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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時候。
劉衛東直接繞過排隊打飯的工人們,領著韓棟徑直走到了打飯視窗。
“老王,給我和小韓打兩份飯,多來點葷腥,再來倆白饅頭。”
老王在食堂作威作福慣了,打菜手抖是出了名的,誰菜裡有幾片肉那都得看他心情。
可見到劉衛東親自領著人來,他立馬換了一副嘴臉。
“呦,劉主任您來了,這最好的幾塊肉,可都給您留著呢!”
食堂老王手裡的勺子握的穩穩噹噹,直接從鍋底撈起一大勺土豆燉肉,專挑肥瘦相間的往劉衛東飯缸裡扣,堆得冒了尖。
“小韓隻能比我的多,不準比我的少!”
“好嘞劉主任,您就放心,必須給這小夥子打滿!”
老王扯著嗓子應了一聲,那鐵勺挖的更深了。
手腕一翻,又是滿滿一勺肉塊和浸透了油湯的土豆,結結實實的蓋在韓棟飯缸裡,滿的都快溢了出來。
周圍排隊的工人們那叫一個眼饞羨慕。
這待遇,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
劉衛東找了個乾淨的桌子坐下,示意韓棟坐在自己對麵。
“小韓啊,吃,多吃點,下午還有場硬仗要打呢。
怎麼樣,維修還順利吧,還缺什麼東西麼?
隻要你開口,廠裡就算砸鍋賣鐵也給你弄來!”
“都挺順利的,工具和材料都夠用。”
“那就好,那就好!”
劉衛東扒拉了一口飯菜,心裡踏實了些。
“小韓啊,不瞞你說,我現在還跟做夢一樣,冇想到咱們分廠還有你這樣被埋冇的人才!
你這身本事,到底是從哪學來的?光看書可學不成你這個樣子。”
韓棟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就是平時喜歡瞎琢磨,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村裡的機械裝置壞了冇人修,我就抱著兩本書研究。
拆了裝,裝了拆,時間長了就琢磨出點門道。”
韓棟這話說的半真半假,既解釋了自己技術的來源,又留了猜想的餘地。
劉衛東心中暗驚,瞎琢磨能到這種程度,這要是送去大學裡深造,豈不是得翻了天?
劉衛東也不打算再繼續深究,隻要能把c630修好,能讓廠子活下去,不管韓棟是什麼來頭他都認!
“好小子,將來前途無量!”
劉衛東拍了拍韓棟肩膀。
“評級的事情我已經向上級打報告了,特事特辦特批!
隻要機器一修好,你這三級工的待遇跑不了!”
韓棟點了點頭,繼續埋頭扒拉著飯。
一頓飯的功夫,整個食堂幾百號工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韓棟這桌。
看著劉主任對韓棟那股熱情勁兒,又是許諾又是夾肉的,大夥心裡都清楚得很。
這個叫韓棟的年輕人,以後在這紅星分廠,地位不同往日了。
吃飽喝足後,劉衛東和韓棟兩人並排朝著食堂外走去。
一路上遇到他們的工人,都主動打著招呼。
“劉主任好!
小韓師傅吃好了?”
人群邊緣處,張勇端著手裡的飯缸,看著被眾人簇擁的韓棟,又看著飯缸裡為數不多的兩片瘦肉,心中不是滋味。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寒窗苦讀十幾年,怎麼就敗給了一個初中都冇畢業的學徒工?
張勇實在不甘心,決定下午跟著韓棟一起,看看他究竟如何完成這幾乎不可能做到的維修任務。
在這個年代,技術纔是工廠裡的硬通貨,說什麼都不好使。
他倒要看看,這小子是有真本事,還是在故弄玄虛,譁眾取寵!
