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的北京火車站，到處都是穿著軍裝的戰士，綠皮火車的汽笛聲一聲接著一聲，劃破了灰濛濛的天空。站台上擠滿了送行的家屬，哭聲、叮囑聲、軍號聲混在一起，裹著凜冽的寒風，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晚星站在車窗前，伸手幫陸崢整理著軍裝的領口，把一個親手繡的平安符，縫在了他軍裝的內襯裏。她臉上帶著笑，眼眶卻微微發紅，手指一遍遍撫過他肩上的肩章，聲音壓得很低，卻無比堅定：“到了前線，照顧好自己，別逞能。我在家裏等你，村裏的事，學校的事，我都能處理好，你隻管安心打仗，一定要平安回來。”
陸崢坐在車窗裏，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指腹摩挲著她凍得微紅的指尖，眼神裏滿是不捨和溫柔，卻又帶著軍人的鐵血擔當：“晚星，對不起，這個時候不能陪在你身邊。我給你留了個箱子，放在衣櫃最下麵，裏麵是我這些年的津貼，還有我幾個戰友的聯係方式，要是有人欺負你，就給他們打電話，我不在，他們替我護著你。”
他頓了頓，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不管發生什麽，記住，我永遠跟你站在一起。等我回來，我們就結婚。”
火車的汽笛再次響起，乘務員開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車。林晚星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對著車窗裏的陸崢，笑著揮了揮手。
綠皮火車緩緩開動，陸崢趴在車窗上，對著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眼神堅定，直到火車拐過彎，再也看不見為止。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火車消失的方向，一直繃著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間就被寒風吹幹了。
她沒有時間難過。陸崢奔赴了他的戰場，她也要守住自己的陣地。
送走陸崢的第二天，林晚星就帶著張敏、農業部的陳教授，還有人民日報的攝影記者小周，坐上了南下四川的綠皮火車。出發前，她給北大校黨委書記寫了一封長信，附上了中央領導的批示、全國十幾所高校青年學生聯名要求恢複《青年思潮》的信件，還有光明日報向她約稿的專欄合同，把學校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三天兩夜的火車，再轉長途汽車，再走泥濘的山路，當王家坳的青山出現在眼前時，正是清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剛開，金燦燦的一片，順著山坡鋪到溝底，山風裏裹著油菜花的甜香，可村口的路上，卻冷冷清清的，沒有半分開春該有的熱鬧。
幾十個村民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個個愁眉苦臉，手裏的旱煙袋抽得吧嗒響，地上扔滿了煙頭。田埂上的柑橘育苗棚裏，綠油油的柑橘苗蔫了大半，葉子發了黃，一看就是缺水缺肥，還生了蟲。
王秀蓮正蹲在育苗棚裏，拿著小刷子，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給柑橘苗除蟲。她瘦了一大圈，臉頰陷了下去，嘴唇上全是燎泡，原本紮得整整齊齊的辮子，也亂糟糟的，看到林晚星一行人走過來，她手裏的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猛地站起來，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卻又趕緊用袖子擦掉，咬著牙說：“晚星姐，你可來了。”
這半年的曆練，讓這個曾經一遇事就哭的農村丫頭，褪去了滿身的怯懦，眼裏多了幾分堅韌。她拉著林晚星，蹲在育苗棚裏，指著發黃的柑橘苗，聲音帶著壓抑的委屈：“正月裏我就回村了，帶著村民們育了這二十畝的柑橘苗，可供銷社的劉主任，卡著農藥、化肥、地膜不給我們，說我們分了地，就是搞資本主義，公家的東西不賣給我們。我去縣裏找了他三次，他都把我趕出來了，還說……還說之前跟你簽的收購意向不算數，一斤柑橘隻給兩分錢，愛賣不賣，全縣就他一個供銷社，我們沒別的地方賣。”
