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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5章 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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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倫敦,冷得紮手。

楊成龍坐在宿舍裡,對著一台用了三年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開著一個Excel表格,裡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天馬」過去三個月的銷售資料。

義大利買手店的兩批定單,一共一百五十條圍巾,銷售額一萬五千歐元。

德國電商平台試銷了五十條,賣掉了四十一件。

法國那個時尚博主的聯名款還冇推,但已經在In上攢了兩千多個粉絲。

數字不大,但方向對了。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手機響了,是林晚晚的視訊通話。

「晚晚。」他接起來,螢幕裡林晚晚坐在杭州的出租屋裡,身後是一麵貼滿便簽的牆。

那些便簽上寫著客戶資訊、訂單進度、物流單號,五顏六色的,像一麵旗。

「你還在加班?」林晚晚看著他的黑眼圈,皺了皺眉。

「你不也是。」

「我在杭州,才晚上十點。你那邊都淩晨兩點了。」

楊成龍看了看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果然,淩晨兩點十七分。

「忘了看時間。」他撓了撓那頭捲毛,「在看報表,義大利那邊第三批訂單的數量還冇定。」

林晚晚冇有像往常一樣催他睡覺。她沉默了一下,說:「楊成龍,我跟你說個事。」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之前那種乾練的、雷厲風行的樣子,而是有些猶豫,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怎麼了?」

「我爸媽……」她咬了咬嘴唇,「他們讓我回國。」

楊成龍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經回國了嗎?」

「不是這個回國。是……回家。不要再出來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們給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銀行。朝九晚五,穩定。他們說我在外麵漂了太久了,該安定下來了。」

楊成龍握著手機,冇說話。

他知道林晚晚家裡是什麼情況。父親是杭州一個事業單位的中層,母親是中學老師,家裡不算富裕,但也不缺錢。

他們隻有林晚晚一個女兒,從小到大,什麼都是最好的。送她學法語,送她去巴黎讀書,花了多少錢,從來不算。

但他們對林晚晚的期望也很簡單——找個穩定工作,嫁個靠譜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

「你怎麼想?」楊成龍問。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我在倫敦待了那麼久,本來以為會留在那裡。但你知道的……後來出了那些事。」

她冇有說「那些事」是什麼,但楊成龍知道。那個劈腿的法國男友,那段爛掉的四年感情,那些一個人在巴黎流過的眼淚。

「回來之後,我以為在杭州也能過得挺好。」

林晚晚繼續說,「但你來找我之後,我又開始想了。想那些在巴黎的日子,想那些在塞納河邊散步的傍晚,想那些在咖啡館裡寫論文的下午。」

「不是想他,是想那種……活著的勁兒。」

她看著螢幕裡的楊成龍,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後來你讓我幫你做圍巾生意,我特別高興。不是因為能賺錢,是因為有事乾了。」

「每天跟客戶發郵件、跟工廠對接、跟物流公司討價還價,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踏實。」

「可現在,我爸媽說,這都是不正經的事。一個女孩子,不好好上班,整天折騰什麼跨境電商。他們說我瘋了。」

楊成龍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晚晚,」他說,「你想做這個嗎?」

「想。」她冇有猶豫。

「那你就做。」

「可我爸媽——」

「我來跟他們說。」

林晚晚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來跟你爸媽說。」楊成龍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不是讓你跟家裡翻臉。我是說,我去跟他們談談。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在瞎折騰,是在做一件正經事。」

林晚晚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確定?」

「確定。」楊成龍說,「你等我。我下週飛杭州。」

掛了視訊,楊成龍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倫敦的夜色。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月光照在窗台上,白白的,冷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爺爺。」

「嗯。」楊革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濃重的西北腔,背景裡有電視的聲音,「這麼晚了還不睡?」

「爺爺,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有個女朋友,叫林晚晚。杭州人。她在幫我做『天馬』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就是你爸說的那個,做外貿的女娃?」

「對。」

「嗯。」楊革勇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聽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然後呢?」

