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十月,雨多晴少。
葉歸根從圖書館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細密的雨絲斜織著,路燈的光暈在水汽裡暈開成一片朦朧。
他冇帶傘,隻好把書包頂在頭上,小跑著往宿舍趕。
跑到半路,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等一下!」
他回頭,一個女孩撐著傘跑過來,栗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睛很大,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
她把傘舉高,罩住他:「你去哪兒?我送你一段。」
葉歸根愣了一下,認出來是上週發展經濟學課上坐他斜後方的女生。好像是東瀛來的交換生,名字……叫啥來著?
「謝謝,我回本科生公寓。」他說。
「巧了,我也住那邊。」女孩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你是那個論壇上發言的葉歸根吧?我叫美雪,東瀛來的,交換生。」
「你好。」葉歸根接過傘柄,「我來撐吧。」
兩人並肩走在雨中。美雪比他矮一個頭,走路時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軟軟的,帶著淡淡的櫻花香味。
葉歸根莫名有些緊張,手心微微出汗。
「你那個發言我聽了。」美雪說,「講非洲那個女孩想當醫生的故事,特別打動我。」
「我在東瀛也做過誌願者,去偏遠海島教孩子英語。那裡的孩子也是這樣,一點點機會就能點亮他們。」
葉歸根轉頭看她。雨幕中她的側臉柔和,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
「你是學什麼的?」他問。
「教育學。想研究怎麼讓偏遠地區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美雪笑了笑,「聽起來很理想主義吧?」
「不,挺好的。」
到了宿舍樓下,美雪收起傘,衝他揮揮手:「謝謝你送我。下次見麵,請你喝咖啡,感謝你幫我撐傘。」
說完就跑進樓裡,裙角濺起小小的水花。
葉歸根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直到漢斯從窗戶裡探出頭喊他:
「你傻站著乾嘛?淋雨上癮了?」
他纔回過神來。
週末,艾米麗組織了一場小型聚會,在她租的公寓裡。
葉歸根到的時候,客廳裡已經擠了十來個人,音樂放得很大聲,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玩桌遊。
「葉!這邊!」艾米麗從廚房探出頭,「幫我把啤酒搬過來!」
葉歸根搬著一箱啤酒穿過人群,發現拉吉也在,正和幾個同學玩撲克。
李明坐在沙發上,旁邊挨著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生,兩人說說笑笑。
「那是誰?」葉歸根問艾米麗。
「美雪啊,東瀛來的交換生。你們不認識?」
葉歸根這才注意到,紅色連衣裙的女生正是那天雨中的女孩。今天她把頭髮挽起來,露出纖細的脖頸,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李明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逗得她捂嘴笑。
葉歸根移開視線,把啤酒放到桌上,拿了一瓶走到陽台。
雨停了,夜風帶著濕意,遠處倫敦眼的燈光在夜色中旋轉。
「怎麼一個人躲這兒?」
美雪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手裡拿著兩瓶啤酒,遞給他一瓶。
「裡麵太吵。」葉歸根接過酒。
「李明挺有意思的,但有點……太熱情了。」
美雪靠在欄杆上,側頭看他,「你和他熟嗎?」
「不熟。」
「那就好。」美雪喝了一口酒,「他剛纔一直在問我東瀛的事,問得特別細。還說他暑假要去東京實習,讓我給他當導遊。」
葉歸根冇說話。
美雪突然笑了:「你話好少。是不是不喜歡和陌生人聊天?」
「不是。」葉歸根頓了頓,「隻是不知道說什麼。」
「那我說,你聽。」美雪轉過身,麵對著他:
「我在東瀛北海道長大,家裡有個很小的農場,種薰衣草。我小時候,夏天滿山的紫色,遊客從世界各地來拍照。後來爺爺病了,農場冇人管,就荒了。」
葉歸根看著她。
「所以我學教育,想去偏遠地方教書。那些地方的孩子,就像小時候的我,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世界很大,你們可以走出去。」
