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從南疆的崇山峻嶺,一路向北,穿過長江,跨過黃河,最終停在了北京西站。1979年5月的北京,已經有了初夏的暖意,路邊的白楊樹長得枝繁葉茂,衚衕裏的冰棍車叮鈴鈴地響著,國營副食店門口排著長隊,到處都是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熱鬧。
可林晚星沒心思看這些風景。她和陸崢一起回了北京,陸崢剛回部隊報到,她就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北大,找被這事愁得滿嘴燎泡的張敏。
302宿舍裏,張敏蹲在地上,麵前攤著一堆英語教材和教案,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看到林晚星進來,“哇”的一聲就哭了:“晚星!你可回來了!我真的沒做錯什麽啊……”
林晚星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背,等她哭夠了,才慢慢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三中全會之後,高考恢複,外貿行業也慢慢興起,北京城裏不管是想考大學的學生,還是返城的知青,甚至是國營廠裏想搞外貿的業務員,都瘋了一樣想學英語。可北大的英語課隻對內開放,外麵的人根本沒機會學。張敏的英語是全年級最好的,之前跟著林晚星辦《青年思潮》,見多了世麵,膽子也大,就想著辦個校外英語補習班,一節課收五毛錢,既能幫到大家,自己也能賺點零花錢。
補習班剛開了半個月,就來了兩百多個學生,連北大外語係的教授都聽說了,誇張敏有想法,還主動來義務講課。可這事被之前被處分的周教授的餘黨盯上了,他們匿名舉報張敏“搞資本主義投機倒把”“非法辦學牟利”,學校裏的保守派立刻借題發揮,不僅叫停了補習班,還要給張敏記大過處分,甚至揚言要取消她的畢業資格。
“我就是想教大家學英語啊!”張敏抹著眼淚,聲音裏滿是委屈,“中央都說要改革開放,要跟國外打交道,不學英語怎麽打交道?他們怎麽能這麽不講理!”
“別哭,你沒做錯。”林晚星拿起桌上的教案,一頁頁翻著,上麵寫得工工整整,連音標都標得清清楚楚,能看出來張敏花了多少心思。她心裏又暖又疼,這個以前隻會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現在也敢自己闖事業了。
她沒多說廢話,當天就帶著張敏,先去找了北大的王校長,把補習班的教案、學生的聯名感謝信,還有外語係教授們的推薦信,一起放在了校長桌上。緊接著,她又拿出了中央剛下發的《關於加強高等教育自學輔導工作的通知》,檔案裏清清楚楚地寫著,鼓勵社會力量開展文化補習,支援青年學習科學文化知識。
王校長看完材料,當場就拍了板:“這件事,是學校的個別同誌思想太僵化了!張敏同學的補習班,是好事,不僅不能叫停,學校還要大力支援!”
第二天,學校就下發了正式通知:撤銷對張敏的所有處分,把她的英語補習班,正式定為“北大校外英語輔導站”,撥了專門的教室和經費,還請外語係的教授們輪流授課。
訊息傳出去,整個北京都轟動了。來報名的人從北大校門口排到了衚衕口,連外貿部、外交部的人都來找張敏合作,請她給單位的員工做英語培訓。張敏一下子成了北京城裏的名人,再也不是之前那個隻會跟在林晚星身後的小丫頭了,站在講台上,自信又大方,整個人都發著光。
解決完張敏的事,林晚星一刻都沒耽誤,第二天就坐上了南下四川的火車。陸崢因為部隊有緊急任務,不能陪她一起去,特意給四川軍區的老戰友打了電話,讓他們全程陪著林晚星,護她周全。
三天後,當林晚星帶著人民日報的記者小周,還有農業部的農技專家,踏上王家坳的土地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紅了眼。
初夏的王家坳,漫山遍野的柑橘樹長得鬱鬱蔥蔥,青綠色的小果子掛滿了枝頭,可村口的那片育苗基地裏,幾十棵長了三年的掛果樹,被人從樹幹中間砍斷,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嫩綠的葉子被太陽曬得發蔫,地上全是散落的樹枝和果子。
幾十個村民蹲在果園裏,女人抱著孩子哭,男人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眼裏滿是絕望。王秀蓮站在果園中間,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褲子上全是泥點,臉頰陷了下去,嘴唇上全是裂開的燎泡,眼睛紅腫得厲害,卻硬是沒掉一滴眼淚,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著一棵還沒完全斷的果樹,用布條一點點纏緊。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看到林晚星的那一刻,緊繃了十幾天的神經瞬間斷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卻還是咬著牙,哽咽著喊了一聲:“晚星姐……”
