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昇淵腦海中迅速掠過寒家密卷中關於第十七脈的記載。
三十萬年前,帶隊叛出的是第十七脈的脈主“寒無咎”,一位驚才絕豔、差點繼任族長的絕頂天才。
隨他離開的,除了直係子孫,還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族老與客卿。
這些人分散潛伏,如同水滴入海,再難尋覓。
“看來,我們的方向,從一開始就有些偏差。”
寒昇淵聲音低沉,“帝絕天是關鍵人物,但未必是終點。”
阿九精神一振:“族長,屬下請求戴罪立功!願再赴東域,詳查第十七脈所有可能遺留的線索!”
寒昇淵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傷勢不輕,那道規則之傷需以‘冰髓池’靜養方可祛除,探查之事,我另有人選。”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虛劃。
寒氣凝聚,化作一枚枚冰晶符文,組成一道小巧的傳訊法陣。光芒一閃,一道訊息已傳遞出去。
片刻後,大殿側門無聲開啟,一道倩影款步而入。
來人是一名身著月白色宮裝長裙的女子,容顏清麗絕倫,肌膚白皙勝雪,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憂鬱。
她行走時悄無聲息,周身氣息縹緲空靈,彷彿隨時會化作一縷月光消散。
修為赫然是神君境三重!
“族長。”女子盈盈一禮,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
“淩波,你來了。”
寒昇淵神色緩和了些許。
寒淩波,寒家當代最出色的天才之一,身負“月華冰魄體”,心思縝密,是寒家“冰鏡司”的執掌者。
“方纔我與阿九所言,你都聽到了?”寒昇淵問。
寒淩波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跪地的阿九,並無波瀾:“聽到了,族長是想讓我去東域?”
“不錯。”
寒昇淵道,“阿九行動失敗,已引起帝氏警覺,你以遊曆為名,暗中前往東域,利用‘冰鏡司’在東域埋下的暗線,詳查三十萬年前第十七脈叛出後的所有蹤跡。”
寒淩波靜靜聽完,問道:“若查到最後,線索指向帝氏內部,或者……指向某個我們無法撼動的存在呢?”
寒昇淵沉默片刻,冰藍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決絕:
“那便回報於我,寒家存亡係於此,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九幽煉獄,也要闖上一闖!但……不可妄動,我需要確鑿的證據。”
“淩波明白。”
寒淩波再次行禮,“若無其他吩咐,淩波即刻準備動身。”
“去吧,萬事小心,東域如今是帝氏的勢力範圍,水很深。”
寒淩波的身影如水月鏡花般緩緩淡去,消失在大殿中。
阿九抬頭,看向寒昇淵:“族長,淩波小姐她……”
“淩波比你更穩妥。”
寒昇淵打斷他,“你先去療傷,寒家,不能再承受無謂的損失了。”
他望向大殿穹頂,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冰層,看到那鉛灰色天穹之外,越來越低的寒潮陰影。
“時間……不多了啊。”
永凍冰川,一座不起眼的冰山內部。
這裡被開辟出一間簡陋的冰室,僅有數丈方圓。
冰室內寒氣刺骨,此刻,阿九盤膝坐在冰室中央的一座小型冰池旁。
池水是粘稠如汞漿的“萬年冰髓”,呈現出瑰麗的深藍色,散發出精純到極致的冰魄能量。
阿九褪去上衣,露出精壯卻布滿新舊傷疤的上身。
左胸處那道被規則之力所傷的裂痕,在冰髓寒氣的刺激下,隱隱作痛,邊緣的黑色裂痕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動,抗拒著冰髓的修複。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緩緩沉入冰髓池中。
“嗤……”
極致的冰寒瞬間包裹全身,連神魂都彷彿被凍結。
劇痛之後,是一種麻木的冰冷感。
冰髓中蘊含的精華,開始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傷口,與那頑固的規則裂痕進行拉鋸。
阿九閉目凝神,運轉寒家秘傳的《寒魄養神訣》,引導冰髓之力修複傷體。
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想到了某些事情。
“第十七脈……其他後人……”
阿九心中默唸。
他身為寒家暗衛首領,執掌最隱秘的力量,自然知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
關於第十七脈的叛出,族內記載語焉不詳,隻說是“理念不合,攜重寶私逃”。
但阿九曾偶然在一卷被列為禁忌的殘破玉簡中,看到過一句模糊的記載:
“寒無咎窺得‘幽冥蝕道’,欲以寒魄融幽,補全功法,遭祖脈否決,憤而叛族。”
“幽冥蝕道……”
難道……寒無咎當年真的接觸了幽冥界的力量?甚至,第十七脈的叛逃,與幽冥界有關?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若真是如此,那《萬古寒冥訣》殘卷與“冰魄之心”胚胎,是否也已被幽冥之力汙染?
寒家苦苦追尋,帶回來的,究竟是救命的良藥,還是滅族的禍根?
疑團越來越多,如同永凍冰川下的暗流,洶湧莫測。
“必須查清楚。”
阿九心中下定決心。
待傷勢稍複,他定要動用暗衛的力量,順著“幽冥蝕氣”這條線暗中調查。
哪怕觸犯族規,哪怕引來族長震怒,他也要弄明白,寒家追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寒家的未來,究竟路在何方!
