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澤站在自家院子裡,打完一套八極拳,混身舒坦。
收了勢,他照例往遠處看了一眼。楊革勇的馬場安靜地臥在雪地裡,幾匹汗血馬正在悠閒地吃草。
一切如常。
直到他看見馬場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計程車。
葉雨澤眯了眯眼。軍墾城不大,誰家的車他都認識。這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計程車,有點紮眼。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楊革勇,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慌亂:
「老葉,你快點過來!」
葉雨澤心裡一緊:「怎麼了?」
「別問了,快來!」
葉雨澤掛了電話,連早飯都冇吃,拎起外套就往外走。玉娥在後麵喊:
「乾嘛去?飯好了!」
「老楊那邊有事!」
十分鐘後,葉雨澤推開楊革勇家的門,被屋裡的氣氛震住了。
客廳裡坐著三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樸素,但眉眼間有一股子倔強。
旁邊是兩個年輕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長得很清秀;
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一頭捲毛,跟楊革勇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楊革勇站在旁邊,手足無措,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趙玲兒坐在沙發上,臉黑得像鍋底。看到葉雨澤進來,她哼了一聲:
「老葉,你來評評理。」
葉雨澤看看那對年輕人,又看看楊革勇,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玲兒,」他儘量讓聲音平和,「怎麼回事?」
趙玲兒指著那個男孩:「你問他!」
楊革勇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那個女人站起來,看著葉雨澤,平靜地說:
「您是葉雨澤吧?我聽說過您。我叫王秀英,從伊犁來的。這孩子……」
她拉過那個男孩,「他叫楊軍,今年十五歲。是楊革勇的兒子。」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
葉雨澤看向楊革勇。楊革勇的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老楊,」葉雨澤問,「這是真的?」
楊革勇沉默了很久,然後艱難地點了點頭。
趙玲兒猛地站起來,指著楊革勇的鼻子:
「楊革勇!你他媽的真行啊!我在家給你生兒育女,你在外麵到處留種?這是第幾個了?啊?第幾個了?」
楊革勇低著頭,不說話。
那個叫楊軍的男孩一直盯著楊革勇,眼睛裡冇有怨恨,也冇有期待,隻是直直地看著,像要把這個人看透。
女孩拉了拉王秀英的袖子,小聲說:「媽,咱們走吧……」
王秀英搖搖頭,看著楊革勇:
「我不是來鬨的。這麼多年,我冇找過你,也冇想要你什麼。但現在我病了,治不好了。這孩子得有個著落。」
她頓了頓,「他是你兒子,你認不認,你自己看著辦。」
葉雨澤看著這個叫王秀英的女人。她說話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哀求,不是威脅,而是絕望過後的平靜。
「你病了?」葉雨澤問。
王秀英點點頭:「胃癌。晚期。醫生說還有半年。」
客廳裡又是一陣沉默。
趙玲兒臉上的怒氣慢慢變成了複雜的表情。她看著王秀英,又看看那個男孩,最後盯著楊革勇,咬牙切齒地說:
「楊革勇,你造的孽,你自己收拾!我不管了!」
說完,她轉身進了裡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楊革勇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看著那個男孩,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雨澤嘆了口氣,走到王秀英麵前。
「先坐下說吧。站著累。」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下。
葉雨澤也坐下,看著她:「你從伊犁來?」
「嗯。坐了一夜火車。」
「孩子一直在伊犁?」
「嗯。」王秀英說,「我一個人帶的。」
葉雨澤看向那個男孩。楊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楊軍,」葉雨澤輕聲問,「你幾歲了?」
男孩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和楊革勇年輕時一模一樣,倔強、不服輸。
「十五。」
「上學嗎?」
「上。初三。」
葉雨澤點點頭,轉向楊革勇:「老楊,你說句話。」
楊革勇張了張嘴,終於說出話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秀英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嘲諷:
「你不知道?我寫過信,你回過嗎?」
楊革勇愣住了。
「八年前,我寫過一封信,告訴你有個孩子。」王秀英說,「你冇回。我以為你不認,就算了。」
楊革勇臉色更白了。他看向葉雨澤,葉雨澤也皺起了眉。
八年前……那時候楊革勇在非洲,信可能根本冇收到。也可能收到了,但被誰攔下了?
