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即過。
中軍、後軍數萬部隊盡數抵達,與前軍匯合。
一時間,葭萌關外二十裡處往後,漢軍連營數十裡,旌旗連綿,戈矛如林,卻不見半分雜亂。
衛青的大營,早已不是三日初臨時的模樣。
最外圍,是三道深壕,壕底插滿尖木,壕上架設可撤去的弔橋,出入隻有指定路口。
壕溝之後,是密密麻麻的拒馬、鐵蒺藜、削尖木樁,一層疊一層,不管正麵,還是夜襲,很難快速突破營帳。
營牆以巨木為柵,中間夯土夯實,高近兩丈。
牆上每隔十步一座哨塔,晝夜有人值守,強弓勁弩隨時待命。
營內道路橫平豎直,左軍、右軍、前軍、後軍、輜重營、醫帳、馬廄,劃分得清清楚楚,各行其道,絕不混亂。
營內每座建築都設有防火隔離,防止火燒連營。
糧草營單獨辟在高處空曠地帶,一營一隔,相距百步,全是碎石地麵,周圍樹木砍得乾乾淨淨,徹底斷絕火患。
每座糧營都有專人看守,日夜輪換,出入皆有腰牌與記錄,連一隻老鼠都難混進去。
水源、柴薪、工匠營、冶鐵爐,全都設在營內安全區域,外圍有重兵圍護。
營中每隔半裡,便是一處擊鼓傳令點,一旦遇襲,瞬間便能傳遍全營。
方圓三十裡內,蜀軍暗哨早已被清剿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漢軍三層斥候環。
最外層遊騎穿梭,中層暗哨潛伏,內層固定烽燧!
任何靠近營寨的活物,都會在第一時間被發現。
衛青同時把水路攻防算進了全盤佈局,營寨左近的嘉陵江畔,一座臨時水寨半日之內便拔地而起,和陸上大營形成犄角之勢。
水寨以數十艘吃水淺、轉向靈的鬥艦為主,船頭一律朝外,船舷釘滿半人高的硬木擋板,既能擋箭矢,又能防蜀軍輕舟突襲。
船與船之間用粗鐵鏈、浮木棧橋串連,鋪成寬闊的水上通道,士卒往來、糧草轉運都穩如平地。
戰時可迅速拆解,鬥艦分散,防止蜀軍快船火攻。
水寨外圍布了三層警戒。
最外層:每隔百步沉下一排削尖的木樁,隻露水麵半尺,專防蜀軍順流沖舟撞營。
中層:幾艘輕舟拖著漁網、鐵刺浮在水麵,一旦有潛水兵摸過來,立刻收網絞殺。
內層:每艘鬥艦船頭都架起了輕弩,瞭望哨盯著江麵和兩岸山林,連水鳥驚飛都要報給營中。
糧草輜重的水運碼頭單獨圈在水寨深處,用石籠堆起矮堤,和戰船區隔開,既防火攻,又能在陸上大營遇襲時,立刻把糧草轉去船上,絕不讓後路被斷。
霍去病的輕騎斥候也配了水哨,幾艘皮筏子順著嘉陵江上下遊摸出去,一邊查蜀軍水軍動向,一邊盯著有沒有人從水路繞去偷襲漢軍糧道。
整座水寨沒有半分花哨,全是實打實的“防突襲、保補給、控江麵”。
衛青要的從來不是奇襲,是把漢軍的後路鋪穩,讓劉詡連半點可鑽的空子都找不到。
霍去病站在衛青身旁,望著這如鐵鑄一般的連營,也不由暗自心驚。
別人隻看到營寨森嚴,他卻看得更透:這營寨進可攻,退可守,不怕火攻,不怕夜襲,不怕斷水,不怕圍困。
衛青從一開始,就把所有能想到的破綻,全部堵死了。
東方朔緩緩道:“大將軍這營寨……便是劉詡親至,也找不到半分可乘之機。”
衛青望著葭萌關方向,神色平靜:“行軍打仗,先求不敗,再求取勝。”
“我軍後路、糧草、士卒、營盤,皆不能有失。”
“營寨一漏,全軍皆危。”
他抬手一指,聲音沉穩有力:“傳令各營,整軍備械。”
“盾車、投石車、雲梯、撞木,全部校驗完畢。”
“明日一早,推進至關前十裡,逼寨紮營。”
眾將齊聲應喝:“喏!”
風再次吹過,數萬甲葉輕響,整齊如一。
趙顯在關上遠遠望見漢軍連營氣象,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衛青,已經把不敗之地,紮到了他的眼前。
次日天方亮,漢軍大營便已動了起來。
鼓點不急不躁,卻震得群山迴響。
衛青令旗一揮,兩萬大軍列陣而出,盾車在前,步卒居中,弓弩手兩翼護持,陣形如鐵砧般緩緩向前。
沒有喧嘩,沒有亂步,隻有甲葉摩擦與整齊的腳步聲,匯成一片沉雷。
昨日紮營二十裡,今日直接推進至葭萌關前十裡紮下逼寨大營。
營盤一落,壕溝、拒馬、哨塔瞬間立起,不給蜀軍半點可乘之機。
隨後,衛青親率一萬精銳,再往前壓,直抵關前兩裡!
這是八牛弩最遠殺傷的邊緣,再近便有風險。
數十輛厚木的重型盾車一字排開,擋在最前,車身高厚,就算八牛弩直射,也難穿透。
衛青一身戎裝,立在盾車之後,神色平靜,目光直視關上城樓。
他抬了抬手,陣中立刻安靜下來。
一名嗓門洪亮的軍侯上前,對著關上高聲喊話:“關上守軍聽著!大漢大將軍衛青!”
