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了。
長安城的熱來得凶,地上的石板被曬得燙腳,連巷子裡的野貓都懶得動彈。
忘憂酒肆的生意反倒好了起來。天熱,人就想喝兩口。陸長生在後院用井水鎮了十幾壇酒,一天能賣出去七八碗。
隔壁包子鋪的老王光著膀子在門口搖蒲扇,看著酒肆門口進進出出的客人,嘴裡嘟囔著:“東方掌櫃,你這破店到底在酒裡加了啥,大夏天喝酒的比冬天還多。”
陸長生靠在櫃檯後麵,手裡拿著那把小刀,還在刻那條船。
船已經成了七八分,桅杆立起來了,帆還沒刻。
“加了良心。”
老王翻了個白眼,端著蒲扇走了。
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酒肆裡沒客人了。
陸長生把木門半掩著,正要去後院歇一陣,巷子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桑弘羊從巷子那頭跑過來,滿頭大汗,衣領都濕透了。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攥著一卷竹簡。
陸長生看了他一眼,轉身去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遞過去。
桑弘羊接過來灌了半瓢,喘了兩口,把竹簡攤在櫃檯上。
“先生,潁川的線,查到了。”
陸長生把小刀擱下,走到櫃檯前。
竹簡上是桑弘羊的字,寫得密,但條理清楚。潁川鐵坊的主事叫趙平,兩年前從一個叫孫通的人手裡接下來的。
孫通這個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線,線的那頭寫著四個字——淮南王府。
陸長生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息。
“你怎麼查到的?”
桑弘羊擦了擦額頭的汗。
“卓王孫的商隊在潁川查不下去了,但我從少府的舊賬裡翻到一條——三年前,潁川鐵坊向少府報過一次鐵器的成色不合格,被退回重鑄。退回的那批鐵器上刻著孫通的私章。”
“我又查了孫通這個人。他是潁川本地人,但十年前在淮南王府做過門客。後來被淮南王打發出來,就去了潁川鐵坊。兩年前鐵坊換主事,孫通走了,趙平接手。但趙平的妻子姓雷,是孫通的外甥女。”
陸長生把竹簡捲起來。
“淮南王劉安。”
桑弘羊點頭。
陸長生沉默了一陣,“每年五千斤鐵料,走太行山,流進淮南。這個量不算大,打不了多少兵器。”
桑弘羊猶豫了一下。
“先生,我還查到了一件事。不隻是潁川。”
他從懷裡摸出另一卷竹簡,這卷更短,隻有幾行字。
“南陽郡的鐵坊,每年也有三千斤鐵料去向不明。我還沒查清楚南陽那邊的線,但走的也是太行山方向。”
五千加三千,八千斤。
八千斤鐵料,一年能鑄多少刀矛?
陸長生把兩卷竹簡都收進櫃檯下麵的暗格裡。
“這事,你跟劉徹說了沒有?”
桑弘羊搖頭。
“我先來找先生,沒敢直接去宣室殿。”
“做得對。”陸長生看著他,“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歲,能查到淮南王頭上,不容易。”
桑弘羊站在那裡,沒動。他臉上的汗幹了一半,但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跑累了。
他知道自己查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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