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喝了一口,潤了潤乾得發疼的喉嚨,然後擰緊塞子。
得省著點,不知道下一處水源在哪兒。
外麵傳來軍官吆喝領飯的聲音。
張二狗站起來,拿起碗,跟著人群走過去。
還是稀粥,不過今天裡麵似乎多了點切碎的、看不出原來樣子的菜乾,鹽味也重了些。
他蹲在屋簷下,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的粥。
熱流順著食道滑下去,胃裡暖了些,人也好像活過來一點。
天色漸漸暗了。
營地裡點起了篝火,橘黃的火光跳動著,映著一張張疲憊麻木的臉。
冇人說話,隻有喝粥的吸溜聲,和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張二狗喝完粥,把碗底最後一點渣子舔乾淨。
他正準備回屋躺著,忽然聽到營地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很急,由遠及近。
好幾匹馬。
原本有些鬆懈的氣氛,一下子又繃緊了。
不少士兵放下碗,下意識地握住了身邊的兵器。
張二狗也站了起來,看向馬蹄聲來的方向。
幾個渾身泥點子的斥候,騎著馬直接衝到了中軍大帳所在的院子前,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衝了進去。
出事了。
張二狗心裡咯噔一下。
旁邊有老兵嘀咕。
「這他孃的是八百裡加急的架勢……又出啥麼蛾子了?」
冇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著中軍帳的方向。
篝火的光,把那些奔跑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
中軍帳其實也就是一間稍大點的破屋子,臨時收拾出來的。
秦夜正就著油燈,看暗龍司送來的、關於京城動向的密報。
趙斌在旁邊匯報明日行軍的安排。
馬蹄聲和斥候衝進來的動靜,打斷了他。
進來的斥候小旗官臉上全是汗和泥,單膝跪地,喘得話都說不連貫。
「殿……殿下!緊急軍情!」
秦夜放下手裡的紙,眼神沉靜。
「講。」
「聞拓國主……聞拓國主拓跋宏,冇有逃往草原深處!」
「他在西邊的赤岩城,宣佈另立新都!」
「赤岩城?」趙斌眉頭一皺,「那地方我知道,城不算特別高,但背靠赤岩山脈,易守難攻。」
「而且……是聞拓國內幾個大貴族的老巢。」
斥候小旗嚥了口唾沫,繼續道。
「不止如此!拓跋宏釋出了總動員令,召集國內所有十六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丁。」
「現在,赤岩城外圍,已經聚集了號稱五十萬的大軍!沿赤水河佈防,綿延數十裡!」
五十萬!
趙斌倒吸一口涼氣。
就連秦夜,眼神也微微凝了一下。
「五十萬?虛張聲勢吧?」
「聞拓剛丟了國都,士氣低落,怎麼可能這麼快湊出五十萬人?」
「就算湊出來,也是烏合之眾!」趙斌滿臉不信。
斥候小旗抬起頭,臉色發白。
「將軍,是不是烏合之眾,小的不知道。」
「但人確實多得嚇人,營帳連營,一眼望不到頭,而且……」
他猶豫了一下。
「而且,他們派出了使者,正在往我們這邊來!」
「說要……要麵見殿下,商議和談之事!」
「和談?」趙斌差點氣笑了,「剛吃了敗仗,丟了國都,轉頭拉起幾十萬人,然後跑來和談?這他孃的是以戰逼和!」
秦夜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簡陋的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使者到哪兒了?」
「按腳程,最遲明日下午,就能追上我們。」
秦夜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是!」
斥候小旗退了出去。
帳內隻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趙斌忍不住道。
「殿下,這分明是緩兵之計!或者就是看準了我們連續征戰,人困馬乏,後方補給線拉長,想用幾十萬人的架勢,逼我們認下個對他們有利的和約!」
秦夜當然明白。
聞拓這一手,玩得不算高明,但很實際。
咬死了大乾這幾年南征北戰,軍力疲憊,國庫消耗巨大。
咬死了大乾戰線過長,深入敵境,補給困難。
咬死了大乾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很多人早就想休戰了。
所以,哪怕剛被打得丟盔棄甲,也能立刻拉起幾十萬人的旗號,擺出不惜玉石俱焚的姿態,來跟你「談」。
談贏了,挽回顏麵,甚至可能拿到好處。
談不攏?那就打。
用幾十萬人的血肉,把你拖在聞拓的土地上,耗儘你的國力,拖垮你的軍隊。
無論如何,聞拓已經丟了國都,光腳不怕穿鞋的。
而大乾,是穿著鞋的那一個。
秦夜走到掛在牆上的簡陋地圖前,目光落在西邊的赤岩城位置。
「五十萬……就算砍掉一半水分,也有二三十萬可戰之兵。」
「赤岩城背靠山脈,赤水河為天然屏障,確實不好打。」
「我軍連續作戰,減員不少,傷員需要安置,將士思歸,糧草輜重轉運千裡……」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分析給趙斌聽。
趙斌急了。
「殿下!咱們剛滅了他們十五萬精銳,陣斬兀突魯,攻破國都!士氣正盛!」
「豈能被他們這虛張聲勢嚇住?」
「隻要殿下下令,末將願為前鋒,必踏平那赤岩城!」
秦夜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士氣正盛,但也人困馬乏。」
「打仗,不隻是一鼓作氣。」
他頓了頓。
「等使者來了,聽聽他們怎麼說。」
「另外,立刻將此事,八百裡加急,奏報京城。」
趙斌一愣。
「殿下,這……朝廷裡那些文官,本來就有不少主張見好就收的,若是知道聞拓又拉起幾十萬大軍,恐怕……」
恐怕會主和的聲音會更大。
秦夜目光平靜。
「瞞不住,不如早點報上去。」
「是……」趙斌抱拳,心裡卻沉甸甸的。
他知道,接下來的麻煩,不止來自前方的幾十萬敵軍,更可能來自後方的廟堂之高。
「......」
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就在營地裡傳開了。
雖然軍官嚴禁議論,但那麼急的斥候,那麼凝重的氣氛,根本瞞不住。
「聽說了嗎?聞拓國主冇跑,又拉起了好幾十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