“爾等困守絕地,將士皆有疲乏時,雄關終有破之日!”
“若開城歸降,秋毫無犯,將士不殺,百姓不擾!”
“若執意頑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聲音傳遍關前,久久回蕩。
葭萌關上,趙顯扶著垛口,臉色沉肅。
他乃繼承孔孟之道的儒將,文武雙全,一身正氣,不卑不亢,對著關下朗聲回應:“衛青!你我皆是領兵之人,不必虛言恐嚇!”
“我守葭萌,不是為一己富貴,不是為一己私權,乃是守此地百姓,守蜀中安定!”
衛青看向城頭那人,聲音高亢,清晰傳至關上:“趙顯,你守的不是百姓,是劉詡一人之私。”
“劉詡身為皇子,分裂大漢、割據巴蜀、自封為王,與朝廷公然對立,徒增兵禍,苦的是蜀中百姓。”
“你以一城之守,讓萬千士卒枉死,讓百姓流離,這便是你所謂的守?”
趙顯冷笑一聲,語氣方正剛直:“衛青,你以‘朝廷’為名,行征伐之實,便以為是大義?”
“我蜀中百姓,自大王治下,賦稅輕、徭役減、吏治清明、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就連陛下這些年造成的災禍,也是大王在替他修補。”
“你們一來,兵戈四起,田畝荒蕪,家室破碎。”
“漢中百姓怨你們,流民恨不得食爾等血肉!”
“到底是誰害百姓?是誰真正守百姓?”
“滾出去!滾出去!”城牆上不少蜀地青壯怒聲大吼。
衛青聽內心一沉,但依舊麵不改色:“匈奴年年犯邊,邊境百姓苦不堪言,陛下掃除禍患何錯之有?”
“解決長久之患,勢必會讓國內陣痛一陣,如今北邊已掃,陛下自然會休養生息。”
“你等不顧大義,北伐藏匿青壯,割據一方,看似安穩,實則埋下百年戰亂之禍。”
“劉詡以‘仁德’自居,卻據關自守,對抗一統,這不是仁,是私。”
這話一出,漢軍不少人露出怒意,惡狠狠看向關城,他們在前線拚死,蜀人在後方享福。
趙顯聲音陡然拔高,儒者風骨盡顯:“休得狡辯,我家大王常言匈奴之惡,贊同陛下伐酋。”
“但陛下拿著文景二帝七十年積攢,一邊伐酋,一邊大肆奢靡,沒錢糧就行盤剝壓榨之舉,至百姓流離,各地青壯為炮灰,喪心病狂!”
“但凡陛下節儉,仁愛,伐酋也不至於讓百姓餓殍遍野。”
“我王藏匿青壯不過是看清了陛下不愛惜百姓,但你等北伐軍糧三成皆來自於蜀中,蜀人何曾虧欠。”
“你等狡辯,妄想與那昏君開脫!簡直厚顏無恥!”趙顯怒意上湧,接指著漢軍道:“還有你們,大王若不保蜀,任那昏君揮霍,你等家人安有活命之機?”
“你等家人是靠蜀地運糧救濟活下來的,否則早跟流民一樣,橫屍荒野。”
“哼!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之輩。”
“也敢用如此眼光惡視我蜀人,攻伐蜀地。”
“你等有何麵目活於世上!”
不少漢軍聽完,細思後,低下了頭。
特別是漢中籍的士卒,內心極度迷茫。
他們回家道別時,家人那仇恨的眼光和惡語讓他們內心痛苦不已。
“滾出去,狼心狗肺的東西,蜀王仁德,皇帝暴虐,你在外這些時日,要不是蜀地運糧救濟我們,我們早死了,你好好看看漢中如今是個什麼鬼樣子。”
“如今跟著那群混賬伐蜀,我沒你這個兒子!”
衛青見軍心動搖,連忙讓人安撫。
趙顯沒在意他們,又指著衛青道。
“至於你口中大王“自私?”,那你們口中‘天命所歸’‘皇權天授’,又是什麼?”
“不過是拿虛無縹緲的天道,愚弄天下人,讓百姓俯首聽命!甘願給那昏君當炮灰!”
“我魯儒一派,從不信天人感應那套鬼話。”
“天命不在天,不在皇權,而在百姓衣食安穩!”
“大王給百姓活路,給百姓尊嚴,這便是最大的天命!”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射衛青:“你衛青用兵再穩,營寨再堅,兵甲再利,也攻不破蜀人人心!”
“葭萌關將士,百姓,人人死戰!”
“要關,便來拿!要降,不可能!”
話音落下,關上守軍齊聲高呼:“死戰!不降!”
“死戰!不降!”
聲浪衝下關來,震得關前空氣都在顫動。
衛青望著關上那片決絕的身影,沉默片刻。
他沒有怒,沒有躁,隻是輕輕點頭。
“好一個守百姓。”
他低聲自語一句,隨即抬聲道:“既然心意已決,那便不必多言。”
“趙顯,我給你最後一日。”
“明日此時,我不再勸降。”
說罷,衛青轉身,淡淡下令:“鳴金收陣。”
“回營。”
盾車緩緩後撤,一萬大軍陣型絲毫不亂,如同潮水般退去。
隻留下一片沉默而森嚴的壓力,壓在葭萌關前。
趙顯立在城頭,望著漢軍退去的方向,雙拳緊握。
他知道——
真正的死戰,就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