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下車,發現這裡是一處清幽的院落,看佈置,像是某位官員的別業。
一個穿著管家服色的老者迎上來,躬身道:「公子請隨我來,相爺已在書房等候。」
秦夜跟著老者,穿過兩道迴廊,來到一間僻靜的書房。
林相果然已經在裡麵了,正負手看著牆上的一幅字畫。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殿下來了。」
秦夜點點頭:「嶽父。」
林相示意老者退下,關好門。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秦夜簡短回答,直接問道,「明日大典,具體如何安排?」
林相走到書案後,取出一張詳細的儀程單子,遞給秦夜。
「卯時正,百官於午門外集結。」
「辰時初,陛下禦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賀,宣讀傳位詔書。」
「辰時三刻,殿下您……」林相看了秦夜一眼,「需於此時,出現在奉天殿前丹陛之下,聽詔,謝恩,受璽綬。」
「隨後,登基,祭天,告廟,大赦天下。」
秦夜快速掃了一遍單子,放下:「我何時入宮?如何入宮?」
「老臣已安排妥當,殿下今夜便宿在此處,這是老臣一處私產,絕對安全。」
「明日寅時三刻,會有太監服色的人來接,持宮禁腰牌,送殿下從東華門偏門入宮,直抵奉天殿後殿等候。」
「待時辰一到,自有人引殿下出殿受詔。」
秦夜沉默片刻,抬頭看著林相:「父皇……知道我來了嗎?」
林相撚鬚:「陛下……應該知道了。」
秦夜眼神動了動,冇再追問。
知道了,卻依舊冇有召見。
父皇是鐵了心,要把這場戲,演到最後一刻。
「我明白了。」秦夜語氣平靜,「就按嶽父安排的辦。」
林相看著女婿平靜無波的臉,心裡那點不安,又隱隱冒了出來。
這孩子,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裡冇底。
「殿下,」林相忍不住道,「明日之後,便是君臨天下,萬望殿下……以大局為重。」
秦夜笑了笑,笑意很淡:「嶽父放心,我知道輕重。」
「不會讓父皇,也不會讓您失望的。」
這一夜,似乎格外漫長。
秦夜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睜著眼,看著帳頂模糊的紋路。
外麵風聲呼嘯,卷著殘留的雪沫,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父皇把他架在脖子上,在禦花園裡看花燈。
想起西境苦寒之地,和將士們同吃同住,在篝火邊談論家鄉。
想起長亭驛營地,那些士兵眼中從期盼到茫然再到焦躁的光。
最後,想起父皇那日漸瘦削的臉,和眼底難以掩飾的疲憊。
責任。
這兩個字,像山一樣壓下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睡吧。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不是刀光劍影,卻可能比刀光劍影更讓人疲憊。
同一片夜空下。
皇宮,乾帝同樣無眠。
他靠在榻上,手裡握著那半片麒麟玉佩,反覆摩挲。
李公公悄悄進來換蠟燭,看見陛下還睜著眼,嚇了一跳。
「陛下,您……還冇安歇?」
乾帝搖搖頭:「睡不著。」
李公公不敢多勸,換好蠟燭,垂手站在一旁。
「李伴伴,」乾帝忽然開口,「你說,夜兒現在,在想什麼?」
李公公躬著身子:「太子殿下……定然是明白陛下苦心的。」
「是嗎?」乾帝笑了笑,有些自嘲,「朕倒覺得,他此刻,說不定在心裡罵朕這個父皇,專橫,不講道理。」
「陛下……」
「罷了。」乾帝擺擺手,「你去歇著吧,朕自己待會兒。」
李公公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下了。
殿內又隻剩下乾帝一人,和跳動的燭火。
他拿起枕邊另一份東西。
那是一份早已擬好的、傳位詔書的副本。
字跡工整,措辭嚴謹,蓋著傳國玉璽的大印。
隻要明日當眾宣讀,一切便成定局。
乾帝看著詔書上「皇太子夜,仁孝英武,克承大統」那幾個字,眼神複雜。
夜兒,別怪父皇。
父皇隻是……等不及了。
也等不起了。
「......」
寅時三刻,天還黑得濃重。
秦夜已經起身,換上了一身早已準備好的、太子朝會的正式禮服。
陳石頭和侯七也換上了禁軍式樣的甲冑,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像兩尊鐵塔。
來接人的太監準時到了。
是個麵生的老太監,眉眼低垂,態度恭敬,話不多。
「殿下,請隨奴婢來。」
秦夜點點頭,跟著老太監走出書房,穿過院落,上了一輛停在角門外的、冇有任何標識的馬車。
馬車在依舊戒嚴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聲音在寂靜的黎明格外清晰。
陳石頭和侯七騎馬跟在車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不多時,馬車在一處偏僻的宮牆外停下。
這裡不是正式的宮門,而是一道供雜役、水車進出的偏門,平時少有人走。
老太監出示了腰牌,守門的禁軍仔細查驗後,揮手放行。
馬車駛入宮牆,眼前是熟悉的、重重疊疊的宮殿陰影。
秦夜掀開車簾一角,望著外麵迅速掠過的宮牆和殿宇。
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
又好像,全都不一樣了。
馬車在一處不起眼的偏殿後停下。
「殿下,請在此稍候,時辰一到,自會有人來引殿下前往奉天殿。」老太監低聲道。
秦夜下了車,走進偏殿。
殿內空蕩蕩的,隻點著幾盞昏暗的宮燈,散發著陳舊木料和灰塵的氣味。
他站在殿中,靜靜等待。
陳石頭和侯七守在殿門外,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時間一點點流逝。
殿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灰,再由深灰透出一點點魚肚白。
遠處,隱約傳來鼓樂聲和整齊的腳步聲。
那是百官集結,儀仗就位的聲響。
大典,就要開始了。
卯時正。
午門外,黑壓壓站滿了文武百官。
按照品級爵位,分班肅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穿著最隆重的朝服,表情肅穆,眼神裡卻藏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好奇,激動,忐忑,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