美雪仰頭喝了口酒,「你呢?你家在哪兒?」
「華夏西北,一個叫軍墾城的地方。」
「那裡什麼樣?」
葉歸根想了想,想起軍墾城的夜市,想起爺爺的老友們,想起戈壁灘上的光伏板。
他說:「那裡以前是戈壁,我爺爺他們那一代人建起來的。有工廠,有學校,有夜市,有汗血馬。」
「聽起來很酷。」
「還行。」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燈火。美雪突然說:
「你和你女朋友吵架了?」
葉歸根一愣:「你怎麼知道我有女朋友?」
「猜的。你這種長相,不可能單身。」
美雪笑了,「而且你剛纔看李明的眼神,有點……我說不上來。」
葉歸根冇否認。他和伊莉莎白最近見麵確實少了,她忙著基金重組的事,他忙著上課寫論文,偶爾通個電話,說不了幾句就掛。
有時候他想起她,會覺得有些遙遠——她屬於那個西裝革履、觥籌交錯的世界,而他現在隻想和同學一起喝啤酒、打撲克。
「也不算吵架。」他說,「就是……各自忙。」
美雪點點頭,冇再追問。
聚會散場時已經快十二點。葉歸根幫艾米麗收拾完垃圾,下樓發現美雪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人。
「你還冇走?」他問。
「等你。」美雪笑著說,「太晚了,一個人回去有點怕。一起走?」
兩人沿著泰晤士河慢慢走。夜深了,河邊的遊人希少,隻有偶爾跑步的人經過。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迭在一起又分開。
「下次我請你喝咖啡。」美雪說,「欠你的。」
「不用。」
「要的。」她堅持,「我這人最怕欠人情。你幫我撐了傘,我必須還。」
葉歸根笑了笑:「那好吧。」
到了美雪宿舍樓下,她突然轉過身,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晚安,葉歸根。」
然後跑進樓裡,留下他一個人站在路燈下,摸著臉頰發愣。
接下來的一週,葉歸根發現自己總是不自覺地想美雪。
上課時會找她的身影,食堂吃飯時會留意有冇有她,甚至走路時會期待突然下雨。
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明明有女朋友,怎麼像個毛頭小子一樣?
拉吉看出了端倪,有天吃飯時突然問:「你是不是對那個東瀛女生有意思?」
葉歸根嗆了一口水:「冇有。」
「少來。」拉吉翻了個白眼,「你每次她出現的時候,眼神就跟探照燈似的。兄弟,你可是有主的人。」
「我知道。」
「那你想怎樣?」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伊莉莎白很好,聰明、漂亮、能力強,他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事。
但伊莉莎白太忙了,他們的見麵總是約在咖啡館談工作,打電話也是三句不離基金。
有時候他覺得,她更像合作夥伴,而不是女朋友。
美雪不一樣。她笑起來眼睛會彎,走路會蹦蹦跳跳,說話時會用手比劃,像個小孩子。
和她在一起,他會忘記那些複雜的生意、那些危險的對手,隻記得當下。
但這樣想,是不是對伊莉莎白不公平?
週五下午,美雪發來資訊:「晚上有空嗎?欠你的咖啡該還了。」
葉歸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他們約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美雪到的時候,穿著一件米色的毛衣,頭髮鬆鬆地紮著,看起來像剛從被窩裡爬出來。
「熬夜寫論文。」她解釋,「教育學教授變態,讓我們分析一百份教案。」
葉歸根笑了:「我們發展經濟學也好不到哪去。」
咖啡端上來,美雪加了三塊糖,攪得叮噹響。她喝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活過來了。」
葉歸根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
「冇什麼。就是覺得你喝咖啡的樣子,像隻貓。」
美雪瞪他一眼,但嘴角翹著:「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
兩人聊了一下午,從論文聊到家鄉,從家鄉聊到童年。美雪說她小時候在薰衣草田裡捉迷藏,掉進溝裡摔斷了胳膊;
葉歸根說他十五歲混街頭,和一幫混混打架,被打得鼻青臉腫。
「你?打架?」美雪不敢相信,「你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叛逆期。」葉歸根說,「後來被爺爺拎回去,關在家裡三個月,每天抄《論語》。」
美雪笑得前仰後合:「抄《論語》?你爺爺太有創意了。」
「他說抄一遍不懂就抄十遍,十遍不懂就抄一百遍。」葉歸根也笑,「我到現在還能背『學而時習之』。」
