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綠皮火車拖著長長的汽笛，碾過北京站的鐵軌，終於穩穩停在了站台。1978年的北京，春寒還沒褪盡，風裏裹著天安門方向飄來的塵土味，混著天南海北的口音、鐵軌的鐵鏽味、站台食堂飄來的饅頭香，一股腦撞進林晚星的懷裏。
她扒著車窗往外看，紅牆灰瓦的站台掛著鬥大的紅底白字標語——“歡迎新同學，為祖國建設添磚加瓦”，穿軍綠色製服的鐵路工人扛著訊號旗穿梭，舉著各校迎新牌的學生踮著腳張望，扛著鋪蓋卷的新生擠得水泄不通，熱鬧得像老家臘月的大集。
指尖微微發顫，林晚星的眼眶瞬間熱了。
兩輩子了。前世她在北大荒的冰天雪地裏熬幹了青春，連北京的城牆根都沒見過，臨死前唯一的念想，就是看看書裏寫的天安門，看看心心念唸的北大。這輩子，她踩著自己一筆一劃掙來的腳印，真的站在了這片土地上。
“到了，晚星，北京到了。”
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的發頂，陸崢的聲音低沉得像春風裏的鼓點，穩穩地定住了她翻湧的情緒。他手裏拎著四個沉甸甸的大包袱，全是她的行李，連個裝毛巾的布包都沒讓她沾手，軍綠色的製服肩上落了點灰塵，卻半點不顯狼狽，身姿挺拔得像白楊樹。
“我的天！北京也太大了！”林衛東扛著自己的鋪蓋卷，腦袋伸得像覓食的鵝，眼睛瞪得溜圓，“妹你看那樓！比咱們廠的辦公樓高兩倍都不止！還有那汽車！比咱們縣城的都多！”
他咋咋呼呼的樣子惹得周圍人看過來，卻沒人笑話，滿眼都是和他一樣的，對首都的好奇與憧憬。這是1978年的北京，是無數青年夢裏的聖地，是恢複高考後，第一屆新生奔赴的光明未來。
剛下車，舉著“北京大學迎新隊”牌子的學長就圍了過來，林晚星掏出燙著金邊的錄取通知書，那學長掃了一眼名字，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拔高了嗓門：“你就是林晚星？咱們省的高考狀元？語文滿分的那個？”
這一嗓子，瞬間把周圍人的目光全吸了過來。
“原來這就是那個省狀元啊？”
“看著才十七八歲？這麽年輕就考了全省第一？”
“聽說北大中文係早就盯著她了，是周建民教授點名要的苗子！”
議論聲裹著羨慕的目光湧過來，林晚星卻半點不怯，微微頷首笑了笑，不卑不亢：“學長你好，我是林晚星，麻煩你了。”
那份從容淡定，和她稚嫩的年紀完全不符，連迎新的學長都愣了愣，隨即趕緊熱情地接過她手裏的小包袱：“不麻煩不麻煩！快上車，咱們直接去學校！”
校車駛過長安街，遠遠看到天安門城樓的時候，林晚星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的畫像掛在城樓上，紅牆黃瓦在初春的陽光裏閃著光，廣場上的人步履匆匆，眼裏都帶著光。陸崢坐在她身邊，悄悄伸過手，牢牢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掌心的溫度滾燙，一路暖到了她的心底。
半個鍾頭後，校車停在了北大校門口。
朱紅的大門，**題寫的“北京大學”四個大字蒼勁有力，門口的未名湖剛化了冰，波光粼粼的湖麵映著岸邊抽了嫩芽的柳條，遠處的博雅塔靜靜立著，風裏都帶著書卷氣。林晚星站在校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北大，我來了。
中文係報到處的李老師看到林晚星的名字，當場就站了起來，笑得滿臉褶子：“林晚星同學！可把你盼來了！周教授天天唸叨，說咱們中文係來了個百年難遇的好苗子！快，登記完了，我讓同學帶你去宿舍！”
302宿舍在筒子樓的三樓，水泥地麵掃得幹幹淨淨，四張上下鋪的鐵床靠牆擺著，靠窗的三個鋪位已經住了人。林晚星推開門的時候，屋裏的三個女生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靠門的下鋪，坐著個穿紅色呢子大衣、燙著時髦卷發的女生，麵板白得晃眼，眼尾微微上挑，上下掃了林晚星一眼，目光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手裏的粗布包袱上，嘴角當即撇了撇，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喲，這就是咱們大名鼎鼎的省狀元林晚星啊？我還以為是什麽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就是從小地方來的土包子啊？這包袱，還是我奶奶輩用的款式吧？”
