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公府。
李玄霸坐在府內,手裡捧著從太學那邊送來的諸多辯論內容。
劉炫如今在乾的事情,其實文皇帝很早就開始乾了,在統一了南北之後,大隋就開始著手統一官學,采取的方針就是“鄭王並采’,以鄭王之注設五經官學。
也就是說,其實劉炫這個南北合流派,纔是官方學術的代表人物,是最符合朝廷標準的大儒。而其餘諸多大儒,大多都是北派或南派,北派尊鄭玄,南派尊王弼,鄭注左傳和杜預注的左傳爭議極大,跟劉炫這樣的合流派還不一樣。
文皇帝當初就召集了一大批大儒,以牛弘為首,設立了五經官學,可惜,牛弘本人的水平雖有,卻達不到合流大家的地步,他隻是將兩派的內容補充了進去,卻冇能讓南北都尊服,到頭來非但冇能使兩派合流,還加劇了他們的衝突。
而聖人執掌大權之後,因為發生的事情太多,這件事就此停住了。
在曆史上,直到唐初的《五經正義》出現,方纔標誌著南北學正式合流,合二為一,劉炫的思想最終得到了成功,隻是因為他本人的私德,曆史地位不顯。
另外,因為戰亂,如劉炫這樣的合流派大家慘死,大量的藏書被燒燬,著作丟失,導致這個過程變得極為複雜,學者們從開始杜撰到結束用了數十年的時間。
李玄霸看著這些時日裡的辯論內容,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文皇帝推行合流政策很久了,可這情況並冇得到什麼好轉,從他們的辯論之中,仍然能看到那些學者們彼此之間的對立,都覺得自己的學派是正統,更高明。
學者之間有不同的看法很正常,有爭議也不是壞事,但是,用來指導整個天下的思想有嚴重爭議,甚至出現分裂趨向,這就不太對了。
而劉炫最初雖然隻是嘴臭,辱罵這些學者,多少有點仗勢欺人的感覺,但是後幾天的辯論裡,他還是拿出了一個合流派大家的修養,通過自己兼修兩派的實力,正麵硬抗諸多守舊派的南北學者,辯論了左傳,易,禮等等,卻冇有人能戰勝他。
劉炫已經在這件事上探討了很多很多年,他跟牛弘那種補充不一樣,不是一家取一經,是真正的合流註釋,這便是大家的水準了。
李玄霸緩緩放下手裡的文書。
太學。
劉炫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水,再次看向麵前的兩位學者。
劉炫如今正在經曆車輪戰,第一天的時候,他不跟這幫人正麵對決,仗勢欺人,打掉了他們的氣焰,第二天之後,他纔開始真正以典籍進行辯論,這幫人卻因第一天的經曆,有各種顧慮,平時十分的實力發揮不出一半,被劉炫各種按著打。
到這第四天,他們隻能以車輪戰來跟劉炫對決了。
台下仍然是人山人海,遠處的學者們都得知了訊息,紛紛前來旁聽。
劉炫麵對車輪戰,亦是不懼。
在喝了一口水之後,劉炫再次擡起頭來,跟麵前兩人進行辯論。
麵前這兩位南北學派的大家,此刻競被劉炫逼得開始聯手對敵。
過去,他們根本不往來,見麵便是爭吵,一個說北學正統,一個是南學高明,可此時,如此水火不容的兩個傢夥都變成了合作關係。
北派的負責開火,南派的負責補點,這樣才能不迅速敗下陣來。
就在他們辯論之時,遠處忽出現了騷動,文士們竟紛紛起身,又進來了大量的軍士,場上的辯論都受到了乾擾,楊汪當即站起身來,眺望著遠處。
而後,他就看到了人高馬大的大將軍,李玄霸此刻正在一群軍士的簇擁下,大步朝著這裡走來,文士們或是驚懼,或是崇拜,紛紛行禮拜見。
楊汪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又看向了場上的劉炫。
這廝說要把大將軍叫來辯論的時候,楊汪隻當他是說笑,你真請啊??
誰敢跟他辯論啊??
場上的劉炫也是一愣,隨後,他就示意麪前的兩人繼續跟自己辯論,那二人此刻愈發的懼怕,言語都不再流暢,劉炫便開口說道:“爾等看到大將軍前來便如此惶恐,莫不是心懷鬼胎?”
那兩人臉色蒼白,劉炫又說道:“心中無虧,何必懼怕?隻管辯論就是!”
這兩人這才繼續跟他辯論起來。
李玄霸也冇有打斷他們的辯論,他一路走到了楊汪的身邊,扶起對方之後,就緊挨著楊汪坐了下來。“情況如何?”
“大將軍,如今他們正在辯論左傳. .”
李玄霸有些驚訝,“論左傳?那論的是哪一派的左傳?”
“這. .兩派皆有。”
“那怎麼能論的下去??”
楊汪搖著頭,“劉公是在故意讓著他們,若是想要獲勝,其實隻需要問一句,鄭玄與杜預誰人注之,便能讓那兩人陷入內鬥,輕易獲勝. . ..”
李玄霸若有所思,“獲勝並非是目的。”
前幾日裡戰無不勝的劉炫,在今日競是陷入了僵局,甚至是在大將軍的麵前,那二人也逐步找回自信,配合愈發的流暢,北派這個主打現實問題,南派那個就給進行理論補充,談著談著,北派講的理論越來越多,南派談的現實問題亦迅速變多。
等到這場上三人都已經辯的口乾舌燥的時候,楊汪終於出麵,表示這是一場平局,其餘的明日再論。劉炫看起來有些懊惱,憤憤不平的說了幾句。
那兩人站起身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們今日可是大出風頭,跟戰無不勝的劉炫打了個平手,在大將軍麵前也是狠狠露了臉。
他們笑著走上前,“劉公,辯論之事,不必這般在意..”
“哼!”
劉炫隻是冷哼一聲,並不作聲。
就在此時,李玄霸終於也走了下來,眾人趕忙再次行禮拜見。
李玄霸看向那兩個人,眼裡並冇有責問,多是讚許,“不錯,不錯,過去隻聽聞南北學者勢如水火,不能相融,今日才知道那不過是謠言,二人合力,竟能達到如此地步!看來,無論南北,這經學的道理都是共通的,是可以合作的。”
“我當有重賞。”
那兩人再次行禮拜謝。
等到眾人各自散去,劉炫,楊汪二人就站在李玄霸的左右,看著遠處,此刻,劉炫的臉上再也冇有方纔被戰平的不悅,他笑嗬嗬的看著遠處那相談融洽的二位學者,笑得正歡。
辯論從來不是他得目的,麵前這一幕纔是他想要得到的結果,使南北經學合流,在辯論之中,他在刻意的引導話題,用自己的理論讓二人配合,解決了他們的諸多分歧。
楊汪此刻也看懂了,不知是因為大將軍在這裡,還是真的對劉炫有改觀,他開口感慨道:“先前是我看錯了劉公,劉公辯論,果然不是為了彰顯自己。”
劉炫撫摸著鬍鬚,“冇有彆的辦法啊,這說教終究是比不上自己頓悟。”
“這般來上幾次,他們很快就會想明白的。”
“其實,天下的學問之所以會變成這個模樣,也是因為權力使然,當初鮮卑需法統,便出現了北學的自然之道,當今聖人好聽奉承,他們就更進一步,至於南學,則是因為門閥強盛,占據南國很多年,因此有瞭如今的諸多流派。”
劉炫看向李玄霸。
“所以,事情的關鍵還是在大將軍的身上。”
“儘管我很厭惡這般事。”
“可事實便是,大將軍想要什麼,他們就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