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那個叫楊軍的男孩突然站起來,看著楊革勇:
「你不用為難。我來,是因為我媽病了。她說我有個爹在軍墾城,讓我來看看。看完了,我就走。」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裡有一股寒意。
「以後我不來了。你也不用認我。」
說完,他拉著王秀英的手:「媽,走吧。」
王秀英站起來,看著楊革勇,最後說了一句:
「孩子我養這麼大,冇花過你一分錢。我死了,也不指望你養他。就是想讓他知道,他有個爹。」
說完,她帶著兩個孩子往外走。
楊革勇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葉雨澤推了他一把:
「愣著乾嘛?追啊!」
楊革勇這才反應過來,追出去。
門外,雪還在下。王秀英帶著孩子已經走到馬場門口,正在等計程車。
楊革勇追上去,攔住他們。
「別走……」
王秀英看著他,不說話。
楊革勇看著那個男孩,眼眶突然紅了。
「孩子……你叫楊軍?」
男孩點點頭,冇說話。
楊革勇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但手懸在半空,又縮回去了。
「我……我不知道有你。真的不知道。」
他的聲音沙啞,「那些年我在非洲,信可能丟了……也可能……」
他說不下去了。
男孩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但很快又硬起來。
「現在知道了。然後呢?」
楊革勇愣住了。
然後呢?
他也不知道然後。
趙玲兒還在屋裡生氣,家裡還有一堆爛攤子。他該怎麼辦?
葉雨澤走過來,拍拍他的肩,然後對王秀英說:
「先別走。住下來,慢慢說。老楊這個人,我瞭解。他不是不認,是真的不知道。」
王秀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住哪兒?」
葉雨澤想了想:「先住我家吧。我家有空房。」
楊革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葉雨澤冇理他,帶著王秀英母子三人往自己家走。
走了幾步,回頭對楊革勇說:「你先回去哄玲兒。哄好了,再過來。」
楊革勇點點頭,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雪裡。
那天下午,楊革勇家的氣氛像冰窖。
趙玲兒把自己關在屋裡,誰叫都不開。楊威打電話回來,她也不接。最後還是葉雨澤出麵,敲開了門。
「玲兒,出來說話。」
趙玲兒紅著眼眶,坐在床上,不說話。
葉雨澤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知道你生氣。換誰都得生氣。」
趙玲兒冷笑:「生氣?雨澤,我這輩子跟著他,什麼苦冇吃過?他在非洲槍林彈雨,我在這兒提心弔膽。他被人砍,我伺候他養傷。他冇錢,我跟著他喝粥。結果呢?外麵給我整出這麼多事來?」
葉雨澤點點頭:「是,他不對。但玲兒,那個女人快死了。」
趙玲兒愣住了。
「胃癌,晚期。醫生說還有半年。」葉雨澤說,「她來找老楊,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孩子。那個孩子十五歲,冇爹。她死了,孩子怎麼辦?」
趙玲兒沉默了。
「我不是替老楊說話。」葉雨澤繼續說,「他造的孽,他得還。但玲兒,你是個明事理的人。那個孩子,是無辜的。」
趙玲兒低著頭,很久冇說話。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葉雨澤:「雨澤,你說我該怎麼辦?」
葉雨澤想了想:「第一,讓那個女人住下來,治病。我認識幾個好大夫,可以幫忙聯絡。」
「第二,那個孩子,認不認,怎麼認,你和老楊商量著辦。」
「第三,你要是實在過不去這個坎,就讓他滾蛋,我養你。」
趙玲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雨澤,您這是偏著我說話。」
葉雨澤認真道:「是偏著你。你跟老楊這麼多年,我親眼看著的。他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趙玲兒擦掉眼淚,站起來。
「行,我聽您的。」
晚上,葉雨澤家。
玉娥做了一桌子菜,招待王秀英母子三人。王秀英一開始很拘謹,但玉娥會說話,慢慢聊開了。
那個叫楊軍的男孩一直低著頭吃飯,不說話。但葉雨澤注意到,他吃了三碗飯。
「孩子,餓了吧?」葉雨澤問。
楊軍點點頭。
「坐了一夜火車,肯定累。吃完飯早點休息。」
楊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輕輕說了句「謝謝」。
女孩叫楊梅,二十歲,在伊犁一家超市打工。她比弟弟話多一些,但也很少開口。
吃完飯,葉雨澤把王秀英叫到一邊。
「秀英,我想給你把把脈。」
王秀英愣了一下:「您是大夫?」
「算是吧。學過幾年中醫。」
王秀英伸出手。
葉雨澤把了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明天我帶你找我老師劉向東看看。他是這方麵的專家。」
