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十五日，蜀地一片死寂。
不放糧，不辯解，不遣使，彷彿徹底從天下視線裡隱了去。
唯有每日天剛亮，便有數百衣衫破舊的蜀地百姓，扶老攜幼，堵在葭萌關外，對著關內漢軍破口大罵。
“還我葭萌關！”
“那是我們的家！你們佔著不走，安的什麼心！”
“昏官！強盜！把我們的家還給我們！”
老婦捶地痛哭，孩童嚇得哇哇大哭，壯漢們紅著眼，拿石塊、土塊往關上砸，卻又不敢真傷了守軍，隻敢發泄滿腔憤懣。
衛青立在關樓，望著關外百姓，眉頭緊鎖。
霍去病按劍而立，麵色冷硬，幾次想要下令驅趕，都被衛青按住。
“是百姓，不可濫殺。”
東方朔站在一旁，撫著鬍鬚，淡淡冷笑：“不過是劉詡垂死掙紮，派些流民來擾我軍心，不必理會。”
“任由他們鬧，鬧累了，自然就散了。”
漢軍果然緊閉關門，不予理會那群蜀民。
關中、漢中，百姓依舊肆無忌憚的罵著劉詡。
“什麼仁王，分明是拿我們當槍使！”
“枉我們從前還念他的好，真是瞎了眼！”
升米恩，鬥米仇。
昔日蜀糧源源不斷流入關中，救活無數饑民，人人都念蜀王仁厚。
可如今朝廷檄文一布，髒水一潑，不過十幾日功夫，那些恩情便被拋到九霄雲外，隻剩下唾罵與咒怨。
街頭巷尾，酒樓茶肆，到處都是罵劉詡的聲音。
“狼子野心！”
“假仁假義！”
“豬狗不如的逆賊！”
百姓們罵得理直氣壯，彷彿早已忘了，若不是當年蜀地開倉放糧，他們早成了路邊枯骨。
人心，便是如此涼薄，如此易變。
長安城內，更是一片喜氣。
未央宮大殿朝會，劉徹高坐龍椅，臉上愁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久未出現的從容笑意。
桑弘羊出列奏報，聲音洪亮：“托陛下洪福，如今關中、漢中民心已定！”
“流民各歸鄉裡，開始墾荒耕種，地方官吏安撫得當，再無動亂之象！”
朝廷隻是裝模作樣，發些糙米吊命，就把那些百姓唬住，而後還繼續往劉詡身上潑髒水。
李蔡緊跟著出列，躬身笑道：“陛下聖明，輿論一出，劉詡仁君麵具碎盡，天下皆知其狼子野心。”
“我大漢危局已解，隻需休養生息數年，便可再度揮師入蜀，一舉蕩平叛逆！”
“屆時，我大漢百姓同仇敵愾，那逆賊必亡！”
百官紛紛附和，頌聲盈殿。
“陛下天威！”
“逆賊不足為懼！”
“大漢江山，固若金湯！”
劉徹端著酒杯，嘴角噙著冷笑，目光睥睨天下。
逆子，你也有今日。
他意氣風發：“此次眾卿功不可沒，皆有賞！”
“陛下萬年！大漢萬年！”
整座大殿，沉浸在一片久違的輕鬆與狂喜之中，總算出了口惡氣。
隻是在第十七日，異變陡生。
這日，天剛矇矇亮。
東風乍起，吹得長安街頭旌旗獵獵。
早起的商販擺攤，挑擔的腳夫趕路，讀書人匆匆赴學，婦人挎著竹籃出門買菜，一切都和往日一樣，平靜有序。
忽然，人群中有人猛地頓住腳步，指著天空，失聲驚呼：“那、那是什麼？！”
聲音尖利，瞬間刺破清晨的寧靜。
整條街的人齊刷刷抬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長安東北方向，天空之上，一隻巨大無比的紙鳶，正順著東風，緩緩飄來。
那紙鳶大得駭人，寬逾兩丈，長近三丈，翼展如鵬，遮去小半片天光，在晨空中格外醒目。
“好大的鳶！”
“誰這麼大膽，敢在長安放這麼大的鳶？”
“不怕被抓起來嗎？”
百姓們仰著脖子，議論紛紛，滿臉驚奇。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那巨鳶緩緩下沉一段，懸在半空，不再升高。
人群中，一個穿青衫的讀書人忽然瞪大雙眼，失聲叫道：“你們看！上麵有字！”
這話一出，整條街瞬間安靜。
所有人踮腳仰頭，死死盯著那巨鳶垂下的巨幅白絹。
風一吹，白絹舒展，墨字鮮紅，赫然入目。
有識字者，下意識脫口而出，一字一句，高聲念出：
【全體蜀民決死書】
隻這標題，便讓眾人心頭一沉。
那讀書人喉結滾動，繼續念下去，聲音越來越重，越來越顫，傳遍整條長街：
“今大漢朝廷，以百姓為辭，逼我蜀王放糧濟民。”
“我蜀王仁厚，一口應下，停戰開倉放糧，救活關中、漢中饑民。”
“然我蜀地百姓，隻求歸鄉安居，求漢軍退出葭萌關，還我家園，還我田地。”
“朝廷滿口百姓、滿口大義，卻拒不歸還葭萌關，隻顧疆土，不顧民願！”
“我蜀民懼朝廷苛政！”
“怕重稅，怕苦役，怕家破人亡，怕妻離子散。”
“故求蜀王，替我葭萌百姓，要回家園，求一條活路。”
“大王不忍我等受苦，答應與朝廷商議。”
“隻要朝廷歸還葭萌百姓故土，立馬北上送糧，糧早已裝船，就等朝廷答覆。”
“然朝廷非但不聽民聲，反汙我蜀王謀逆，假仁收買人心，意圖禍亂天下。”
“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無恥之尤，莫過於此！”
“今我蜀地七十萬戶百姓，以血為墨，以指為印，立此決死書——我蜀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我蜀民一粒糧、一顆米，絕不供給昏君暴政！”
“寧可燒盡、爛盡、埋盡，也不餵飽豺狼！”
“我巴蜀兒女，老弱婦孺，人人執戈，戶戶死戰。”
“與昏君暴政，不死不休，同歸於盡！”
最後一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血手印。
大的，小的，粗糙的，纖細的，老人的，孩童的……
一眼望去，猩紅一片，觸目驚心，駭人魂魄。
劉詡沒有溫和辯解，因為這種抹黑，溫和換不來好結果，隻會被認為是狡辯。
隻有決死之誌，才能更顯震撼，才能喚醒部分人的思考。
果然！
那讀書人唸完最後一字，聲音嘶啞，渾身發抖，再也站不穩。
整條長安街，死一般寂靜。
風刮過街道，捲起塵土，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
下一刻——
轟！！！
整街炸開。
“決死書？！”
“燒了都不給外麵一粒糧食？！”
“蜀民……還要跟朝廷同歸於盡？”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蜀王要造反嗎？”
“怎麼變成朝廷隻顧疆土，不顧百姓了，還汙衊蜀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