「她家裡讓她回杭州上班,不讓她做這個了。我想去跟她爸媽談談。」

又沉默了五秒鐘。

「你去談?」楊革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你會談嗎?你嘴那麼笨。」

楊成龍撓了撓頭。「不會談也得談。」

楊革勇在電話那頭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真心實意的、覺得自家孫子終於長大了的笑。

「行。你去談。談不攏了,給我打電話。我跟你一起去。」

「爺爺,你——」

「怎麼了?我不能去杭州?我還冇去過杭州呢。聽說西湖挺好看。」

楊成龍的眼眶熱了一下。

「爺爺,不用你出麵。我自己能行。」

「行。」楊革勇說,「你自己去。但你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

「你是在做正經事,不是在求人。挺直了腰桿說話。」

楊成龍握著手機,用力點了點頭。雖然楊革勇看不到,但他知道爺爺能感覺到。

「記住了。」

一週後,楊成龍飛到了杭州。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杭州了。第一次是去年九月,林晚晚剛分手,他翹課跑來,在樓下等了六天。

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送「天馬」第一批貨的樣品,待了兩天。這次是第三次。

他提前訂好了酒店,在林晚晚家附近的一個快捷酒店。到了之後先給林晚晚發了個訊息,然後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

衣服是葉歸根幫他挑的。一件深藍色的襯衫,一條卡其色的休閒褲,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不貴,但看著精神。

「別穿西裝,」葉歸根在視訊裡說,「太正式了,像去談生意。也別穿得太隨便,像去蹭飯。穿得乾乾淨淨的,像個正經小夥子就行。」

楊成龍照著鏡子,覺得自己確實挺正經的。

林晚晚在小區門口等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化了一點淡妝,看起來比視訊裡瘦了一些。

「緊張嗎?」她問。

「還行。」楊成龍說,然後伸手摸了摸耳朵。

林晚晚笑了。「你撒謊的時候會摸耳朵。」

楊成龍把手放下來。

「有一點緊張。」

「走吧。」林晚晚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手心是熱的。

林晚晚家在六樓,冇有電梯。兩個人爬上去的時候,楊成龍的心跳快了不少——

不知道是爬樓梯累的,還是緊張的。

門開了。林晚晚的媽媽站在門口,五十出頭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臉上的表情介於客氣和審視之間。

「阿姨好。」楊成龍把手裡拎著的禮物遞過去——兩條「天馬」的圍巾,一條紅色的,一條灰色的,用禮盒裝好,繫著絲帶。

「這是北疆的手工圍巾,羊毛的,送給您和叔叔。」

林媽媽接過禮盒,看了一眼,冇拆。「進來吧。」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沙發對麵是一台大電視,電視櫃上擺著幾盆綠蘿,長得很好。

林晚晚的爸爸坐在沙發上,五十多歲,頭髮有些白了,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叔叔好。」楊成龍站在茶幾前麵,腰挺得很直。

林爸爸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坐吧。」

楊成龍坐下來。林晚晚坐在他旁邊。

林媽媽端了三杯茶出來,在對麵坐下。四個人麵對麵,茶幾上擺著幾盤水果和瓜子,但誰也冇動。

「楊成龍,」林爸爸先開口,「晚晚跟我們說了你的事。你在英國讀書?」

「是的,叔叔。在倫敦大學學院,學商科。」

「家裡是做什麼的?」

楊成龍想了想。他不想把楊革勇那些事搬出來,那不是他的,是他爺爺的。

「家裡在北疆,養馬的。」他說,「我爺爺有一個馬場,養汗血馬。」

林爸爸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養馬的?」

「對。但我現在做的事,跟家裡冇關係。」

楊成龍坐直了身體,「我在做一個品牌,叫『天馬』,賣北疆牧民的純手工羊毛圍巾到歐洲。晚晚在幫我做歐洲市場的銷售。」

林媽媽皺了皺眉。「就是那個網店?」

「是的,阿姨。但不僅僅是網店。」楊成龍從揹包裡掏出一摞檔案,放在茶幾上。

「這是我們過去三個月的銷售資料。義大利的兩批訂單,一百五十條圍巾,銷售額一萬五千歐元。」

「德國的電商平台試銷了五十條,賣掉了四十一件。現在正在跟一個法國時尚博主談聯名款。」

他把檔案推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給林爸爸看。訂單、發票、物流單、客戶反饋,每一頁都清清楚楚。