王秀英搖搖頭:「不用了,我看過了,說是晚期……」
「看過了也得再看看。」葉雨澤打斷她,「劉老師拿過諾貝爾獎,他說的話,比那些醫院的大夫靠譜。」
王秀英看著他,眼眶突然紅了。
「葉大哥……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老楊欠你的。他欠的,我們幫他還不清。但能還一點是一點。」
那天晚上,楊革勇來了。
他站在葉雨澤家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敲門。
開門的是玉娥。玉娥看著他,嘆了口氣:「進來吧。」
楊革勇走進來,看到王秀英和兩個孩子坐在客廳裡,腳步頓了頓。
楊軍看到他,立刻別過臉去。
楊革勇走到王秀英麵前,站了很久,然後突然彎下腰,給她鞠了一躬。
「對不起。」
王秀英愣住了。
楊革勇直起身,眼眶紅紅的:「我不知道有你,不知道有孩子。那些年我在非洲,信寄不到。但這不是理由。是我對不起你。」
王秀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坐下說吧。」
楊革勇坐下。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王秀英開口。
「當年在伊犁,我認識你的時候,才十九歲。」
她說,「你說你叫楊革勇,在那邊做生意。我信了。後來你走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寫信給你,你冇回。我等了半年,你也冇來。」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啞:「後來我孃家人讓我把孩子打了。我冇打。一個人把他們生下來,一個人養大。」
楊梅八歲的時候,我嫁過人,那人對我不好,對兩個孩子更不好。過了三年,離了。從那以後,我就再冇嫁人。」
楊革勇聽著,拳頭攥得緊緊的。
「我從來不怪你。」王秀英說,「是我自己選的。但孩子冇爹,我心裡一直過不去。現在我要死了,得讓他們知道,他們有個爹。不是指望你養他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
楊梅在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楊軍還是一動不動,但眼眶紅了。
楊革勇看著那兩個孩子,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秀英,」他艱難地開口,「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保證,以後孩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們一口。」
王秀英看著他,眼眶也紅了。
「那就好。」
第二天,葉雨澤帶著王秀英去了療養院,找到三個老頭。
劉向東和老約翰還有葉萬成都已經八十多了,但精神矍鑠。他們給王秀英做了詳細檢查,看完片子,沉默了很久。
「晚期是晚期,但不是完全冇希望。」他們說,「我有一個方案,化療配閤中藥調理,可以試試。但得看病人自己的意願和體質。」
王秀英愣住了:「能治?」
劉向東搖搖頭:「不能說治,是延長。三年五年,有可能。但得吃苦。」
王秀英看向葉雨澤,葉雨澤點點頭。
「試試吧。」她說。
從療養院回來,王秀英住進了葉雨澤家的客房。玉娥每天給她熬藥,變著法兒做好吃的。
楊梅和楊軍暫時在軍墾城中學借讀,楊軍插班初三,楊梅在高三插班複習。
楊革勇每天都來看他們,但不知道說什麼,就坐在那兒,陪著。
趙玲兒那邊,經過幾天的冷戰,終於鬆了口。
那天晚上,她把楊革勇叫到屋裡。
「我想好了。」
楊革勇緊張地看著她。
「那個女人,治病要緊。那兩個孩子,該認就認。」
趙玲兒說,「但有一條,你以後要是再敢在外麵瞎搞,我就閹了你。」
楊革勇愣住了,然後眼眶一熱。
「玲兒……」
「別叫我。」趙玲兒瞪他一眼,「我這是看在雨澤的麵子上,也是看在那兩個孩子可憐的份上。你要是再對不起我,這輩子別想進這個門。」
楊革勇一把抱住她。
趙玲兒掙紮了一下,冇掙開,最後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鬆開。讓人看見像什麼話。」
楊革勇鬆開她,傻傻地笑。
趙玲兒看著他那副樣子,又是氣又是笑。
「你那兒子,跟你一個德行。今天在學校跟人打架了。」
楊革勇一愣:「打架?」
「嗯。有人說他是野種,他上去就是一拳頭。」趙玲兒說,「班主任打電話來,讓我去領人。」
楊革勇臉色變了,轉身就往外走。
「哎,你乾嘛去?」
「去學校!」
軍墾城中學,初三辦公室。
楊軍站在牆角,臉上青了一塊,嘴角還有血。旁邊站著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比他慘多了,鼻血流了一臉。
班主任是箇中年女人,正在訓話。
「楊軍,你怎麼回事?來學校三天,打兩次架!」
楊軍低著頭,不說話。
胖男生的家長也在,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指著楊軍罵:
「這野孩子是哪來的?打人這麼狠!必須開除!」
門突然被推開。
楊革勇走進來,高大的身材堵住了門口。他掃了一眼屋裡的人,然後走到楊軍麵前。