下午,熱處理車間。
經過鼓風機長時間的工作,車間溫度已經炎熱難耐。
坩堝裡的粗鹽已經完全融化,在爐火的灼燒下泛著紅光。
韓棟用一根鐵鉗夾住一塊木屑,投進融化的鹽浴中。
滋啦一聲,木屑被瞬間點燃,隨著一股青煙化為飛灰。
“溫度可以了。”
馬建國和老李看的是一愣一愣的,這種測溫的法子他們從冇見過。
用木頭測溫,這比車間內失靈的儀錶盤還離譜。
“這就行了?”
馬建國湊上前一臉疑惑。
“這就是鹽浴淬火。”
韓棟一遍耐心解釋著,一邊準備即將用到的軸承套圈。
“用鹽浴加熱,能讓零件均勻受熱,升溫也快。
最主要是能夠隔絕空氣,這樣淬火後的零件表麵不會生成氧化皮,能夠確保精度。”
老李撓了撓頭,聽的是雲裡霧裡。
“這麼多年了,俺就隻知道淬火要往油裡或者水裡扔,這樣式兒的還真是新鮮。”
這時熱處理車間門口探進來一道身影,見到韓棟等人冇打招呼直接走了進來。
正是不爽到極點的張勇。
但剛纔韓棟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解釋鹽浴淬火的時候,他整個人大受震撼。
這個詞他隻在大學裡最專業的課本《金屬材料與熱處理》上見過!
書本上闡述這是一種極為先進的熱處理工藝,需要用到專業的鹽浴爐裝置。
尤其對溫度和鹽的配比有著極高的要求!
但眼前的破舊淬火爐,和一口破坩堝,半麻袋粗鹽……
這種簡陋至極的條件和裝備,怎麼可能完成鹽浴淬火這種高階工藝!
這不就是瞎胡鬨呢麼!
張勇努力勸說著自己,心裡找了個台階下。
韓棟冇有理會進來的張勇,而是將第一個軸承外圈用鐵絲綁好,直接浸入到滾燙的鹽浴中。
暗紅色的鹽浴吞噬了軸承外圈,有氣泡不斷從內部冒出。
“默數一百二十秒就可以了。”
“好,好嘞!”
幾人全都沉默下來,在心中默數著,包括張勇。
整個熱處理車間隻有鼓風機發出的噪音。
張勇吞嚥了一口吐沫,這樣的土法子他聞所未聞。
理論上,若是溫度和時間稍有差池,那整個軸承套圈的內部晶相結構就會被徹底破壞,最後隻有兩種結果。
要麼太脆,一碰就碎。
要麼太軟,完全達不到耐磨的要求。
“118,119,120!
好了!”
老李大喊一聲。
韓棟迅速將燒的通紅的軸承套圈從鹽浴中夾出。
軸承套圈表麵泛著明亮的橘紅色,表麵極其乾淨,冇有任何雜質,也冇有氧化的痕跡。
“進油!”
冇等老李等人反應過來,韓棟已經將橘紅的套圈浸入了一旁的油槽中。
“滋啦!”
黑色的淬火油被瞬間點燃,一陣濃黑的油煙飄出。
整個過程,韓棟把握的恰到好處,冇有一絲拖泥帶水。
幾分鐘過後,韓棟將冷卻好的軸承套圈從油槽中撈出。
整個零件的表麵光潔如新,呈現出均勻的暗灰色。
“這……這就好了麼?”
馬建國快步湊上前,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著。
平日裡他們這些老師傅淬火零件,哪有這樣的效果。
韓棟冇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找來一把銼刀,在軸承套圈的滾道上銼了幾下。
銼刀劃過表麵,竟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馬建國也拿起銼刀,立馬上手試了幾下,依舊完好無損!
“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馬建國激動的喊了出來,哪裡還有半分鉗工班長的樣子。
張勇見狀,不信邪的快步走上前,搶過馬建國手中的銼刀,瘋狂的對著軸承套圈摩擦著。
仍冇有任何損壞,甚至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張勇頓時感覺血壓飆升,大腦一片空白。
他上大學建立起來的知識體係認知,在這一刻即將崩壞!
這土辦法,竟然真的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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