她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遞給林晚星，裏麵工工整整地記著每一筆賬，還有跟供銷社交涉的每一句話，甚至還有村民們的簽字畫押：“村裏的人都慌了，之前跟著王富貴的幾個懶漢，天天在村裏煽風點火，說分了地沒活路，要把地交回集體，還要去公社告我們。我爹孃天天勸我，別折騰了，安安穩穩種地就好，可我不甘心……我答應過你，要帶著鄉親們過上好日子的。”
林晚星翻著筆記本，指尖微微收緊，心裏又暖又疼。她拍了拍王秀蓮的肩膀，語氣無比堅定：“秀蓮，你做得很好。別怕，有我在，沒人能斷了王家坳的活路。”
話音剛落，村口就傳來了拖拉機的轟鳴聲。一輛綠色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開了過來，車鬥裏站著七八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為首的是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穿著的確良襯衫，嘴裏叼著煙，正是縣供銷社的主任劉富貴。
拖拉機停在育苗棚門口，劉富貴跳下車，吐了個煙圈，斜著眼掃過林晚星一行人，嘴角扯出一抹陰冷的笑：“喲？北京來的林大記者又來了？怎麽？上次把王富貴送進去了，這次又想來管我們供銷社的事？”
他一揮手，身後的幾個男人立刻圍了上來，手裏拿著繩子，就要往育苗棚裏闖：“我告訴你們！這育苗棚裏的苗，是之前生產隊集體育的，現在地分了，苗就是公家的！我們今天要把這些苗拉回供銷社，誰也別攔著！”
“我看你們敢！”王秀蓮猛地站了起來，張開胳膊擋在了育苗棚門口，眼睛紅得像兔子，卻半步都不退，“這苗是我們全村人湊錢育的，用的是我們分了地之後的自留地，跟公家沒關係！你們憑什麽拉走？”
“憑什麽？就憑我是供銷社主任！”劉富貴冷笑一聲，伸手就要推開王秀蓮，“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我說了算！你們的柑橘，要麽兩分錢一斤賣給我，要麽就爛在樹上！別說我沒提醒你們，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村民們看著這陣仗，都急了，紛紛拿著鋤頭、扁擔圍了過來，跟供銷社的人對峙著，兩邊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打起來。
“都住手！”
林晚星往前站了一步，清亮的聲音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吵鬧聲。她先伸手攔住了激動的村民，隨即轉頭看向劉富貴，眼神冰冷得像山澗的寒冰：“劉主任，我問你，今年中央一號檔案，你看了嗎？”
劉富貴愣了一下，梗著脖子喊：“什麽一號檔案二號檔案的？我沒看過！我隻知道，供銷社管著全縣的農資和農副產品收購，我說了算！”
“沒看過？那我今天就念給你聽聽。”林晚星從帆布包裏拿出紅標頭檔案，舉起來給所有人看，聲音透過手裏的鐵皮喇叭，傳遍了整個村口，“1979年中央一號檔案明確規定：尊重生產隊的自主權，保護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允許農民自主經營、自主銷售農副產品，嚴禁任何單位和個人壓價收購、卡脖子刁難！”
她的話鋒一轉，死死盯著劉富貴，語氣陡然加重：“劉富貴，你公然違背中央一號檔案，惡意剋扣農民的農資，惡意壓價收購農副產品，還想強搶農民的育苗，你是想跟中央的政策對著幹？還是覺得，山高皇帝遠，中央的檔案管不到你這裏？”
劉富貴被她問得心裏發慌，可看著身後的人，又壯起了膽子，冷笑一聲：“我姐夫是縣裏的張副縣長！別說一個檔案，就是天王老子來了，在這縣裏，也得給我姐夫麵子！你一個北京來的丫頭片子，少在這裏拿大帽子壓人！今天這苗，我拉定了！”
“是嗎？”
林晚星笑了笑，對著身後的小周使了個眼色。小周立刻舉起手裏的相機，“哢嚓哢嚓”地拍起了照，錄音筆的紅燈也亮著，把劉富貴的話錄得一清二楚。
“劉主任，你剛才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照片也拍了。”林晚星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人民日報的特約通訊員，我現在就可以寫一篇內參，把你違背中央政策、欺壓農民、濫用職權的事，一字一句地登在人民日報上，讓全國人民都看看，你這個供銷社主任，是怎麽給國家抹黑，怎麽寒老百姓的心的。”