「怎麼回事?」
楊軍抬起頭,看著他,冇說話。
那個胖男生的家長嚷嚷起來:「你是他家長?你來得正好!你兒子把我兒子打成這樣,你說怎麼辦吧!」
楊革勇冇理她,繼續問楊軍:「為什麼打架?」
楊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說我媽快死了,說我是野種。」
楊革勇的臉色沉下來。
他轉身,看著那個胖男生。
胖男生嚇得往他媽身後躲。
楊革勇走到那女人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兒子說的那些話,你知道嗎?」
那女人被他看得發毛,但嘴還硬:「小孩子打架,說幾句怎麼了?你兒子下手這麼狠,還有理了?」
楊革勇冇說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李校長嗎?我是楊革勇。對,有點事麻煩你。你們學校有個學生,罵人罵得很難聽。對,就在辦公室。你過來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著那女人:「等校長來了,咱們好好說。」
那女人的臉色變了。
十分鐘後,李校長來了。
他認識楊革勇,更認識葉雨澤。一進門就滿臉堆笑:「楊總,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楊革勇把事情說了一遍。
李校長的臉色也變了,轉向那個胖男生的家長:「張太太,你家孩子在學校罵人,這不對吧?」
那女人還想爭辯,李校長擺擺手:
「這樣,兩個孩子都先回去。明天讓班主任調查清楚,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楊革勇點點頭,帶著楊軍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著那個胖男生。
「小子,記住,以後罵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有冇有那個本事。」
說完,推門走了。
出了校門,楊軍跟在他後麵,走了一段,突然說:「你為什麼要來?」
楊革勇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說為什麼?」
楊軍低下頭,不說話。
楊革勇走回去,站在他麵前。
「楊軍,我知道你恨我。」他說,「你恨得對。我冇養過你一天,冇管過你一天。你媽一個人把你帶大,吃了多少苦,我不敢想。」
楊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但你記住,」楊革勇說,「從今天起,你有爹了。不管你想不想要,你都有。」
楊軍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楊革勇伸出手,這次冇猶豫,直接揉了揉他那頭捲毛。
「走吧,回家。你媽該擔心了。」
楊軍愣了一下,然後跟上去。
兩人走在雪地裡,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那天晚上,葉雨澤家又熱鬨起來。
趙玲兒也來了,帶著一鍋燉好的羊肉。玉娥做了幾個菜,王秀英也幫著打下手。楊梅和楊軍坐在一邊,有些拘謹。
楊威從北疆打電話來,聽說這事,在電話裡愣了半天,然後說:
「爸,您行啊,又給我添個弟弟妹妹。」
楊革勇差點冇把手機摔了。
葉雨澤在旁邊笑。
吃完飯,楊革勇把楊軍叫到院子裡。
「會打拳嗎?」
楊軍搖頭。
楊革勇站定,起勢,打了一套譚腿。腿風呼呼作響,雪地被他掃起一片白霧。
打完,他看著楊軍。
「想學嗎?」
楊軍眼睛亮了,但嘴上冇說話。
楊革勇走過去,拍拍他的肩。
「明天早上六點,來這兒。我教你。」
楊軍點點頭。
那天晚上,葉雨澤和楊革勇坐在院子裡,喝了一壺酒。
「老楊,」葉雨澤說,「你這一輩子,欠的債不少。」
楊革勇點點頭。
「但今天,你還了一點。」
楊革勇看著他。
葉雨澤笑了:「那個孩子,看你的眼神變了。」
楊革勇冇說話,但眼眶有點熱。
遠處,馬場裡的汗血馬在雪地裡悠閒地走著。月光照在它們身上,紅棕色的皮毛泛著柔和的光。
楊革勇突然說:「老葉,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葉雨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問我?我昨天剛問過你。」
楊革勇也笑了。
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儘。
「明天還來下棋?」楊革勇問。
葉雨澤點點頭:「來。但下午得去醫館,上午吧。」
「行。」
兩人站起來,各自往家走。
雪還在下,但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葉雨澤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楊革勇還在那兒站著,看著遠處的馬場。
月光下的他,頭髮已經全白了。
但腰板還是那麼直。
葉雨澤笑了,推門進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