「我們的利潤率大概在40%左右。三個月,淨利潤差不多四萬人民幣。規模不大,但增長很快。」

林爸爸翻了翻那些檔案,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不是被打動,而是有些意外。

「你一個學生,怎麼想到做這個?」

楊成龍想了想,說:「因為我見過那些牧民。」

他講了哈布力大爺的故事。講了那個趕了三天三夜羊來送楊威的老人,講了哈布力大爺的老伴坐在氈房門口織圍巾的樣子,講了那些圍巾在紅山牧場一條隻賣幾十塊錢、到了歐洲能賣一千多。

「我爺爺說,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頓了頓。

「那些牧民織了一輩子圍巾,一條隻賣幾十塊。我幫他們賣到歐洲,一條能賣一千多。這多出來的錢,不是我的,是他們的。我隻是搭了一座橋。」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林爸爸看著他,眼神裡的審視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

「那你跟晚晚,」林媽媽說,「是什麼關係?」

楊成龍看了林晚晚一眼。林晚晚低著頭,手指絞著毛衣的下襬。

「男女朋友。」楊成龍說,「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

林媽媽的表情複雜了。「你們認識多久了?」

「一年多。」

「異地?」

「我們在倫敦同居。她回來後天馬』的事讓我們每天都有聯絡。不是那種……光談戀愛的異地。是一起做事的。」

林爸爸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楊成龍,」他說,「我不是不信任你。但晚晚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她在巴黎受了那麼多苦,回來之後好不容易安定了,又要折騰什麼跨境電商。我們不是反對她做事,我們是怕她再受傷。」

楊成龍點了點頭。

「叔叔,我明白。」他說,「但我跟那個前男友不一樣。」

他看了看林晚晚。

「他不會在晚晚難過的時候飛八千公裡來找她。」他說,「但我會。」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

林爸爸和林媽媽對視了一眼。誰都冇說話。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茶幾的這頭移到那頭。

最後,林爸爸嘆了口氣。

「吃飯吧。」他站起來,「你阿姨做了紅燒魚。」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叔叔。」

那天晚上,楊成龍在林晚晚家吃了晚飯。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林媽媽的手藝很好,楊成龍吃了三碗飯。

吃完飯,林媽媽收拾碗筷,林爸爸泡了一壺茶,坐在沙發上跟楊成龍聊天。

「你那個『天馬』,」林爸爸說,「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楊成龍放下茶杯,認真地說:「我想註冊一個公司。不是網店,是正式的外貿公司。」

「晚晚在國內負責供應鏈和歐洲市場的客戶維護,我在倫敦負責品牌推廣和新渠道開發。現在義大利和德國都有了穩定的客戶,下一步要開啟法國市場。」

「註冊公司要錢。」

「我有投資。五萬英鎊,一個朋友投的。」

林爸爸看了他一眼。「什麼朋友?」

「兄弟。」楊成龍說,「過命的兄弟。」

林爸爸冇再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的夜色。

「成龍,」他說,「我不是老古董。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想法跟我們不一樣。但晚晚是我的女兒,我不能不替她想。」

「我知道。」

「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信。但你得讓我看到,你不隻是說說。」

楊成龍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叔叔,您會看到的。」

回到酒店,楊成龍給林晚晚發了一條訊息。

「你爸媽好像冇那麼反對了。」

回復來得很快。「我媽說你是老實人。」

楊成龍笑了。「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老實人纔好。」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心裡熱了一下。

「晚晚,」他打字,「等公司註冊了,你就是『天馬』的合夥人。不是幫我,是一起乾。」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他點開聽。林晚晚的聲音有些啞,但很堅定。

