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兒摟著他的脖子,乖乖跟著走了。
十一月二十五,陳明從江南送來信。
不是摺子,是私信。
信裡說,江南一切都好。學堂辦得順,糧倉存得滿,鄉賢幹得起勁。
他還說,那個悔過所,辦得也不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進去的三十多個人,有一半已經改好了,安排了差事。
有的去學堂當雜役,有的去糧倉看門,有的去修路挖河。
幹得都挺好,沒人逃跑,沒人再犯事。
剩下的一半,還在悔過所裡待著。
有的還在罵,有的還在鬧,但沒剛開始那麼厲害了。
周文天天跟他們耗,耗得他們沒脾氣。
陳明在信裡說,他去看過幾回。
有個姓孫的,以前是個師爺,貪了二百兩銀子,被判了三年悔過。
他進去的時候,誰也不理,天天躺著。
周文也不管他,就讓他躺著。
躺了半個月,他自己躺不住了,爬起來問周文,有什麼活乾。
周文說,有,掃院子。
他就開始掃院子。
掃了一個月,又去問周文,還有什麼活。
周文說,有,劈柴。
他就開始劈柴。
劈了一個月,又去問周文,還有什麼活。
周文說,有,挑水。
他就開始挑水。
現在,他什麼都乾,不挑不揀。
周文問他,以後出去了想幹什麼。
他說,想找個正經差事,老老實實幹活,再不想那些歪門邪道了。
陳明在信裡說,像老孫這樣的人,還有好幾個。
他們是真的改了。
秦夜看完信,心裡高興。
他提起筆,給陳明回了一封。
信裡說,江南的事辦得好,辛苦了。
悔過所的事,繼續辦。
改好了的,安排差事。
不改的,繼續悔過。
死活不改的,加重處罰。
信寫完了,他封好,交給馬公公。
「發出去。」
馬公公接過信,應了一聲。
秦夜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
窗外,雪停了,太陽出來了。
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是父皇以前說過的。
「治國,就是治人。人治好了,國就好了。」
他現在,有點明白這句話了。
十二月初,京兆尹周文炳又來了。
這回不是報案子,是報事。
他說,城西那片,那個殺豬的趙屠戶,開始幹活了。
乾的什麼活?掃大街。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拿著大掃帚,從城西掃到城南。
掃完了,再去修城牆。搬磚,和泥,幹得滿頭大汗。
街坊們看見他,有的躲著走,有的沖他吐口水,有的罵他活該。
他也不吭聲,低著頭,乾自己的活。
周文炳問他,後悔不後悔。
他說,後悔。後悔那天火氣大,動了刀。害了鄰居,也害了自己。
周文炳問他,恨不恨鄰居。
他說,不恨。是他自己不對。鄰居那條胳膊廢了,這輩子都幹不了重活。他欠人家的。
周文炳問他,以後出去了想幹什麼。
他說,還殺豬。但再也不動刀了。跟人吵起來,就躲。躲不開,就忍著。
秦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那鄰居呢?怎麼樣了?」
周文炳說:「鄰居在家養傷。趙屠戶的媳婦隔三差五送肉去,送菜去,送錢去。鄰居開始不收,後來收了。兩家現在不說話,但也不吵了。」
秦夜點點頭。
「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說:「周文炳,你盯著點。別讓街坊們欺負那趙屠戶。他該受的罰,受了。該乾的活,幹了。再欺負他,就不對了。」
周文炳點頭。
「臣明白。」
十二月初十,禮部尚書周文淵來了。
他帶著一份摺子,是刑部和大理寺一塊議的。
摺子裡頭,寫的正是上次說的那條律條。
秦夜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律條寫得很細。
傷人致殘的,按律當流放。但若傷人者真心悔過,賠了錢,得了受害人原諒,可以改判苦役。
苦役的年限,根據傷人的輕重定。輕的三年,重的五年。特別重的,不在此列。
苦役期間,表現好的,可以減。
減多少,看錶現。
表現不好的,加。
加多少,也看錶現。
死活不改的,還按律條辦,流放。
秦夜看完,點點頭。
「寫得不錯。」
他提起筆,批了兩個字:準。行。
批完,他把摺子遞給周文淵。
「發下去。讓各地都知道。以後再有這樣的案子,照著辦。」
周文淵接過摺子,躬身。
「臣遵旨。」
周文淵退下後,秦夜坐在禦案後,想了很久。
一條律條,改了。
看著簡單,其實不簡單。
改了之後,多少人能活下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改了,總比不改強。
十二月中,天氣更冷了。
京城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秦夜這些日子,每天還是批奏章,見大臣,處理朝政。
但空閒的時候,他會去寧壽宮坐坐。
太上皇身子骨還行,就是天一冷,不願意動。
天天坐在屋裡,烤著炭盆,喝著熱茶,看著書。
秦夜每次去,都陪他坐一會兒,說說話。
說朝裡的事,說江南的事,說恆兒的事。
太上皇聽著,不時點點頭。
這天,秦夜又去了。
太上皇正在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
「夜兒來了?坐。」
秦夜坐下,接過太監遞上的熱茶。
太上皇說:「治國這事,不能靠一個人。你再能幹,也有老的一天,也有糊塗的一天。」
「所以你得用對人,讓他們幫你看著,提醒你。等你老了,糊塗了,還有人能頂上來。」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
「兒記住了。」
太上皇拍拍他的手。
「記住就好。」
從寧壽宮出來,秦夜心情有些沉重。
父皇老了。
話裡話外,都是在交代後事。
他不想聽,但又不能不聽。
他走回乾清宮,坐下,看著禦案上的奏章。
忽然想起父皇說的話。
「治國這事,不能靠一個人。」
他抬起頭。
「老馬。」
「奴纔在。」
「傳林相來。」
林相來得很快。
他進了殿,見秦夜臉色不對,心裡有些打鼓。
「陛下,您召臣來,有何吩咐?」
秦夜讓他坐下。
「林相,朕問你個事。」
「陛下請問。」
「你說,朕這人,有什麼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