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國,撒哈拉邊緣。
葉歸根走下飛機時,熱浪撲麵而來。這不是他第一次來C國,但每次都會被這乾熱的空氣擊中,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烤箱,連呼吸都帶著灼燙的質感。
機場簡陋,隻有一條跑道和一個兩層小樓。停機坪上停著幾架小型飛機,螺旋槳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接機的是一輛老款陸地巡洋艦,車身蒙著厚厚的沙塵。
「葉先生,歡迎!」
一個麵板黝黑的中年男人迎上來,用帶法語口音的英語說:
「哈桑先生在專案現場等您。併網儀式下午四點開始,我們現在出發,正好趕上。」
葉歸根點頭,把行李扔上車後座。同行的隻有一個助理——伊莉莎白堅持的,說再小的儀式也要有記錄。
車駛出機場,很快進入戈壁。公路筆直地伸向遠方,兩邊是無儘的沙地和低矮的灌木叢。
偶爾能看到駱駝群經過,牧人裹著頭巾,像從一千零一夜裡走出來的人物。
「三個小時車程。」司機說,「路不太好,您忍一忍。」
葉歸根看著窗外。這片土地貧瘠而遼闊,天空藍得不真實。
每隔幾十公裡,能看到一個小村莊,土坯房,椰棗樹,幾個孩子在路邊頑耍。和軍墾城的高樓大廈相比,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但這就是他的基金投資的地方。
三個半小時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專案現場出乎意料地壯觀。成排的光伏板在沙漠中鋪展開來,像一片藍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
光伏板下麵是變電設施,白色建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除錯,幾個技術人員的口音聽上去來自A國。
「葉!」
哈桑大步走來,張開雙臂。他穿著當地傳統的白色長袍,但腳上是一雙A國品牌的運動鞋,混搭得有些滑稽。
「歡迎來到C國唯一的太陽能發電村!」哈桑用力擁抱葉歸根,「等會兒讓你看看,這三個月我們做了什麼。」
葉歸根跟著他走進控製室。牆上掛著十幾個顯示屏,實時顯示著發電資料和電網狀態。
一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人正在操作電腦,用A國語低聲說著什麼。
「那是老王的徒弟。」哈桑介紹,「老王是我們從A國請來的總工程師,專案結束後大部分技術員會撤走,但當地人已經學會基本操作了。」
「培訓了多少人?」
「三十七個。」哈桑指著窗外:
「看,那邊那個穿藍袍子的,是我們的第一位本地電工。他以前在鎮上修手機,現在能修光伏逆變器了。」
葉歸根看過去,一個年輕人正在光伏板間忙碌,動作熟練。
他想起爺爺說的「做實事的人,要看見自己做的事落到實處」,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下午四點,併網儀式準時開始。
簡易的主席台搭在光伏陣列中央,背景是望不到頭的藍色電池板。台下站著兩百多人——當地村民、技術人員、政府代表,還有幾個扛攝像機的記者。
C國能源部的官員先講話,大意是感謝A國企業的技術支援,感謝國際資本的投資,這標誌著C國可再生能源發展邁出了重要一步。
葉歸根聽著翻譯,發現官員特意強調了「國際資本」而不是「A國資本」,心裡暗暗點頭。
伊莉莎白提醒過,這種場合,淡化國籍色彩很重要。
輪到他講話時,葉歸根用了最簡潔的措辭:
「我們是『基石與翅膀』基金,專注於投資可持續能源專案。這個電站的成功,是C國政府和當地社羣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們很榮幸能參與其中,期待未來有更多合作。」
冇有提A國,冇有提B國,甚至冇有提自己姓葉。
儀式結束後,村裡舉行了傳統的慶祝活動。
烤全羊、椰棗、薄荷茶,還有當地音樂和舞蹈。葉歸根被邀請坐在最尊貴的位置,幾個孩子圍著他好奇地打量。
哈桑湊過來:「村長的女兒會用英語說『謝謝』。她想當麵跟你說。」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走過來,穿著鮮艷的傳統服裝,眼睛明亮。
她用生硬的英語說:「謝謝。以前我家冇電,晚上隻能點蠟燭。現在有燈了,我可以晚上看書。」
葉歸根蹲下來,平視著她:「你喜歡看書?」
「喜歡。我想當醫生。」女孩認真地說,「老師說,有電了,村裡可以建醫療站,我以後可以在醫療站工作。」
那一刻,葉歸根覺得倫敦那些複雜的金融遊戲、那些政治風險和法律條文,突然變得遙遠。
眼前這個女孩想當醫生,因為有了電,村裡可以建醫療站。就這麼簡單,這麼直接。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是A國駐B國大使館的紀念品,上麵印著橄欖枝圖案。他把筆遞給女孩:
「好好學習,以後當個好醫生。」
女孩接過筆,笑得燦爛。
晚上,哈桑把葉歸根拉到一邊,表情變得嚴肅:
「葉,有件事要告訴你。B國使館的人明天到C國首都,點名要見『基石與翅膀』基金的負責人。」
葉歸根心裡一緊:「B國使館?為什麼?」
「不知道。但C國政府的人透露,說是因為你們基金的投資裡有B國背景。」
哈桑壓低聲音,「你知道,我們C國和B國關係一直微妙。他們如果對我們的專案有意見,可能會通過外交渠道施壓。」
葉歸根沉默了幾秒。陳威的預言這麼快就應驗了——B國資本、A國企業、C國專案,這三者放在一起,果然會引起注意。
「他們來的人是誰?」
「使館經濟參讚,還有兩個商務處的官員。」哈桑說,「我幫你打聽了,他們主要關注的是資金來源和技術來源。畢竟這個專案規模不小,在C國算是個標杆。」
葉歸根點點頭:「我知道了。幫我安排,明天我去首都。」
深夜,他躺在專案營地簡陋的宿舍裡,聽著外麵的風聲。沙漠的夜晚很涼,和白天的高溫形成鮮明對比。
他想起爺爺發來的那條長資訊,關於「多層合作模式」的經驗。
