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烈直起身,看了看趙斌和王缺。
趙斌臉上擠出一點笑:「韓將軍,你看,殿下確實需要靜養。」
韓烈抱了抱拳:「是末將魯莽了,既如此,末將便不打擾了。」
他帶著親兵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靜靜矗立的中軍帳。
帳簾緊閉,冇有任何聲息。
韓烈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
中軍帳內。
剛纔扮作秦夜的人扯下臉上的布巾,露出一張年輕但陌生的臉,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都是汗。
他是秦夜麾下一個名叫孫河的親兵,身形與秦夜有六七分相似。
又刻意裹了厚衣,在帳內昏暗光線下,勉強能糊弄一下。
趙斌和王缺走進來,孫河連忙行禮:「將軍,屬下……冇露餡吧?」
趙斌拍拍他肩膀:「做得不錯,趕緊把衣服換了,回你自己營裡去,這兩天別露麵。」
孫河應了一聲,迅速脫下裘氅,換了普通兵服,從帳後溜了出去。
王缺看著晃動的帳簾,低聲道:「隻能擋一時。」
趙斌苦笑:「能擋一時是一時。」
「殿下那邊……應該快有動靜了吧?」
「......」
雜貨鋪後院。
秦夜坐在屋裡,手裡拿著一份老曲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民間私印的京城小報。
小報上字跡模糊,內容也多是無稽之談,但其中一則簡訊引起了他的注意。
「宮闈採買倍增,紅綢入宮如流水,疑有盛大慶典。」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九門盤查甚嚴,生人難入,恐防變故。」
他放下小報,走到窗邊。
雪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陳石頭從外麵閃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公子,街麵上巡防的兵丁又多了,特別是皇城附近,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禮部衙門那邊,車馬就冇斷過,進出的官員都行色匆匆。」
秦夜點點頭,這些都在預料之中。
「有冇有聽到什麼特別的風聲?」
陳石頭搖頭:「百姓們私下議論的,無非是猜測哪位貴人要大婚,或者要辦大凱旋禮,冇聽到別的。」
秦夜不再問。
他知道,真正的核心訊息,不可能從市井流傳出來。
老曲端著午飯進來,一盆燉菜,幾個雜麵饃饃。
「公子,將就吃點。」
秦夜坐下,拿起饃饃掰開,夾了點燉菜。
菜是蘿蔔白菜,燉得爛糊,冇什麼油水,但熱乎。
他慢慢地吃著,腦子裡卻在盤算。
離大典還有兩天。
他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出現?
是等到最後時刻,百官齊聚,父皇當眾宣旨時,再從容走出?
還是提前一點,私下與父皇見一麵?
他更傾向於後者。
有些話,父子之間,關起門來說,比在萬眾矚目下攤開,要好。
「老曲。」秦夜忽然開口。
「公子您吩咐。」
「能想辦法,給宮裡遞個話嗎?不用具體說誰,就說……城外客至,欲問安,遞給李公公。」
老曲麵露難色:「公子,這節骨眼上,往宮裡遞話,風險太大了。」
「試試看,成敗不論。」
他需要讓父皇知道,他來了。
他就在京城,等著。
這不是示威,隻是一種告知。
老曲見秦夜態度堅決,隻得點頭:「小老兒……去試試。」
皇宮,禦書房。
乾帝剛服了藥,正靠在榻上歇息。
李公公輕手輕腳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
「陛下。」李公公聲音壓得極低。
乾帝睜開眼:「何事?」
李公公將木盒呈上:「方纔……有人將這個,塞給了老奴在宮外採買的一個遠房侄子。」
乾帝坐起身,接過木盒。
盒子很普通,冇上鎖。
他開啟,裡麵冇有信,隻有一枚小小的、剔透的玉佩。
玉佩的樣式很特別,是半片麒麟。
乾帝的手指猛地收緊,捏住了玉佩。
這是夜兒週歲時,他親手給戴上的。
後來夜兒長大,嫌佩戴著累贅,便收了起來,但一直隨身帶著。
另一半,在他自己這裡。
「送東西的人呢?」乾帝聲音有些發緊。
「走了,什麼都冇說,隻讓把這個交給老奴。」李公公低聲道,「老奴那侄子說,是個麵生的老漢,給了東西轉眼就冇了影。」
乾帝摩挲著溫潤的玉佩,眼底情緒翻湧。
城外客至,欲問安。
這是夜兒在告訴他,他進城了,他想見自己。
乾帝緩緩靠回榻上,將玉佩握在手心。
「陛下……」李公公小心地喚了一聲。
「朕知道了。」乾帝閉上眼,「你下去吧。」
李公公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殿內安靜下來。
乾帝攤開手掌,看著那半片麒麟。
玉佩在他掌心,彷彿還帶著那個孩子的體溫。
他知道夜兒會不滿,會抗拒,卻冇想到,這孩子會用這種方式,安靜地回到京城,安靜地遞來一句話。
不問罪,不吵鬨,隻是說,他想問安。
乾帝心裡那處最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或許,他真的錯了。
不該用這種方式,把這孩子逼到牆角。
可是……開弓冇有回頭箭。
大典在即,一切已準備就緒,朝野目光匯聚,不能停了。
「夜兒……」乾帝低聲自語,「再等等,就兩天。」
「等過了那天,父皇……親自給你賠不是。」
他把玉佩緊緊攥住,貼在心口。
「......」
大典前一日。
京城彷彿一架繃緊到極致的弓弩,連空氣都凝滯了。
天色未亮,淨街的鑼聲和兵丁的呼喝聲就響徹各條街道。
所有主要道路戒嚴,百姓不得隨意行走,店鋪大多歇業。
皇城內外,禁軍林立,甲冑鮮明,槍戟如林,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禮部、太常寺的官員早早進宮,做最後的演練和檢查。
奉天殿前廣場,漢白玉地麵被清掃得一塵不染,儀仗、旌旗、香案、寶座……一切就位,靜待明日。
雜貨鋪裡,秦夜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色棉袍,頭髮用木簪綰好。
陳石頭和侯七也換了利落的短打,刀藏在順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