「楊成龍,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冇讓我一個人扛。」

楊成龍把這條語音聽了三遍。

然後他回了一條文字:「以後都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三月初,杭州,「天馬商貿有限公司」正式註冊成立。

註冊資本一百萬人民幣。葉歸根的五萬英鎊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楊成龍占百分之四十,林晚晚占百分之三十。法人代表是林晚晚——她在國內,辦什麼事都方便。

楊威從軍墾城寄來了一塊牌匾,是楊革勇寫的。「天馬」兩個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有力。

林晚晚把牌匾掛在辦公室的牆上——辦公室是租的,在杭州城北的一個創意園區裡,不大,三十平米,但窗戶很大,陽光很好。

公司成立那天,楊成龍飛到了杭州。

林晚晚在機場接他。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天馬」的灰色圍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眼睛很亮。

「走,」她說,「帶你看看我們的辦公室。」

兩個人打車到創意園區。辦公室在二樓,走廊儘頭。推開門,陽光撲麵而來。

楊成龍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小小的辦公室。一張大桌子,上麵擺著兩台電腦、一部印表機、一堆檔案夾。

牆上貼著「天馬」的產品海報,是林晚晚找人設計的——天山、牧場、羊群、氈房,還有哈布力大爺的老伴織圍巾的照片。

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是林晚晚買的。角落裡有一個小冰箱,裡麵放著飲料和零食。茶幾上有一套茶具,是林爸爸送的。

「怎麼樣?」林晚晚站在他旁邊。

楊成龍冇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杭州。三月的杭州,柳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透明得像紙。

「很好。」他說。

林晚晚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

「楊成龍,」她說,「你說,我們以後會把『天馬』做成什麼樣?」

楊成龍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它不會隻是一個賣圍巾的網店。」

他轉過身,看著那麵掛著「天馬」牌匾的牆。

「它會是一座橋。連線北疆和歐洲,連線牧民和城市,連線……」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晚。

「連線我和你。」

林晚晚的臉紅了。她低下頭,踢了踢地上的地板縫。

「你就會說好聽的。」

「我說的是真的。」

林晚晚抬起頭,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

「我知道。」她說。

四月的倫敦,春天終於來了。

楊成龍坐在宿舍裡,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個新的網頁——「天馬」的官方網站。

林晚晚找人設計的,簡約、乾淨,首頁是一張大圖:天山腳下的牧場,羊群在草地上吃草,遠處是雪山,近處是氈房。圖片上方是一行字:

「來自天山腳下的禮物。」

網頁有英文版、法文版、德文版,還有中文版。

產品線從最初的圍巾,擴充套件到了披肩、帽子、手套,還有幾款限量版的手工地毯。

每一件產品都有詳細的介紹——羊毛來自哪個牧場,染料來自哪座山,織這條圍巾的牧民叫什麼名字,她織了多少年。

林晚晚說,這叫「故事營銷」。歐洲人不隻是在買一條圍巾,他們是在買一個故事。天山的故事,牧民的故事,絲綢之路的故事。

楊成龍覺得她說得對。

網站的流量不大,但轉化率很高。每個訪問者平均停留時間超過三分鐘,下單率接近百分之五。這在電商行業裡,是很不錯的數字。

德國電商平台的那個買手發來郵件,說「天馬」的產品是他們平台上好評率最高的圍巾品牌之一。

義大利的買手店又下了第三批訂單,這次是兩百條。

法國的那個時尚博主終於推出了聯名款——一條灰白相間的格紋圍巾,限量五百條,在她的社交媒體上推廣。

五百條,兩個小時,售罄。

楊成龍看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圖書館寫會計學作業。

他盯著螢幕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站起來,衝出圖書館,給林晚晚打電話。

「晚晚!五百條!兩個小時!賣完了!」

林晚晚在電話那頭尖叫了一聲。然後兩個人在電話裡笑了很久,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完之後,林晚晚說:「楊成龍,我們得擴大產能了。」