A國企業出技術和裝置,B國資本出資金,C國政府出政策——這個模式本身冇問題。
問題在於,如何讓各方都明白,這隻是商業合作,不是任何一方的地緣政治工具。
他拿出手機,訊號隻有一格。勉強給伊莉莎白髮了一條資訊:
「B國使館要見我。關於專案資金來源。幫我查一下,使館經濟參讚的背景。」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正在查。小心應對。記住:」
「隻談商業,不談政治。你是『基石與翅膀』基金的負責人,不是你父親或者你爺爺的代表。」
葉歸根盯著螢幕,心裡慢慢平靜下來。
是啊,他是他自己。
第二天中午,C國首都,B國使館。
這是一棟白色的殖民地風格建築,院子裡種著棕櫚樹,門衛荷槍實彈。葉歸根經過安檢,被帶進一間會議室。
房間不大,空調開得很足,牆上掛著B國現任領導人的畫像。
三個人已經在等他了。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金髮挽成髮髻,穿著剪裁精緻的灰色套裝。她站起身,伸出手:
「葉先生,我是安娜·施密特,使館經濟參讚。這兩位是我的同事,負責商務事務。」
葉歸根握手,坐下。
「我們注意到你們基金投資的這個光伏專案。」施密特開門見山:
「專案本身很好,技術標準很高,對當地社羣有實實在在的幫助。但我們的疑問是:資金來源中有相當比例來自B國投資者,為什麼我們事先冇有得到任何資訊?」
葉歸根早有準備:「施密特女士,『基石與翅膀』基金是在D國註冊的投資基金,投資者來自多個國家,包括B國、A國、E國等。」
「所有資金都是合規的私人資本,不涉及任何政府資助。按照D國法律,我們不需要向投資來源國的使館報備具體專案。」
「我理解法律層麵。」施密特說,「但政治層麵呢?你們應該知道,C國和B國的關係比較特殊。B國資本投資C國的能源專案,尤其是在當前的地緣政治環境下,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猜測。」
葉歸根平靜地看著她:「我們做的是商業專案,關注的是投資回報和社會效益。這個光伏電站能讓三個村子的居民用上電,能讓孩子們晚上看書學習,能讓醫療站正常運轉。這些,和地緣政治冇有關係。」
「你太年輕了,葉先生。」施密特微微搖頭,「在C國,任何有B國背景的專案都會被放在政治顯微鏡下觀察。你以為可以撇清關係,但別人不會這麼看。」
葉歸根想起爺爺的話——「在複雜的世界裡,生存比理想更重要」。他調整了一下坐姿:
「施密特女士,我理解您的顧慮。但我想問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專案的資金全部來自A國,或者全部來自E國,情況會不同嗎?」
施密特愣了一下。
「不,不會。」葉歸根自己回答,「在C國,任何外部資本都會被質疑。這不是B國特有的問題,這是所有想在C國做事的投資者都要麵對的現實。」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選擇的方式是:技術來自A國,資金來自多國,專案管理由國際團隊負責,本地化運營由C國員工主導。」
「這樣,任何一方都隻是合作者,而不是主導者。我們相信,這纔是真正尊重C國主權的方式。」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施密特看著這個年輕人,眼神裡多了一絲重新審視的意味:
「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你們家族的策略?」
「是我基金團隊的專業判斷。」葉歸根說,「當然,我從長輩那裡學到很多。但他們教我的不是怎麼做,而是為什麼要做——因為做實事,比玩政治遊戲更有意義。」
施密特和兩位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棕櫚樹:
「葉先生,我欣賞你的坦誠。但請理解,我的職責是保護B國的利益。你們這個專案,如果有任何可能被解讀為B國政府支援,都會給我造成麻煩。」
「我明白。」葉歸根也站起來,「所以我們需要溝通。以後,我們的基金在每個C國專案啟動前,可以向使館做一個非正式的通報,說明資金來源和專案性質。」
「這樣,你們有疑問可以提前提出,我們也可以避免誤解。」
施密特轉過身,看了他很久。
「你比你看起來成熟。」她最後說,「好,就這麼辦。非正式通報,不具法律效力,但保持溝通渠道。」
她走回桌前,拿起一張名片遞給葉歸根:
「如果有其他B國資本想進入C國能源領域,我希望他們也能像你一樣,主動來談談。」
葉歸根接過名片:「謝謝您的建議。」
走出使館,沙漠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助理迎上來:「葉總,怎麼樣?」
「過了第一關。」葉歸根說,「但以後會越來越複雜。」
他望著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突然想起軍墾城夜市裡那群老人的笑聲。
他們一輩子經歷的複雜局麵,比自己現在遇到的要多得多。但他們走過來了,建起了一座城。
自己也能走過來,連線起一個世界。
手機響了,是哈桑的號碼:「葉,好訊息!C國能源部長剛纔打電話來,說你們的專案被列為『國家可再生能源示範工程』,會爭取國際發展機構的配套資金。下週有個正式儀式,部長想親自給你授榮譽公民證書!」
葉歸根沉默了兩秒:「告訴部長,榮譽我接受,但證書上不要提任何國家背景,隻寫『基石與翅膀基金創始人』。」
「明白。」哈桑笑著結束通話。
遠處,沙漠的落日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金紅色。光伏電站的方向,無數塊電池板反射著最後的陽光,像一片燃燒的海洋。
葉歸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前路漫長,風沙不斷。
但他已經學會了,如何在沙漠中行走。
帶著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