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什麼?朕坐在宮裡,批批摺子,見見人,苦的是外頭那些辦事的。」
「陳明,周文炳,周文淵,林相,還有那些知府知縣,他們才真辛苦。」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實用 】
馬公公沒說話。
秦夜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殿。
禦案上堆著奏章,比昨天又多了幾份。
他一份份翻看。
江南的,河東的,青州的,都是例行公事。
翻到最底下,有一份是京兆尹送來的。
他開啟看了看。
是城西那片的事。
那個殺豬的趙屠戶,苦役幹得不錯。掃街掃得乾淨,修城牆賣力,沒偷懶,沒抱怨。
街坊們看他這樣,慢慢的也不罵他了。有的還跟他打招呼,問他冷不冷,餓不餓。
他也不多說話,就是點點頭,接著幹活。
周文炳在摺子裡說,趙屠戶這樣下去,三年後出來了,還能做個人。
秦夜看完,笑了。
他提起筆,批了幾個字:好。盯著點。有好事,記下來。
批完,他放下筆,往後一靠。
窗外,雪停了,太陽出來了。
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那個趙屠戶。
一個殺豬的,一時火上來,動了刀,差點把自己弄死。
現在掃著街,修著牆,低著頭幹活,不吭聲。
三年後,他出來了,還能殺豬嗎?
還能跟人吵架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人,還有救。
這就夠了。
一晃正月初五。
乾清宮裡,秦夜正批奏章。
他拿起一份,看了看。
是河東巡撫送來的。
巡撫說,煤礦鐵礦的事,辦得差不多了。但有個新問題。
什麼問題?
那些挖礦的百姓,有的掙了錢,就不好好幹了。
今天請假,明天偷懶,後天乾脆不來了。
礦上缺人手,活乾不完。
巡撫問:這事怎麼辦?
秦夜看完,皺皺眉。
他提起筆,批了幾個字:定規矩。乾滿多少天,多給錢。乾不夠,扣錢。老請假,不要了。讓百姓自己選。
批完,又拿起下一份。
是青州送來的。
青州知府說,青州今年雪大,壓塌了不少民房。
去年朝廷撥了銀子救災,但有的百姓拿了銀子,不修房子,拿去喝酒賭錢了。
今年又塌了,又來要錢。
知府問:給不給?
秦夜臉色沉了沉。
他提起筆,批道:查。查出誰拿了銀子不修房子,銀子追回來,人抓起來,打板子。
今年再塌,自己扛。扛不住,活該。
批完,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馬公公遞上熱茶。
「陛下,喝口茶,歇歇。」
秦夜接過,喝了一口。
「老馬,你說這些人,怎麼就不長記性?」
馬公公想了想。
「奴才以為,不是不長記性,是覺著反正有人管。」
「塌了房子,朝廷給錢,沒錢花了,朝廷給錢,慣了,就不拿錢當錢了。」
秦夜點點頭。
「你說得對。慣了,就壞了。」
他放下茶杯。
「回頭讓各地衙門查查,還有多少這樣的。慣壞了的,得治治。」
馬公公應了一聲。
秦夜又拿起一份奏章。
這一份,是江南送來的。
陳明說,江南一切都好。
學堂辦得順,糧倉存得滿,鄉賢幹得起勁。
悔過所裡,又進去一批人。
有的是新裁的冗員,有的是新罰的汙吏。周文忙得腳不沾地,但幹得挺好。
他還說,有個事,得請朝廷示下。
什麼事?
江南有些地方,地少人多。百姓種地不夠吃,就出去找活乾。
有的進城,有的下礦,有的出海。
出海的那些,有的跟著商船走,有的自己造船跑。
跑著跑著,有的就跑了不回來。
有的跑到了海外,有的跑到了海盜船上。
陳明問:這事朝廷管不管?怎麼管?
秦夜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奏章遞給馬公公。
「念。」
馬公公接過來,唸了一遍。
唸完,秦夜問:「老馬,你說這事,怎麼弄?」
馬公公想了想。
「奴纔不懂朝廷的事。但奴才聽說,海邊那些地方,一直有人往外跑。」
「跑了的,有的發財了,有的死在海上了。」
「發財的,有的還回來,蓋房子,買地。沒發財的,就不回來了。」
秦夜點點頭。
「你說得對,跑,是因為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就得找活路。」
「找不著活路,就跑,跑出去,是死是活,自己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可他們跑了,朝廷怎麼辦?追不追?抓不抓?殺不殺?」
馬公公沒說話。
秦夜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禦案後。
「傳林相來。」
林相來得很快。
他看了奏章,也沉默了。
「陛下,這事不好辦。」
「怎麼不好辦?」
「百姓往外跑,是因為活不下去。」
「朝廷要讓他們不跑,就得讓他們活下去,可江南地少人多,種地不夠吃,這是老問題了,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秦夜點點頭。
「那你說,怎麼辦?」
林相想了想。
「臣有個想法。」
「說。」
「臣想著,能不能讓官府組織出海。那些想出去的,讓他們去官府登記。」
「登了記,跟著官府的船走。去海外做生意,去海外找活路。」
「賺了錢,回來交稅,出了事,官府管。」
「跑了不回來的,就算了。反正他們也回不來了。」
秦夜聽完,眼睛亮了亮。
「這個主意好。」
他站起身,在殿裡踱步。
「再加一條。那些跑了的,不回來的,家裡的人,朝廷不管了。地收了,房子收了,讓他們自己扛。」
林相點頭。
「陛下聖明。」
秦夜擺擺手。
「聖明什麼?朕也是被逼的。不這麼辦,他們還得跑。跑了,朝廷還得追。追不上,就算了。追上了,殺不殺?殺了,人心就散了。不殺,規矩就壞了。」
他走回禦案後,坐下。
「林相,這事你牽頭。把戶部的,工部的,都叫上。一塊議一議,定個章程。定好了,發給江南,讓他們照著辦。」
林相躬身。
「臣遵旨。」
正月初十,章程定下來了。
戶部和工部一塊擬了個章程,秦夜看了,改了幾處,發往江南。
章程裡說,百姓想出海,得去官府登記。
登記了,領個牌子。領了牌子,才能跟著官府的船走。
官府的船,一年出海兩次。春夏一次,秋冬一次。船上的位置,先到先得。
出海的人,可以自己做生意,也可以給官府幹活。做生意賺的錢,回來交稅。幹活的,官府給工錢。
出海的人,得簽個文書。文書裡寫清楚了,出去以後,出了事,官府管。
死了,官府給家裡送信。
殘了,官府養著。
但要是跑了不回來,官府就不管了。
家裡人,也不管了。
地收了,房子收了,讓他們自己扛。
章程發出去後,陳明回了個摺子,說一定照辦。
秦夜看了摺子,心裡踏實了些。
但他知道,這事才剛開始。
真正難的,是辦的時候。
那些想出去的,願不願意去官府登記?
那些跑了的,願不願意回來?
那些回來了的,願不願意交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做,永遠不知道。
正月十五,元宵節。
今年的元宵節,比往年熱鬧。
因為朝廷放了三天假,百姓們可以痛痛快快地玩。
秦夜照例換了便服,帶著恆兒出宮看燈。
而他們,又看到了去年那個翠兒。
「老人家,又見麵了。」
老漢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
「是......是您啊!恩公!」
秦夜擺擺手。
「什麼恩公不恩公的。身子骨還好?」
老漢連連點頭。
「好,好!托您的福。去年您讓翠兒去讀書,她去讀了。學堂不收錢,還管一頓飯。她學了認字,會寫自己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