劉富貴的臉瞬間白了，額頭冒出了冷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他不怕縣裏的人，可他怕人民日報，怕中央的媒體，真要是登了報，別說他姐夫是副縣長，就是縣長，也保不住他。
就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村口的山路上，突然開過來一溜兒黑色的小轎車，車身上印著“四川省人民政府”的字樣，徑直開到了育苗棚門口，停了下來。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帶著一群人快步走了過來，為首的，正是四川省分管農業的副省長！他身後跟著地委書記、縣委書記，一個個臉色嚴肅，快步走到了林晚星麵前，握著她的手，滿臉愧疚：“林晚星同誌，對不起！是我們基層工作沒做到位，出了這樣的害群之馬，讓你和王家坳的鄉親們受委屈了！”
原來，林晚星出發來四川之前，就給農業部的領導打了電話，農業部收到她的調查報告後，高度重視，直接給四川省政府發了公函，要求嚴查基層供銷社違背中央一號檔案、刁難農民的行為。省領導親自帶隊，正好趕過來督查，就撞見了劉富貴耍橫的場麵。
副省長轉頭看向麵如死灰的劉富貴，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厲聲說：“劉富貴！你太不像話了！中央三令五申，要保障農民的生產自主權，要把一號檔案落到實處，你竟敢公然頂風作案，卡農民的脖子，欺壓百姓！從現在起，立刻停止你的一切職務，縣紀委立刻介入調查！分管供銷社的副縣長，停職反省！”
兩個紀委的同誌立刻上前，架著渾身癱軟的劉富貴走了出去。剛纔跟著他來的幾個男人，早就嚇得扔了手裏的繩子，灰溜溜地跑了。
圍觀的村民們，瞬間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有人激動得哭了，有人把手裏的草帽扔上了天，喊著“中央萬歲！”“林姑娘萬歲！”。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星和陳教授一起，幫王家坳跟縣供銷社重新簽了合同，按市場價優先供應農藥、化肥、地膜，柑橘的收購價也定在了合理的一毛五一斤，簽了三年的長期收購合同。省農業廳還把王家坳定為了全省包產到戶的試點村，撥了專項扶持資金，派了農技專家長期駐點指導。
王秀蓮更是忙前忙後，帶著村民們給柑橘苗施肥、打藥，組織大家開墾荒山種茶葉，整個人像發著光一樣，再也不是之前那個自卑怯懦的農村丫頭了。
離開王家坳的那天，全村的村民都來送他們，一直送到了山路口，手裏的雞蛋、臘肉、柑橘，塞了滿滿一揹包。王秀蓮拉著林晚星的手，紅著眼圈說：“晚星姐，你放心，我一定帶著鄉親們，把日子過好，絕不辜負你，也不辜負中央的政策。”
林晚星笑著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姑娘，已經真正長大了。
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二月底了。剛走進北大校門，張敏就興衝衝地跑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笑得一臉燦爛：“晚星！你可回來了！好訊息！學校已經下文了，恢複《青年思潮》刊物，讓你繼續當主編，還撥了專項經費！校黨委書記親自說，之前造謠舉報的周教授，已經被停職調查了！”
林晚星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學校的事解決了，村裏的事也解決了，現在，她隻等著陸崢平安回來。
可她剛回到宿舍，還沒來得及喝一口熱水，宿舍的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電話是軍區政治部打來的，接線員的聲音，帶著幾分沉重：“請問是林晚星同誌嗎？這裏是北京軍區政治部。陸崢同誌在邊境執行穿插任務時，為掩護戰友，被炮彈炸傷，目前正在戰地醫院搶救，請你立刻準備相關手續，前往邊境探望。”
“哐當”一聲，林晚星手裏的搪瓷缸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熱水灑了一地，她卻感覺不到半分燙意，隻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都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