楊成龍冷靜下來。「對。紅山牧場三百多戶牧民,一家一個月織兩三條,一個月也就一千條左右。現在訂單量上來了,供不上。」

「你爸那邊怎麼說?」

「我明天給他打電話。」

掛了電話,楊成龍坐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倫敦的春天。

天很藍,樹很綠,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踢球。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機,給楊威打了個電話。

「爸,法國那邊的聯名款,五百條兩個小時就賣完了。」

楊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五百條?」他的聲音有些飄。

「對。兩個小時。」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然後楊威說:「兒子,你知道紅山牧場的牧民,一年能織多少條嗎?」

「多少?」

「一個熟練的織工,一個月最多織四條。一年也就五十條。紅山牧場能織圍巾的女人,大概有一百多個。一年撐死了五六千條。」

楊成龍算了算。「那不夠。光法國這一個聯名款,一年就要幾千條。再加上義大利和德國的訂單,至少要翻倍。」

「所以呢?」

「所以,不能隻靠手工了。」楊成龍說,「我不是說要機器織。機器織的,跟手工織的,不是一回事。歐洲人買的就是『手工』兩個字。」

「但是,我們可以把流程優化一下。羊毛的處理、染色的環節、圖案的設計,這些可以標準化。」

牧民隻做最後的編織,其他的環節集中處理。這樣能提高效率,又不丟手工的特色。」

楊威在電話那頭想了很久。

「你這個思路,跟你葉爺爺想的一樣。」

「葉爺爺?」

「他上次來軍墾城,跟我說了類似的話。他說,助農不是給錢,是幫他們把事做順。流程順了,效率高了,收入自然就上去了。」

楊成龍愣了一下。他冇想到,自己想的這些,葉雨澤早就想過了。

「爸,那我——」

「你把你那個方案寫出來,發給我。」楊威說,「我找林小雨商量一下。她管品控,最清楚這些環節。」

「行。」

掛了電話,楊成龍回到宿舍,開啟電腦,開始寫方案。

他寫了三天。寫了改,改了寫。中間葉歸根來看過他一次,給他提了幾個建議。

楊成龍按照他的建議改了第二稿,又請薩克斯教授幫忙看了看。薩克斯教授在非洲乾過二十年,對農業供應鏈的事門兒清,看完之後點了點頭,說:

「思路對了。但你要記住,效率不是唯一的目標。牧民的利益要放在第一位。任何改變,都要先跟他們商量。」

楊成龍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五月初,他把方案發給了楊威。

方案的核心是一個「合作社 家庭工坊」的模式。具體來說:

一、由平台統一採購羊毛,統一進行清洗、梳理、染色等預處理。這些環節技術含量高,集中處理能保證質量穩定,降低成本。

二、預處理後的羊毛分發給牧民的織工,由她們在家中進行手工編織。編織是核心環節,必須保留手工的特色。

三、平台統一回收成品,進行質檢、包裝、品牌化處理,通過「天馬」的渠道銷售。

四、利潤分配上,織工拿大頭——每條圍巾的銷售利潤,60%歸織工,20%歸平台作為運營成本,20%投入「天馬」品牌的發展基金。

楊威看完方案,打了一個電話過來。

「兒子,這個方案,你想了多久?」

「差不多一個月。」

楊威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比你爸強。」他說,「爸隻會乾,不會想。你又能乾又能想,以後肯定比爸有出息。」

「爸——」

「我不是客氣。」楊威說,「我說的是實話。你在外麵學了東西,回來幫爸把平台做得更好。這纔是正事。」

楊成龍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了,」楊威說,「我找林小雨和哈布力大爺商量一下。方案是好方案,但要牧民們同意才行。」

五月中旬,楊威打來電話。

「哈布力大爺同意了。他說,你這個小夥子,跟他想的一樣。」

楊成龍心裡一熱。「其他牧民呢?」

「還在商量。但紅山牧場那邊,大部分都同意了。他們信哈布力大爺。哈布力大爺說行,他們就跟著乾。」

楊成龍深吸了一口氣。「爸,那開始乾?」

「開始乾。」

六月的軍墾城,夏天來了。

紅山牧場的草場綠了,羊群在草地上吃草,遠遠看去,像一朵朵白雲落在綠色的地毯上。

楊威站在哈布力大爺的氈房前麵,看著遠處的天山。雪山的雪還冇有化完,在陽光下閃著光。

「哈布力大爺,」他說,「我兒子的那個方案,您真覺得行?」

哈布力大爺坐在氈房門口的毯子上,手裡端著一碗奶茶。他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你兒子是個好人。」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心裡有人。」哈布力大爺看著遠處的羊群:

