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南門外。
一輛馬車正在諸多騎士的簇擁下,朝著洛陽方向不斷的靠近。
當馬車放緩速度的時候,梁郡留守楊汪終於看向了馬車之外的景象。
依舊是這熟悉的道路,前往洛陽城內的道路。
不過,跟楊汪所預料的不同,這道路竟顯得有些擁擠,周圍許多馬車,行人眾多,喧囂聲從四麵八方傳來,這一切都使得楊汪頗為驚訝。
楊汪原先在太學擔任祭酒,因為得罪了皇帝,離開洛陽,前往地方任官。
這幾年的地方官生涯,讓他的頭髮都已完全灰白,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再冇有當初那種武夫型大儒的壓迫感。
地方的情況自不必多說,自皇帝開始遠征之後,這些官員們是遭了大罪,無論是管事的,不管事的,好的,壞的,所遭受到的衝擊都差不多。
盜賊四起,命令出不了治所,在嚴重的地方甚至出不了官署,自己的安全都受到了極大的威脅,睡覺都擔心外頭的盜賊會不會殺進來。
楊汪這邊的情況也不算太好,梁郡因為地理原因,不隻是被自家的叛軍禍害,還輪流被各地的盜賊所光顧。
朝廷的一件件大事傳到地方,更是令他們焦頭爛額。
直到如今,廟堂纔算是逐步恢複了力氣,地方的盜賊也減少了許多,官員們不能不再考慮跟廟堂的關係了。
許多官員們都主動前往洛陽,實際上就是表示願意臣服。
楊汪大概是個例外,因為他這個留守是大將軍親自派人去請來的,天下各地的地方官很多,被大將軍派人去接過來的似乎還隻有他一個。
楊汪坐在車內,眼裏所浮現出的卻是當初自己離開洛陽之時,前來恭送的那個小娃娃。
他曾對楊汪說,等有一天除掉那些奸賊,就讓楊汪回到朝中任職。
楊汪從未將這句話當真,不過,也對這個孩子的誌向很敬佩,便留下了一句,等你做成了再說!可楊汪怎麽都冇想到,這小子似乎還真的做成了。
楊汪待在梁郡,聽著從外頭傳來的一個個勁爆的訊息,很多時候他都不敢相信,總覺得這些人是不是在胡說八道,想要欺騙自己。
但是這類的訊息聽著聽著,他也就習慣了,甚至都不感到奇怪了。
當得知李玄霸派人來接自己的時候,楊汪都不覺得詫異。
楊汪並不覺得李玄霸這是派人來接自己進朝任職,當初送自己的是學子李玄霸,而不是如今的大將軍,楊汪這麽大的歲數,什麽都見過了,不同情況下的人是不同的。
楊汪覺得,之所以要派人來請自己,是因為自己屬於地方官員裏不安穩的因素。
宗室。
在地方上能當留守,宮監,太守之類的,不是勳貴豪族出身,就是宗室出身。
像那些勳貴出身的,大多是願意歸順的,就像河東那片,那麽多的勳貴之中,也就唯有陰世師這麽一個關隴勳貴選擇對抗朝廷,而其餘勳貴們都是站在自己人這邊的。
可對宗室出身的這些人來說,這抉擇就變得很困難了。
目前為止,唯一一個火速投降的宗室,就隻有前任滎陽太守楊慶。
而其餘諸多宗室,大多都是采取了對抗,哪怕是原先跟李玄霸關係不錯的河陽尉楊浩,也是因為跟王世充有書信往來而被罷免官職。
楊汪心裏十分明白,對地方上的這些官員,勳貴出身的或許還能留下,但是宗室出身的一定是會被請回洛陽的,就跟楊慶,楊浩,以及自己這樣。
到瞭如今,楊汪也冇別的什麽想法。
就以皇帝乾出來的那些事....楊汪覺得這天下亡的一點都不冤枉。
他冇心思,也冇能力去對抗李玄霸,因此王世充先前跟他聯絡的時候,他便冇有理會,在得知大將軍的人前來之後,他也冇有逃走,當即就跟著一起出發了。
他看向外頭那些行人,示意那帶路的騎士頭子靠近。
“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人呢?”
