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長安。
整個關中百姓、商賈、寒門讀書人，連日來都翹首以盼，心懸在蜀漢和談一事上。
他們不關心誰當皇帝，不關心什麼大一統，隻關心一件事。
什麼時候不打仗，什麼時候糧價能降下來，什麼時候能活下去。
不少人私下裏，已經偷偷唸叨著蜀王的好，盼著蜀地早日放糧，盼著雙方真能罷兵休戰。
可他們等來的，不是停戰的喜訊，不是糧車入城的訊息。
而是一道，傳遍大街小巷、鄉野村落的朝廷檄文。
紙張被大量謄抄，張貼在城門、集市、路口、鄉亭，每一處人多的地方，都圍得水泄不通。
儒門學子、官府小吏，手持檄文，站在高處，一字一句，高聲誦讀，聲嘶力竭，句句誅心。
“告天下蒼生書：”
“蜀地逆賊劉詡，假借仁孝之名，行割據之實，陰蓄異誌，圖謀天下。”
“幼時，便暗藏禍心；今上北伐匈奴，為國除患，海內震動，百姓雖有暫勞，實為萬世安寧。”
“劉詡非但不替國分憂，反而閉關自守，囤積糧秣，斷絕糧道，坐視關中、漢中百姓饑寒交迫，餓殍遍野。”
“其心歹毒，意在逼民為亂，使朝廷內外交困，兵戈再起。”
“待百姓與朝廷兩敗俱傷，劉詡便會揮兵北上，趁亂奪位，竊取大漢江山，奴役天下蒼生！”
“其所謂輕徭薄賦，所謂仁德愛民，皆為偽裝，皆為收買人心，皆為謀逆鋪路！”
“天下百姓，切莫被其矇蔽，墮入其彀中！”
“今上心懷蒼生，不忍再戰，遣使議和，願罷兵安民。”
“而劉詡野心暴露，不願放棄奪位時機，拒不放糧，逼反百姓，其反心，昭然若揭！”
“望天下有識之士，認清逆賊麵目，共討之，共伐之，勿使江山易主，蒼生塗炭！”
一篇檄文，邏輯嚴密，環環相扣，字字都踩在百姓最恐懼的地方。
誦讀之人，更是添油加醋，掰開揉碎，給圍觀百姓細細拆解：
“諸位父老想想，朝廷都願意停戰了，蜀王為何不放糧？”
“他就是要看著你們餓死，看著你們造反，看著你們跟官府拚命！”
“等你們死的死，逃的逃，官府也被你們拖垮，他再帶兵出來，收拾殘局，坐收漁翁之利，這天下，就成他劉詡的囊中之物了！”
“到那時，他纔不會管你們死活！”
“自始至終，他要的都是江山，不是百姓！”
“他現在對蜀地百姓好，不過是拿你們當棋子，當炮灰，當他奪天下的墊腳石！”
百姓本就愚昧，又身處饑寒交迫之中，本就惶惶不安，被這麼一煽動，一拆解，瞬間恍然大悟，駭然變色。
“原來如此！我說他怎麼遲遲不放糧，原來是憋著壞心！”
“好狠毒的心思！看著我們餓死，他好出來當皇帝！”
“什麼仁王，都是假的！都是裝出來的！”
“差點就被他騙了！差點就把他當成救星了！”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這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逆賊！”
群情激憤，怒火衝天。
先前對劉詡的感激、期盼、敬仰，瞬間被恐懼與憤怒取代。
尤其是那些本就活不下去，心中積怨極深的流民、貧民，更是破口大罵，將所有的苦難，全都算在了劉詡頭上。
一部分寒門讀書人，本就心向朝廷，信奉君臣大義，被檄文一說，更是頓足捶胸，直呼看錯了人。
“偽君子！真小人！枉我還敬他是仁德親王，原來是個謀朝篡位的姦邪！”
“虧我還暗中為他說話，真是瞎了眼！”
“此賊當真不忠不孝，陰險狡詐，原來是等待時機，逼反百姓，待兩敗俱傷後，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
而那些當初猶豫不決，沒敢兌換蜀幣、沒敢拿下白糖訂單的商人，更是眼紅心熱，趁機煽風點火，推波助瀾。
“我早就看他不對勁！七十萬戶，隻養六萬兵？”
“騙誰呢！肯定是暗中藏兵，就等著時機一到，殺出來奪天下！”
“就是！那些賺了錢的，都是助紂為虐！都是叛逆同黨！”
“等著吧，朝廷早晚收拾他們！”
嫉妒之火，一旦點燃，便會焚燒理智。
這群商人，不關心真相，隻關心別人不能比自己好過。
一時間，整個關中、漢中，輿論徹底反轉。
整個抹黑邏輯點太精準了，動機也完全說得通，逼反百姓，趁機奪權。
這場輿論抹黑直接導致劉詡積攢多年的仁王麵具，被硬生生撕扯下來大半，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整個關中人人唾罵，人人喊打。
唯有兩撥人，依舊穩如泰山，不為所動。
一撥，是早早兌換大量蜀幣、拿下白糖訂單的商人。
他們根本就不管誰當皇帝，他們隻想保住家產。
隻是他們卻隻能關起門來，內心擔心不已。
一是擔心蜀地挺不住，導致蜀幣失效，屆時他們將傾家蕩產，淪為難民。
二是擔心朝廷清算，全家不保。
至於民心？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另一撥，則是少數頭腦精明、眼光毒辣的寒門學子。
他們閉門苦思，從檄文之中，看出了致命破綻。
“荒謬！蜀王若真是不顧百姓，把百姓當刀子，想謀反，為何不趁北伐之際奪取長安，屆時北伐軍被匈奴牽製，無力回援，再以糧草動搖軍心，接管漠北軍權，豈不是更好？”
“但他不但沒這麼做，還大力輸出糧草給北伐大業。”
“你見過幾個謀反的藩王會在意國家大義，都是利己小人，根本不管國家死活，隻想當皇帝，滿足他們的權欲。”
“再者蜀軍無騎兵，無平原決戰之力，就算漢中、關中大亂，他如何北上？如何控製天下？”
“朝廷隻需三萬騎兵，就能瞬間鎮壓北上蜀軍，用多餘的將士鎮壓各地反民。”
“這檄文，漏洞百出，分明是朝廷潑髒水，混淆視聽！”
“對！王兄所言正是我所想！”
“這其中必定有隱情，定是這朝廷毒計陷害蜀王。”
“可我們人微言輕，無人聽信吶！”
這些寒門學子圍在一起，滿臉苦澀。
現在到處都在罵蜀王，他們卻無能為力。
他們看穿了朝廷毒計，可人微言輕，絲毫改變不了結局，他們恨，恨透了朝廷那些奸賊，和龍椅上的昏君，也厭惡著那群愚蠢的百姓。
難道這世道真就容不下一位為國為民的仁王嗎！
當真蒼天不公啊。
未央宮。
劉徹接到各地急報，得知輿論反轉，民心盡歸朝廷，龍顏大悅，一掃多日陰霾，當場設宴，賞賜百官。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意氣風發，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橫掃天下的大漢天子：“劉詡，你也有今日！”
“朕倒要看看，你這仁王皮碎了，還拿什麼跟朕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