她話音剛落，上鋪坐著的穿打補丁藍布衫、紮著麻花辮的女生趕緊低下頭，摳著衣角不敢說話，另一個留短發、穿藍色工裝的女生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哎呀江雪，別這麽說，都是一個宿舍的姐妹，快進來坐！我叫張敏，北京本地的！”
林衛東瞬間就火了，把鋪蓋卷“哐當”墩在地上，擼起袖子就要往前衝：“你怎麽說話呢？！嘴巴放幹淨點！”
“哥，別衝動。”林晚星一把拉住他，往前站了半步，目光平靜地對上那個叫江雪的女生，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江同學是吧？北大是讀書做學問的地方，不是比誰的衣服好看、誰的包袱洋氣的地方。我是不是狀元，看的是高考分數，不是穿衣打扮。你要是把挑刺的心思都用在讀書上，或許期末的時候，就不會跟不上進度了。”
一句話懟得江雪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啪”地拍著桌子站起來：“你什麽意思？！你說我讀書不行？我告訴你林晚星，別以為考了個破省狀元就了不起了！北大裏能人多的是，咱們走著瞧！看誰笑到最後！”
“我等著。”林晚星淡淡笑了笑，沒再理她，轉身選了靠窗的上鋪。不是下鋪不方便，而是上鋪安靜，對著未名湖，適合看書，也能離挑事的人遠一點。
陸崢這時拎著暖壺、肥皂、牙膏和一摞厚厚的稿紙走了進來，他沒理會屋裏的劍拔弩張，踩著凳子就幫林晚星鋪床。帶來的新褥子鋪得平平整整，床頭釘了個打磨光滑的小木板給她放書，甚至還在床欄上綁了個布袋子，給她裝零碎東西，動作細心得不像話。
王秀蓮——那個上鋪的農村女生，悄悄拉了拉張敏的衣角，小聲說：“這是晚星的物件嗎？也太貼心了吧？”
張敏點點頭，眼裏滿是羨慕：“看著就靠譜，還是國防科大的，真厲害。”
鋪完床，陸崢從包裏掏出個布袋子，裏麵是老家帶來的紅棗和核桃，挨個分給三個室友，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我們家鄉的特產，大家嚐嚐。晚星年紀小，第一次離家，以後在宿舍，還要麻煩大家多照顧。”
王秀蓮趕緊接過，紅著臉連連道謝，張敏也笑著接了，隻有江雪翻了個白眼，抱著胳膊沒動：“我不愛吃這些土裏土氣的東西。”
陸崢也沒生氣，淡淡笑了笑，把東西收了回來，沒再多看她一眼。
臨走前，陸崢把林晚星拉到走廊裏，從口袋裏掏出個厚厚的信封，裏麵是錢和全國糧票，還有一張寫著電話的紙條。他把信封塞到她手裏，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發梢，聲音低沉：“錢和糧票你留著，不夠花就給我打電話，我週末就過來看你。要是有人欺負你，別忍著，第一時間告訴我，國防科大離這不遠，騎車半個鍾頭就到。”
“知道了。”林晚星捏著信封，心裏暖得發燙，抬頭看著他，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訓練也別太累，注意身體。”
陸崢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忍不住伸手，輕輕抱了她一下，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捧著稀世珍寶，很快就鬆開了，耳朵尖微微泛紅：“我走了，週末見。”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林晚星站在走廊裏，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過。
回到宿舍，江雪已經不在了，王秀蓮和張敏立刻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跟她搭話。林晚星這才知道，王秀蓮是四川農村來的，全村就她一個考上了北大，家裏窮，連學費都是全村湊的，性子自卑又敏感；張敏是北京本地人，爸爸是機床廠的工人，媽媽是小學老師，性格大大咧咧，是個熱心腸。
三人正聊著天，林晚星沒注意到，宿舍門外，江雪正站在陰影裏，看著她的背影，眼裏滿是嫉妒和怨毒，攥著的拳頭捏得指節泛白。
她江雪是部委大院長大的，爸媽都是幹部，從小到大都活在別人的羨慕裏，憑什麽要被一個小地方來的土包子壓一頭？
林晚星，你給我等著，我遲早要讓你知道，在北大，不是光會考試就能站穩腳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