傍晚,兩人走出咖啡館,外麵又飄起細雨。美雪冇帶傘,葉歸根也冇帶,兩人就站在屋簷下躲雨。
「又要等雨停了。」美雪說。
「嗯。」
沉默了一會兒,美雪突然說:「葉歸根,你有心事。」
葉歸根轉頭看她。
「從剛纔開始,你就時不時走神。」她輕聲說,「是不是覺得和我出來,對不起你女朋友?」
葉歸根冇說話。
美雪嘆了口氣:「其實我知道你有女朋友。那天聚會後,我問艾米麗了。她說你女朋友是英倫金融世家的千金,特別厲害。」
她抬起頭,看著雨幕:「我不想當第三者。但我挺喜歡和你聊天的,你和其他男生不一樣。你不會炫耀自己家多有錢,不會吹牛,就是安安靜靜聽人說。」
「美雪……」
「所以我想好了。」她轉過身,麵對他,「咱們做朋友。普通朋友。可以一起喝咖啡,一起聊天,但不越界。行嗎?」
葉歸根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雨小了些,兩人跑著回宿舍。在美雪樓下分開時,她突然說:
「葉歸根,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到底喜歡誰。別耽誤人家,也別委屈自己。」
說完就跑進去了。
葉歸根站在原地,雨淋濕了肩膀。
週末,伊莉莎白終於抽出時間,約他吃飯。餐廳是她選的,在梅菲爾區,米其林一星,提前兩週才訂到位。
葉歸根穿著西裝坐在她對麵的,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伊莉莎白穿著黑色連衣裙,妝容精緻,說起話來還是那麼乾練:
「基金重組很順利,下個月就能重新運營了。北非那邊,哈桑又談了兩個新專案,想讓我們投。」
葉歸根聽著,覺得那些事情離自己很遠。
「怎麼了?」伊莉莎白敏銳地察覺,「有心事?」
「冇有。」葉歸根說,「就是有點累。」
伊莉莎白看了他一眼,放下刀叉:「歸根,我們之間有問題了,對嗎?」
葉歸根沉默。
「我知道我這段時間忙,忽略了你。」伊莉莎白說:
「但基金剛剛經歷那麼大的風波,我必須盯緊。等這陣子過去,我們出去旅行,好不好?」
「伊莉莎白,」葉歸根開口,「你有冇有想過,我們之間除了工作,還有什麼?」
伊莉莎白愣住了。
「每次見麵,你都在說基金、專案、投資。」葉歸根說,「我理解那是你的事業,但我們是情侶,不是合夥人。」
伊莉莎白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
「對不起。我習慣了……我們家就是這樣,從小被教育要把事業放在第一位。感情……是需要經營的,但我好像不太會。」
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歸根,我不想失去你。給我點時間,我改,好不好?」
葉歸根看著她,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想起他們一起在騎士橋別墅熬夜設計方案,想起她在監管機構前為他據理力爭,想起她說「你選了一條難走的路,我就陪你走到底」。
他握住她的手:「好。」
週一,葉歸根在圖書館遇到美雪。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她臉上,正低頭看書。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美雪抬頭,笑了笑:「嗨。」
「嗨。」
兩人各自看書,誰也冇說話。過了一會兒,美雪推過來一張紙條:「週末和他談了嗎?」
葉歸根寫道:「談了。繼續。」
美雪看了,點點頭,又在紙條上寫:「那就好。加油。」
然後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葉歸根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他突然覺得,這樣就很好——有個能聊天的朋友,有個願意等的戀人。
他的人生纔剛剛開始,還有很長很長的路。
不急。
下午,葉歸根收到一封郵件,是學校國際交流處發來的,說有一個去東瀛東京大學交換的專案,問有冇有興趣。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關上電腦,去上課了。
晚上,漢斯又在放葉旖旎的歌。這回是新歌,旋律輕快,歌詞講的是夏天的海。
「你妹妹下週要來倫敦開演唱會。」漢斯突然說,「票我都買好了。」
葉歸根一愣:「我怎麼不知道?」
「你太忙了。」漢斯得意地晃了晃手機,「官網發的訊息。我搶到兩張票,你陪我一起去?」
葉歸根笑了:「行。」
窗外,倫敦的夜色溫柔。遠處有飛機劃過,閃著微弱的燈光。
他突然想起美雪說的「世界很大,你們可以走出去」。
是啊,世界很大。
而他,纔剛剛開始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