林晚星快步走過去,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秀蓮,我來了。別怕,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等情緒平複下來,王秀蓮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林晚星。
原來,自從王家坳的包產到戶試點成了全省典型,柑橘園也定下了長期收購合同,村民們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鄰村的人都眼紅得很。之前被抓的王富貴,他兒子王小虎從勞教所出來之後,一直懷恨在心,聯合了鄰村幾個眼紅的村幹部,半夜帶著人砍了果樹,還放話說,隻要王家坳敢繼續種柑橘,他們就敢把整個果園都燒了。
更過分的是,他們還買通了縣裏的工商局長,不僅卡住了水果加工廠的批文,說王家坳搞私人加工廠是“走資本主義道路”,還到處造謠,說王家坳的包產到戶是違規的,要縣裏收回試點資格,把分下去的地重新收歸集體。
“村民們都慌了。”王秀蓮的聲音帶著疲憊,“好多人都說,要不就把地交回去,不種柑橘了,安安穩穩種糧食算了。可我不甘心,晚星姐,這是我們全村人的希望啊……”
“不能交。”林晚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這地是中央讓分的,這好日子是大家拚出來的,誰也別想再搶回去。砍樹的人,我們要抓;造謠的人,我們要查;加工廠的批文,我們也要拿。”
當天下午,林晚星就帶著人開始查。小周拍了現場的照片,錄下了村民的證詞;農技專家檢查了果樹的受損情況,覈算了損失金額;軍區來的同誌,帶著村裏的民兵,順著砍樹的腳印和車輪印,很快就查到了王小虎和鄰村幾個村幹部頭上,人證物證俱在,賴都賴不掉。
證據收集齊全,林晚星沒有先找縣裏,而是直接給之前幫過他們的四川省分管農業的副省長,打了個長途電話,把所有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緊接著,她又寫了一篇報道,標題叫《包產到戶的果實,容不得惡人踐踏》,發給了人民日報社。
第二天一早,整個王家坳的人都沒想到,副省長竟然親自帶著公安廳、農業廳、工商局、紀委的人,坐著十幾輛小轎車,直接開到了王家坳的村口。
副省長先去了被砍的果園,看著倒在地上的果樹,臉色黑得像鍋底,當場就下了命令:“立刻把王小虎和參與砍樹的人全部抓捕歸案,依法嚴懲,賠償村民的全部損失!縣工商局長濫用職權、官商勾結,立刻停職審查!分管的副縣長,停職反省!”
不到半個小時,警察就把王小虎一夥人全部抓了起來,戴上手銬押上了警車。圍觀的村民們看著這一幕,瞬間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有人激動得當場哭了出來,喊著“謝謝林姑娘”“謝謝政府”。
緊接著,工商局的人當場就把水果加工廠的批文辦了下來,蓋好了紅章,遞到了王秀蓮手裏。農業廳還當場宣佈,給王家坳的加工廠撥二十萬的鄉鎮企業扶持資金,派專門的技術人員來指導生產。
王秀蓮拿著蓋著紅章的批文,手都在抖,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喜極而泣。她知道,自己和全村人的希望,保住了。
人民日報也在當天刊發了林晚星的報道,王家坳的故事再一次傳遍了全國,成了全國農村改革的標杆。半個月後,王秀蓮收到了邀請,去北京參加全國鄉鎮企業發展座談會,這個從四川大山裏走出來的農村丫頭,終於站到了全國的舞台上。
離開王家坳的那天,全村的村民都來送林晚星,一直送到了山路口,手裏的雞蛋、臘肉、柑橘,塞了滿滿一揹包。王秀蓮拉著林晚星的手,紅著眼圈說:“晚星姐,謝謝你。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沒有今天的王家坳。”
“傻丫頭,是你自己爭氣。”林晚星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幹,以後帶著鄉親們,把日子過得更紅火。”
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六月初了。北京的夏天已經來了,蟬鳴扯著嗓子穿過北大校園的垂柳,林晚星剛推開宿舍門,宿管阿姨就遞過來兩封厚厚的信,一封是人民日報社轉來的,從香港寄來的,另一封,是陸家托人送來的。
她先開啟了陸家的信,隻看了一眼,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信是陸崢寫的,說他的奶奶蘇曼君,從蘇州老家來北京了,點名要見她。這位蘇奶奶,是蘇州名門閨秀出身,上過洋學堂,當過地下黨,跟著陸山走過長征,一輩子見多識廣,規矩極嚴,是陸家真正的定海神針。之前就聽說了林晚星的事,一直覺得她太過張揚,不守婦道,配不上陸家的孫子,這次親自來北京,就是要親自“把關”,要是不滿意,這門婚事,她絕不點頭。
林晚星捏著信,還沒來得及細想,就開啟了另一封香港寄來的信。開啟的瞬間,她愣住了——裏麵是一封海外出版邀約,還有一封聯合國世界青年大會的邀請函,邀請她作為中國青年代表,去紐約參會。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響亮起來,林晚星看著手裏的兩封信,嘴角慢慢揚起了一抹笑。
她知道,這場和陸家老太太的見麵,怕是不會輕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