹眉頭緊鎖,怒聲嗬斥:“汲黯!你又要阻攔朕?”
“董公此策,可破逆子毒計,你有何異議?”
“臣並非異議,而是此策一出,長安必亂!大漢必危!”汲黯抬頭,目光堅定,字字鏗鏘。
“陛下,諸位同僚,你們當真以為,百姓會真相信**的流民,是劉詡派遣的死士嗎?”
群臣一愣,紛紛麵露不解:“汲大夫,何出此言?”
“若非劉詡安排,那些流民怎會做出如此瘋狂之舉?”
“因為他們的身份太真實!”汲黯長嘆一聲,聲音之中滿是絕望:“臣與桑大夫親臨,聽士卒言明。”
“那些流民全是骨瘦如柴,瘡疤滿身,餓殍之相!”
“男女老少全有,誰會相信一個八歲的孩子是死士?”
“他們的身份,毫無破綻,便是三歲孩童,也都認為,那是飽受戰亂、流離失所的可憐人!”
“更可怕的,並非最初**的二十三人,而是後續撲入火海的五十一人!”
“那五十一人,皆是長安城內收容的流民,城內百姓不少都見過他們,知其身世,知其淒慘!”
“若我等此刻下詔,聲稱他們是蜀地死士,是劉詡安排的姦細,陛下以為,長安百姓會信嗎?”
“不會!他們隻會覺得,朝廷在顛倒黑白,還要往這群被逼**的可憐人身上潑髒水。”
“屆時,民憤將達到頂點,整個關中,都將燃起反抗的怒火!”
“而比民憤更可怕的,是軍心!”
汲黯話音一轉,語氣愈發沉重:“如今長安守軍,底層士卒多來自農家,不少人家中便是貧民。”
“**一幕,他們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早已開始消極,開始反思,開始懷疑陛下,懷疑朝廷!”
“若我等再拿那些流民的屍體做文章,汙衊他們是姦細,士卒們必會心寒,必會嘩變!”
“民亂,再加上軍亂。”
“屆時,劉詡安插在長安的姦細,隻需暗中煽動一把火,長安必將頃刻淪陷,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澆在眾人頭上。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殆盡。
桑弘羊緩步踏出,麵色灰敗,聲音沙啞,承認了那最殘酷的事實:“汲大夫所言,句句屬實。”
“長安的民心,已經碎了。”
“長安的軍心,已經動了。我大漢立國的根基,已然搖搖欲墜。”
“劉詡太毒,太狠,太會算計。”
“他選的,本就是將死之人,本就是走投無路的流民,這些人的悲慘,是真的。”
“他們的恨意,是真的。”
“他們的**,也是真的。”
“百姓隻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慘烈,隻相信自己親身感受的不公。”
“此刻,任何狡辯,任何抹黑,都無異於點燃長安的最後一把火,將整個大漢,徹底燒為灰燼。”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比之前更沉,更冷,更絕望。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從輿論反擊戰開始,他們被劉詡從頭到尾,死死拿捏,步步緊逼,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劉徹躺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麵色漲紅如血,怒意難消,牙齦死死咬住,嘴角甚至滲出了絲絲血跡。
他想怒吼,想咆哮,想下令屠盡長安流民,想揮師踏平巴蜀。
可他不能。
他被死死困住,動彈不得,連一句反駁的話,都無法說出口。
隻能一遍又一遍,在心中瘋狂嘶吼,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字眼:“逆子……”
“逆子!”
“劉詡!你這個逆子!”
每一聲,都帶著無盡的屈辱、憤怒與不甘。
他乃大漢天子,威加四海,橫掃八方,何曾受過這等憋屈,何曾被逼到如此絕境?
可現實,卻狠狠給了他一記又一記耳光,打得他頭暈目眩,打得他心膽俱寒。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桑弘羊再次躬身,沉聲道:“陛下,事已至此,憤怒無用,狡辯無用,唯有暫避鋒芒,穩住局麵,方可徐圖後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