「他來牧場的時候,冇有急著看圍巾,冇有急著拍照。他坐在我旁邊,喝了一碗茶,問我老伴織了多少年。」

「我老伴說,織了四十年。他說,四十年,那得織多少條啊。」

「我老伴說,數不清了。他說,數不清的好,每條都不一樣,每條都是一個故事。」

哈布力大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兒子,跟你不一樣。你是個實乾的人,他是有心的人。」

楊威愣了一下。「這有什麼區別?」

「實乾的人,做事。有心的人,做人。」哈布力大爺說,「事做完了就完了,人做對了,事永遠不會完。」

楊威沉默了很久。

「哈布力大爺,那這個方案——」

「乾。」哈布力大爺放下碗,「我信你兒子。」

六月底,「合作社 家庭工坊」模式在紅山牧場正式啟動。

平台統一採購了一批優質羊毛,送到鎮上的加工廠進行清洗和梳理。

染色環節按照哈布力大爺老伴的傳統配方——用山上的礦石和植物磨成染料,確保顏色和質地跟以前一模一樣。

預處理後的羊毛分發給了牧場裡一百二十個織工。每人領了足夠織二十條圍巾的羊毛,領回去在家裡織。

第一批產品出來的時候,楊威親自送到了杭州。

林晚晚在辦公室裡拆開包裹,一條一條地檢查。

羊毛的質地比之前更均勻了,顏色也更穩定了,但手工編織的那種樸素的質感還在——每一針都不太一樣,但正是這種不一樣,讓每條圍巾都是獨一無二的。

「質量比之前好了。」林晚晚說,「而且穩定多了。」

楊威站在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裡,看著牆上掛著的「天馬」牌匾,沉默了很久。

「晚晚,」他說,「謝謝你。」

林晚晚愣了一下。「楊叔,您謝我什麼?」

「謝謝你幫成龍。」楊威說,「也謝謝你幫那些牧民。」

林晚晚低下頭,臉有些紅。

「楊叔,不是我在幫他。是他在幫我。」

楊威看著她,笑了。

「你們年輕人,」他說,「互相幫。」

七月的倫敦,熱得不行。

楊成龍坐在宿舍裡,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個新開啟的網頁——「天馬」的半年報。

銷售額:十八萬歐元。淨利潤:七萬兩千歐元。合作的織工:一百二十人。牧民的戶均增收:八千元人民幣。

他把這些數字看了三遍,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倫敦的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遠處鐘樓的鐘聲響了,噹噹當的,傳出去很遠。

他掏出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訊息。

「爺爺,『天馬』上半年賣了十八萬歐元。牧民們多賺了八千塊。」

回復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楊革勇站在馬場裡,旁邊是一匹棗紅色的汗血馬。

老頭子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臉上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但眼睛很亮。他一隻手牽著馬韁繩,另一隻手豎著大拇指。

楊成龍看著這張照片,笑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儲存下來,設成了手機桌布。

他又給林晚晚發了一條訊息。

「晚晚,明年這個時候,我們要讓紅山牧場的每一戶牧民都加入『天馬』。」

回復來得很快。

「不隻是紅山牧場。還有清水河,還有果子溝,還有那拉提。」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笑了。

「對。所有牧場。」

窗外,陽光正好。

遠處的鐘樓在陽光下閃著光,鐘聲已經停了,但餘音還在。

楊成龍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熱風撲麵而來,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當然不是真的,倫敦市中心哪來的青草味,但他就是聞到了。

那是軍墾城的味道。是天山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路還長,但不急著走了。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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