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的腳程和這段路的長度，早就該看到宿舍區的燈火了。
然而，眼前依舊是那條似乎沒有盡頭的，被發光藤蔓微微照亮的小徑，兩側的天青樹姿態、石板路的紋路，都透著一股詭異的、不斷重複的熟悉感。
他停下腳步，眉頭微蹙。
精神力悄然外放，感知周圍。
沒有埋伏，沒有殺意，也沒有明顯的魔法陷阱波動。
但空氣中的元素流動，似乎帶著一絲極不自然的凝滯感，周圍的光線、聲音，也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薄的紗，失真而遙遠。
幻境？還是……某種空間法術？
李四心中一凜，瞬間提高了警惕。
他沒有慌亂，而是深吸一口氣，【真理之瞳】在眼底全力運轉起來！
淡金色的光芒不再掩飾，如同兩盞小小的金色火焰，灼灼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在【真理之瞳】的視野下，世界的表象開始剝落。
那些真實的天青樹、石板路、發光藤蔓的影像漸漸淡化、扭曲，露出了其下流動的、如同水波般不斷蕩漾的、由無數細微符文和純粹精神力構成的幕布。
整個空間，彷彿一個精心編織的、以假亂真的夢，而他，正行走在夢境的迴廊裡，無意識地迴圈往複。
是極其高明的幻術！
施法者的精神力造詣和對能量結構的理解，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若非他有【真理之瞳】，恐怕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察覺異常。
“化虛為實，洞察本源……破！”
李四低喝一聲，眼中金光大盛，精神力如同最鋒利的刻刀，遵循著真理之瞳捕捉到的、這個幻境結構中最薄弱、最不協調的幾個能量節點，狠狠“刺”了過去！
“啵——”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水泡破裂的聲響在寂靜中擴散開來。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麵，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然後嘩啦一聲，徹底崩碎、消散。
林間小徑、發光藤蔓、天青樹依舊在，但那種詭異的迴圈感和失真感已經消失不見。
夜風帶著涼意拂過麵頰，遠處宿舍區的燈火清晰可見，蟲鳴聲也真切地傳入耳中。
幻境，破了。
李四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前方不遠處，一株格外高大，樹冠如蓋的天青樹。
在那粗壯的橫枝上，一個人正隨意地斜靠著樹榦，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垂下，輕輕晃蕩著。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地方帶著磨損痕跡的灰藍色粗布衣褲，腳上是一雙看起來就很舒適的舊皮靴。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麵容談不上英俊，但線條分明，帶著一種飽經風霜的硬朗。
下巴上留著未經仔細打理、顯得有些淩亂的青黑色短須。頭髮是深棕色，同樣有些亂，隨意地用一根皮繩在腦後束了個短馬尾，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額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此刻正半眯著，帶著幾分懶散、幾分玩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樹下的李四。
他手裏還拿著一個扁平的、不知是什麼金屬打造的酒壺，不時湊到嘴邊抿上一口。
李四心中警惕並未因幻境破除而放鬆，反而更甚。
能悄無聲息佈下如此高明幻境，精神力造詣深不可測，此人絕非常人。
是敵是友？為何在此？
他不動聲色，體內魔力悄然流轉，【真理之瞳】的餘韻仍在眼中，謹慎地觀察著對方，尤其是對方身上有無明顯的學院標識或危險氣息。
“喲，小子，眼神不錯嘛。”
樹上的遊俠打扮的中年人咧嘴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酒後的微醺，卻又清晰無比地傳入李四耳中，
“這麼快就醒過來了？比我想的早了那麼……一小會兒。”
他晃了晃酒壺，又灌了一口，然後隨手將壺蓋擰上，別回腰間。
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一種不拘小節的灑脫。他並未掩飾對李四那雙泛著淡金微光眼睛的興趣。
“前輩是何人？方纔的幻境，可是前輩所為？”
李四沒有行禮，隻是微微抱拳，語氣不卑不亢，帶著詢問與戒備。
在摸清對方底細前，保持適當的距離是必要的。
雖然從對方的語氣聽出並沒有惡意。
“前輩？聽著生分。”
他從樹榦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輕巧得如同落葉，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李四麵前幾步遠停下，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尤其在那雙眼睛上停留更久，嘖嘖兩聲道，
“上位精神側天賦……孫芸那老婆子倒是沒吹牛，確實有點門道。嗯，火氣也挺旺，【火焰君主】……剛覺醒沒幾天吧？雙上位天賦。”
他點評得毫不客氣，彷彿在評價一件剛出爐的、尚有瑕疵的煉金物品。
李四心中卻是一震。
對方不僅一眼看穿了自己隱藏的【真理之瞳】，雖然隻是認為是上位天賦，更道破了剛剛覺醒【火焰君主】天賦！而且還提到了孫婆婆！
此人到底是誰？
與孫婆婆是何關係？
“前輩認識孫婆婆？”
李四試探著問，警惕並未減少。
“認識？算是吧，打過幾次交道，那老婆子煉藥是一把好手，脾氣也夠倔。”
此人撇撇嘴，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回憶，隨即又看向李四，眼中玩味更濃，
“她讓你來找我，自己卻沒告訴你我長什麼樣？還是說，你覺得黃昏學府導師，就該是整天穿著法袍、板著臉、掉書袋的老古董？”
李四腦中“嗡”的一聲，儘管有所猜測對方身份不凡，但這句話還是讓他心神劇震。
他瞪大了眼睛，再次仔細看向眼前這個一身遊俠打扮、鬍子拉碴、手裏還提著酒壺的中年男人。
宋雲？
那個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魔紋學造詣高深莫測的學府巨頭？
這形象……與他想像中，或者說與絕大多數人想像中，那位神秘、威嚴、學識淵博的魔紋大師形象，可謂是大相逕庭，甚至可以說是……顛覆性的！
“您……您就是宋雲宋導師？”
李四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乾澀。
他之前雖然看到了對方腰間似乎掛著個不起眼的牌子，但絕沒往那方麵想，此刻經對方親口點破，再結合那深不可測的幻術手段和對孫婆婆的熟悉，由不得他不信。
“如假包換。”
宋雲似乎很滿意李四這副吃驚的樣子，又拿起酒壺抿了一口。
他頓了頓，收起些許玩笑的神色，雖然那懶散的氣質依舊，但眼神卻銳利了些許，看著李四：“孫芸的信，帶著吧？”
李四此刻終於從巨大的身份落差中回過神來，連忙收斂心神，壓下翻騰的思緒，從懷中取出那個儲存完好的陳舊信封，雙手遞上，態度也自然而然地從之前的警惕試探，轉變為恭敬：“孫婆婆囑託，學生李四，特將此信呈交於您。”
儘管對方說稱呼隨意，但該有的禮數他不敢怠慢。
宋雲接過信封，隨手撕開，抽出裏麵的信紙，就著天青樹上垂落的發光藤蔓的光線，一目十行地掃過。
他的表情沒什麼太大變化，隻是眉頭偶爾挑動一下。
片刻後，他收起信紙，看向李四，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要重新審視他。
“信我看了。孫芸對你評價不低，尤其是你這雙眼睛，和你在藥劑能量微操上的‘直覺’。”
宋雲將信紙隨意塞回信封，揣進自己那件粗布上衣的口袋裏，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放一張廢紙。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信是信，人是人。孫芸覺得你是個可造之材，推薦你跟我學魔紋，那是她的看法。我收學生，不看推薦信，隻看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李四更近了些，那雙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目光清澈而深邃，彷彿能穿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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