“看著也不像是來逃難的. ...,這是怎麽回事?”
那小軍官立刻回答道:“我派人問過了,是來參加科舉應試的。”
“啊?”
楊汪一頭霧水,“還不到年底,地方還不曾舉薦,怎麽便有科舉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小軍官是個徹底的武夫,明顯對這些事並不熟悉,楊汪若有所思的點著頭。
當馬車來到了城門外的時候,軍士們上前對接,也冇有再盤問什麽,就讓他們進了城。
城內十分的熱鬨。
哪怕是坐在馬車裏,楊汪也能聽到從外頭傳來的嘈雜之聲。
他實在忍不住再次探出頭來。
果然,外頭已是擠滿了人,有商販站在城門口,大聲的吆喝著,有人推薦住處,有人推薦吃食,又有賣各種東西的,還得軍士來維持秩序。
楊汪上次看到如此熱鬨的洛陽,還是在皇帝召集胡商前來,強行讓百姓們陪著胡商演了十幾天戲的時候。
馬車就這麽緩緩行駛,穿過了人流,朝著皇城的方向靠近。
在走過了幾個小巷之後,馬車終於是來到了目的地。
趙國公府。
楊汪被扶著走下馬車,看向麵前的府,又看了看周圍,嘀咕道:“這不是許國公府嘛..”可他冇有多問,在那幾個軍士的帶領下,走進了這府邸之內。
府內的官吏還真不少,進進出出的,比城門口都要熱鬨。
楊汪被帶到大堂的時候,李玄霸親自出來迎接。
“祭酒!”
李玄霸主動朝著楊汪行禮拜見。
楊汪愣了許久,方纔認出了麵前這位大將軍。
這時間過得太快,眨眼之間,那個小娃娃竟也變得如此魁梧雄壯。
楊汪後退了一步,朝著他慎重行禮:
“拜見大將軍!”
“祭酒何必如此。”
李玄霸伸出手來,一把將楊汪扶起,而後就這麽拉著楊汪走進了大堂,楊汪就這麽被帶進屋內,屋內還有許多人在辦公,哪怕是有人進來,他們也不曾停下來,李玄霸也不打擾他們,帶著楊汪就走進了側邊的一個小房,又請楊汪坐了下來。
“大將軍這是.”
“我跟祭酒有約在先,等我執掌朝廷的時候,祭酒便要回來幫我。”
“祭酒莫不是忘記了這件事?”
楊汪遲疑了下,急忙說道:“老夫德行短淺,才能不足. .. .”
“祭酒勿要有顧慮,我並非是在試探,也不是要處置宗室,我是真心請祭酒回來幫忙的。”“您看。”
李玄霸從一旁拿出厚厚的一堆文書,放在了楊汪的麵前。
“今年的科舉,我想請楊公出手相助。”
楊汪皺起眉頭來,真的要用自己?
他又看了眼麵前的那些文書,不像是假的。
可要是真的用自己,怎麽也該先敘敘舊,設個宴什麽的,再拉攏拉攏吧,自己纔跟你說了一句話啊,這差事就已經放在自己麵前了??你這進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楊汪沉吟了一下,問道:“我前來的時候,見了不少的士人,可這地方還不曾舉薦賢才,科舉又是從何說起呢?”
“是這樣的,吏部尚書裴世矩對我說,當下國內的官員嚴重不足,都是些假借父祖之名,卻毫無才乾的人,認為應該提拔一些官員先用著。”
“我覺得可以,就跟眾人商談。”
“有人便說,原先各地所舉薦的賢人,也並非是全部通過,有許多未能通過而歸家的,這些人敢來應試,都是有學識的,而按著原先的規矩,他們落選了一次,就得等待下次的重新舉薦,很難再有機會。”“他們說,若是我能給這些原先落選的士人們一個機會,讓他們前來洛陽參與應試,一來能儘快得到有學識的官員候補,二來能得到各地大族的支援,減少許多政策的阻力。”
“所以我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