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陳石頭二人留在暗處,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緩步走到偏門燈籠光暈的邊緣。
守門的兩個錦衣衛立刻警覺地按刀望來。
秦夜抬起頭,讓燈光照在臉上。
兩人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縮,幾乎要失聲喊出來。
他們自然是認得太子殿下的,可殿下此刻應在百裡外的長亭驛……
秦夜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兩個校尉硬生生把驚呼嚥了回去,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但他們畢竟是錦衣衛的精銳,迅速反應過來,其中一人微微點頭,側身讓開了通路,另一人則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黑暗的巷弄。
秦夜快步閃身進了偏門。
門內是個小小的夾道,通向宮人居住的雜院。
領路的校尉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殿下,這邊走,今夜是馮百戶當值,巡防路線剛過,有一刻鐘的空當。」
秦夜點點頭,跟著校尉在熟悉又陌生的宮牆夾道間快速穿行。
東宮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但此刻行走其間,卻有一種奇異的疏離感。
這裡是他住了多年的家,可皇城裡正在籌備的那件大事,讓這個家也蒙上了一層別樣的意味。
避開幾處明崗,他們來到東宮主殿的後側。
校尉在一處角門外停下,低聲道:「殿下,從此處進去,繞過小書房,便是寢殿。
屬下隻能送到這裡,再往前,就是宮女內侍值守之處了。」
「夠了,你去吧,就當從未見過我。」秦夜道。
校尉行禮,迅速消失在來時的陰影裡。
秦夜輕輕推開虛掩的角門,閃身進去。
裡麵是一條通往小書房的迴廊,廊下掛著燈籠,光線昏黃。
他屏息凝神,貼著廊柱陰影移動。
偶爾有腳步聲或低語聲從遠處傳來,是夜間值守的宮人,並未靠近這邊。
寢殿的窗戶透著溫暖的燭光。秦夜走到窗下,聽見裡麵傳來極輕的、哼唱搖籃曲的聲音,溫柔舒緩。
是林若薇。
他心中一暖,同時又泛起一絲酸澀。
輕輕叩了叩窗欞。
裡麵的哼唱聲戛然而止。
片刻,窗戶被小心地推開一條縫,林若薇驚疑不定的臉露了出來。
當看清窗外站著的人時,她杏眼圓睜,用手捂住了嘴,纔沒叫出聲來。
「殿下?!」她壓得極低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慌亂,「您怎麼……快進來!」
秦夜撐住窗台,利落地翻了進去。
林若薇連忙關上窗戶,落下插銷,轉過身,上下打量著丈夫。
秦夜一身風塵,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神清亮,正靜靜看著她。
「你……」林若薇有千言萬語想問,可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問起。
最終隻是上前一步,握住秦夜的手,觸手冰涼。
「手這麼冷,快烤烤火。」她拉著秦夜走到寢殿內的炭盆邊,又轉身去倒熱茶。
秦夜任由她拉著,目光落在寢殿內側的搖籃上。
搖籃裡,一個小小的繈褓正安穩地睡著,露出半張紅撲撲的小臉,正是他的兒子,秦恆。
他走過去,俯身看著孩子。小傢夥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著,呼吸均勻。
秦夜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心中那紛亂沉重的情緒,似乎被這小小的溫熱觸感熨帖了些許。
林若薇端著茶過來,見他這般模樣,眼神溫柔下來,將茶盞遞給他,自己也挨著他身邊站定,一起看著孩子。
「恆兒近日睡得安穩,乳母說他比前陣子胖了些。」林若薇輕聲說,目光流連在丈夫側臉上,帶著擔憂。
「殿下,城外……究竟是怎麼回事?」
「父親前日來看我,也隻說讓我安心,說陛下自有安排,可我見父親眉宇間也有憂色。」
「營中……還好嗎?」
秦夜接過茶,暖意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他喝了一口,熱流順著喉嚨下去,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放下茶盞,攬住妻子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營中……不太好。」秦夜冇有隱瞞,聲音低沉,「將士們歸心似箭,卻被一道旨意按在荒郊。」
「流言四起,軍心浮動。」
林若薇身體微微一僵,仰頭看他:「陛下他……到底為何?」
秦夜沉默了一下,看著搖籃裡無知無覺睡得香甜的兒子,緩緩道:「父皇……要退位了。」
林若薇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從秦夜懷裡直起身,震驚地看著他:「退位?!這……這是真的?」
「可陛下……殿下您……」她一時語無倫次。
「旨意未下,大典未行,但舅舅親口承認了。」秦夜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淡,「所以,我才被留在城外,父皇怕我提前知道,不肯接,鬨出風波。」
林若薇聰慧,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臉色白了白:「所以那些旨意,那些安撫,那些戒備……都是為了瞞住殿下,為了將生米煮成熟飯?」
她抓住秦夜的衣袖,指尖有些發顫,「那殿下您現在回來……陛下知道嗎?」
「不知道。」秦夜搖頭,「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至少,在大典之前。」
「殿下打算如何?」林若薇眼中憂色更濃。
她知道丈夫的性子,看似沉穩,實則內裡極有主見,甚至有些執拗。
這般被至親之人設計,他心裡定然不好受。
秦夜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又看了一眼兒子,低聲道:「看看你和恆兒,我心裡踏實些。」
「別擔心,我有分寸,父皇……雖是用心良苦,但這般行事,我確實不喜。」
溫存了片刻,秦夜鬆開手:「我不能久留,還要去見一個人。」
「父親?」林若薇立刻猜到。
「嗯。」秦夜點頭,「有些話,得當麵問清楚。」
林若薇知道攔不住,隻能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低聲道:「萬事小心,父親……他也有他的難處。」
秦夜應了一聲,又俯身在兒子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最後看了妻子一眼,轉身走向窗戶。
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融入濃重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