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漸歇,裴嫣的氣息愈發微弱,一股難以抗拒的無力感將她吞沒,眼皮重得似墜了鉛,不由自主地緩緩閉合。
她靠在白洛恆懷中,指尖最後輕輕蹭了蹭他的衣袖,連維持笑容的力氣都已消散。
朦朧間,她彷彿看見長恆宮敞開的門檻外,落日熔金,暖黃的霞光斜斜灑入,三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慌亂奔來,衣衫淩亂,神色焦灼,正是她日夜牽掛的太子白乾、二皇子白誠、三皇子白遠。
是她的孩子們來了。
看清那三道輪廓的剎那,裴嫣枯竭的眼底,掠過最後一絲溫柔的光亮,嘴角牽起一抹平靜又滿足的淺笑,了無遺憾。
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氣力,氣若遊絲,卻清晰地喚出心底那句訣別:“陛下,臣妾……先走一步了……”
話音落盡,她輕輕閉上雙眼,搭在白洛恆臂彎的手無力垂落,再無半分起伏。
那縷陪伴了白洛恆二十餘載的芳魂,終究隨著最後一絲氣息,徹底消散在長恆宮的梅香之中。
懷中的身軀驟然失了溫度,變得冰涼僵硬,再也沒有微弱的呼吸,沒有輕柔的倚靠,連指尖的微顫都消失殆盡。
白洛恆僵在原地,懷抱空空,心也跟著徹底空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個陪他從朔州風雪走到九五之尊的女子,真的走了。
壓抑許久的悲痛瞬間決堤,他再也撐不住,將臉埋在裴嫣染霜的發間,放聲痛哭,哭聲嘶啞破碎,震徹整座長恆宮。
這位執掌天下、從不知畏懼的帝王,此刻哭得像個無依無靠的孩童,渾身顫抖,一遍遍輕喚著“嫣兒”,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幾乎是同一時刻,殿門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壓抑的哽咽,白乾、白誠、白遠三人終於奔至內殿,看到的便是母後靜靜躺在父皇懷中、雙目緊閉、唇角猶帶淺笑的模樣,一身紅衣明艷,卻再無半分生氣。
“母後——!”
三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同時炸開,三位皇子齊齊跪倒在地,膝行撲至榻前,淚水洶湧而出,渾身顫抖。
他們緊趕慢趕,終究還是遲了一步,沒能握住母後的手,沒能聽她再說一句話,連最後一麵完整的容顏,都隻定格在這抹安詳的笑意裡。
白乾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額頭磕在青磚上,滲出血絲,悔恨與悲痛交織,一遍遍哭喊著“母後恕罪,兒臣來遲了”。
白誠與白遠也早已哭癱在地,伸手想去觸碰母後冰冷的手,卻又不敢,隻能伏在榻邊,哭得幾欲暈厥。
殿外的嬋兒與裴言聞聲衝進來,見到這般景象,裴言當場僵住,隨即捂住嘴,壓抑的哭聲衝破喉嚨,跪倒在姐姐榻前,痛徹心扉;宮人們齊齊跪倒,哀哭聲連成一片,與殿外呼嘯的風雪交織,成了最淒冷的輓歌。
白洛恆依舊緊緊抱著裴嫣,不肯鬆手,淚水浸濕了她的紅衣,也浸濕了整片臥榻。
他望著懷中安然離去的妻子,望著膝下痛哭的皇子,望著滿殿縞素與悲慼,隻覺得這九重宮闕、萬裡江山,瞬間變得毫無意義。
落日餘暉漸漸淡去,夜色籠罩長恆宮,最後一點光亮熄滅,隻剩無盡的黑暗與寒涼。
大周開國賢後裴嫣,崩於長恆宮,終年四十七歲,自此,帝王再無結髮妻,人間再無中宮月。
長恆宮的夜色未曾真正褪去,第二日的天光便昏沉沉地漫過宮牆,將整座皇宮裹進化不開的陰霾裡。
沒有了往日的鐘鼓禮樂,沒有了朝臣的朝賀聲,連宮人們的腳步都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殿內那抹逝去的芳魂,又怕觸怒了失了皇後的帝王。
白洛恆一夜未眠,龍袍未脫,眼底佈滿猩紅的血絲,往日裏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隻剩一片空洞的麻木。
他將朝中大小事務盡數交予太子白乾打理,沒有半句叮囑,沒有半分牽掛,彷彿那萬裡江山、黎民蒼生,都成了與他無關的身外之物。
他守在裴嫣的靈柩前,一步未離,指尖一遍遍撫過冰冷的棺木,觸感寒涼刺骨,遠不及昔日她靠在他懷中時的半分溫熱。
靈堂之上白綾高懸,香煙裊裊,卻驅不散殿內的死寂與悲慼。
三位皇子跪在靈前,雙目紅腫,泣不成聲,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響,怕擾了父皇最後的安寧。
裴言與嬋兒守在一側,雙目失神,一夜之間,裴言鬢邊竟添了數縷白髮,那個護他長大、疼他入骨的姐姐,終究是永遠離開了。
白洛恆就那樣靜靜坐著,從晨光微熹坐到日頭西斜,不吃不喝,不言不語。
腦海中沒有朝堂紛爭,沒有江山霸業,隻有二十餘載前朔州的風雪,她裹著舊襖為他暖手;隻有登基那日,她身著鳳袍站在他身側,眉眼溫柔;隻有長恆宮的梅樹下,她笑著看孩子們嬉鬧,回頭望他時眼底的星光。
那些畫麵一幕幕閃過,最後都定格在她閉眼時那抹平靜的淺笑,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連痛都變得遲鈍,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麻木。
三日後,白洛恆遵從裴嫣生前不喜奢靡、願歸山野的遺願,摒棄了帝王皇後規格繁複的葬禮,一切從簡,草草將她安葬在禦京城後的泉眼山。
此處山清水秀,泉流潺潺,是裴嫣生前最喜的清凈之地,遠離皇宮的爾虞我詐,遠離塵世的喧囂紛擾。
送葬那日,天陰欲雪,三位皇子披麻戴孝,一步一叩首,哭聲哽咽。
白洛恆親自扶著靈柩,步履沉重,往日裏穩握江山的手,此刻連扶棺都微微顫抖。他沒有讓百官相送,隻帶了皇子、裴言與近身宮人,安安靜靜地將他的嫣兒,送入了泉眼山的陵寢之中。
棺木入土的那一刻,白洛恆終於再也撐不住,指尖深深摳進泥土裏,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
他親手為裴嫣題寫墓碑,筆鋒蒼勁,卻藏著藏不住的悲愴,碑上鐫刻著大周宣定皇後裴氏之墓。
“宣定”二字,是他親賜的謚號,宣其賢德昭昭,定其一生溫婉,是他能給她最後的殊榮,也是他對她一生相伴的感念。
立碑完畢,眾人皆退,唯有白洛恆獨自留在墓前,久久佇立。
山風拂過,捲起他的衣袍,他望著那方冰冷的墓碑,彷彿又看見裴嫣站在長恆宮的落日裏,笑著喚他“陛下”。
萬裡江山依舊在,九重宮闕仍巍峨,可那個陪他從微末走到至尊、懂他悲歡、知他冷暖的結髮妻,卻永遠留在了泉眼山的清風裏。
長恆宮的梅香還在,卻再無執梅淺笑的裴嫣;帝王的龍椅仍穩,卻再無並肩而立的中宮月。
自此往後,長夜漫漫,宮牆深深,隻剩他一人,守著這空蕩蕩的天下,念著那抹再也回不來的紅衣芳魂,直至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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