冰髓池中,深藍色的漿液緩緩旋轉,修複著他肉身的創傷。
但那道規則的傷痕,以及心中更深的疑慮,卻不知何時才能真正癒合。
第1314章
東域,靈虛州邊緣,一處名為“忘塵穀”的隱秘山穀。
此地終年雲霧繚繞,瘴氣叢生,靈氣稀薄,罕有修士踏足。
穀底深處,有一片早已荒廢的古老村落遺址,殘垣斷壁被厚厚的藤蔓苔蘚覆蓋,依稀能看出當年規模不小。
這一日,一道月白色倩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村落遺址中央。
寒淩波環顧四周,清麗的容顏上無喜無悲,她伸出纖纖玉手,掌心向上。
一枚冰藍色的菱形符文自她掌心浮現,緩緩升空,灑落下清冷如月輝的光芒。
光芒所照之處,廢墟中的景象開始扭曲、回溯。
這是寒家“冰鏡司”獨有的秘術——“月華溯影”。
可藉助月光之力追溯一片區域在過去歲月中殘留的“影像碎片”,如同翻閱一本殘破的曆史書卷。
一幕幕模糊、斷續的景象在寒淩波神識中閃過:
——數千年前,這裡似乎還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小村落,村民皆是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約莫三千八百年前,一隊風塵仆仆的修士來到此地,他們修為不高,多為紫府、玄丹境,他們似乎是在躲避什麼,在此地落腳,並與村民混居。
——景象斷續,時間跳躍。
約莫一百年前,村落似乎遭遇了一場災難,有強大的外來修士襲擊村落,那些修士奮起反抗,死傷慘重,殘餘者帶著部分村民倉皇逃離。
——村落逐漸荒廢,成為野獸巢穴,最終被植被吞沒。
寒淩波收回秘術,菱形符文消散。
她秀眉微蹙:“第十七脈的一支,曾在此隱居,但一百年前遭遇襲擊,轉移了,襲擊者是誰?為何要針對他們?”
她在廢墟中仔細搜尋。
月華冰魄體對同源寒氣感應極為敏銳。
終於,在一處半塌的石屋地基下,她感應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消散的寒冰禁製波動。
玉手輕揮,凍土碎石被無形之力拂開,露出下方一個被冰層密封的小小石匣。
寒淩波指尖凝結一點極致冰芒,輕輕點在冰層上。
同源的力量引發共鳴,冰層無聲融化,露出裡麵一本以不知名獸皮鞣製的薄冊,以及一枚褪色的淡藍色玉佩。
她先拿起玉佩。
玉佩造型古樸,正麵雕刻著一朵六角冰花,背麵則是一個古體的“璃”字。
“冰璃!”寒淩波心中一震。
這正是第十七脈最後一位嫡女,帝絕天母親的名字!這玉佩,是她的身份信物!
強壓心中激動,她翻開那本獸皮冊。
冊子是一本類似日記的雜記,字跡娟秀,記錄著一些瑣事與心情。
書寫者自稱“小璃”,從內容看,她似乎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由幾位族老撫養長大,對外界充滿好奇,但族老嚴禁她離開。
雜記最後幾頁,字跡顯得倉促淩亂:
“……族老們近日憂心忡忡,說‘他們’又找來了……這次恐怕躲不過了……”
“……娘親留下的東西,阿婆讓我貼身藏好,誰也不能說……可是,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族老們那麼害怕?”
“……阿婆說,如果我出了意外,就去東荒州‘玄天城’找一個叫‘帝年’的人……他說他是爹爹的朋友,會保護我……”
“……他們要來了!阿婆讓我快走!從密道走!……”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寒淩波合上冊子,久久不語,冊中資訊量很大:
第一,冰璃幼年確實在東域隱姓埋名生活,由第十七脈的殘餘族人撫養。
第二,他們一直在躲避“他們”的追捕。“他們”是誰?
第三,冰璃的母親留給了她某樣東西,很可能就是《萬古寒冥訣》殘卷或“冰魄之心”胚胎,讓她貼身藏好。
第四,冰璃最後聽從族老“阿婆”的囑咐,通過密道逃走,並計劃去東荒州玄天城投靠一個叫“帝年”的人。
帝年……帝絕天的父親?
“玄天城……帝年……”寒淩波喃喃道。
帝氏崛起於東荒州玄天城,這並非秘密。
帝年若真是帝絕天父親,那這一切就串聯起來了——冰璃逃到玄天城,找到帝年,得到庇護,兩人結合,生下帝絕天。
後來冰璃早逝,帝年意外隕落,那兩樣東西的下落,便成了謎。
但冰璃從忘塵穀逃走時,是帶著那樣東西的。
東西最終去了哪裡?是被她藏在了玄天城某處?還是交給了帝年?亦或是……在她臨終前,交給了尚在繈褓的帝絕天,但帝絕天自己不知?
寒淩波收好玉佩和雜記,神識仔細掃過整個廢墟,再無所獲。她轉身,月白色身影融入霧氣,消失不見。
下一個目標——東荒州,玄天城舊址。
雖然帝氏早已搬離玄天城,遷入神隕山脈。
但那裡是冰璃人生最後階段生活的地方,或許還留有線索。
就在寒淩波離開後約莫一個時辰。
忘塵穀上方的虛空,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籠罩在灰霧中的身影憑空浮現,看不清形貌,隻有一雙猩紅的眸子透過霧氣,冷冷地注視著下方廢墟。
“寒家……‘冰鏡司’……動作不慢。”
沙啞怪異的聲音響起,彷彿金屬摩擦,“可惜,來晚了一步,東西……早就不在這裡了。”
灰霧身影抬手,對著寒淩波方纔站立的位置虛抓一把。
一絲極淡的、屬於月華冰魄體的氣息被他攝取出來,纏繞在指尖。
“寒淩波……寒昇淵那老家夥,居然派出了他最寶貝的侄女。”灰霧中的猩紅眸子閃爍了一下。
“有意思,跟著她,或許能找到真正的線索,那兩樣東西……主上誌在必得。”
灰霧翻湧,身影漸漸淡化,循著寒淩波離去的方向,悄無聲息地追躡而去。
山穀重歸寂靜,唯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如泣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