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白洛恆摒退了隨行的宮人,獨自一人緩步踏入長恆宮。他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束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凜冽威壓,眉宇間難得染了幾分閑適。
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沉如古井,不見半分波瀾。
長恆宮的正殿裏,皇後裴嫣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捧著一卷綉樣,嘴角噙著一抹溫婉的笑意。
聽見腳步聲,她連忙放下綉樣起身,斂衽行禮,聲音柔得像春水:“臣妾恭迎陛下。”
白洛恆抬手虛扶了她一把,目光掃過她臉上掩不住的喜色,不禁有些訝異,挑眉問道:“今日這是遇上了什麼喜事?瞧你高興的,眉眼都笑彎了。”
裴嫣起身時,鬢邊的赤金鑲珠步搖晃了晃,墜下的細碎明珠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順勢依偎到白洛恆身側,語氣裏帶著幾分邀功的雀躍:“陛下忘了?前幾日您不是吩咐臣妾,為永寧挑一位合心意的夫婿麼?這幾日臣妾可是忙得腳不沾地,翻遍了京中適齡的世家子弟名冊,今日總算挑出了一個最適合永寧的。”
“哦?”白洛恆挑了挑眉,在軟榻上坐下,伸手端起宮人剛沏好的熱茶,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沒急著喝。
“倒是要聽聽,皇後看中的是哪家兒郎。”
裴嫣見他感興趣,眉眼間的笑意更濃了,湊近了些,聲音裏帶著幾分篤定:“臣妾思來想去,覺得大將軍周雲慶之子周烈,再合適不過。那周烈今年剛好十七,文武雙全,相貌堂堂,前幾日圍獵還拔了頭籌呢。最重要的是,他性子沉穩踏實,不是那些輕浮的世家子弟可比的。永寧嫁過去,定不會受委屈。”
“周雲慶?”
這三個字一出,白洛恆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溫熱的茶水晃出幾滴,濺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卻渾然不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眸底那點難得的閑適,瞬間被一層冷意取代。
裴嫣的話音戛然而止,她敏銳地察覺到白洛恆周身的氣壓陡然沉了下去,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可是覺得不妥?”
白洛恆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放的臘梅上,眼神卻飄得很遠,像是透過那簇簇金黃的花瓣,看到了多年前的某些光景。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你怎麼會想到鎮國公?”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壓。
裴嫣心頭一跳,連忙垂首道:“周大將軍是國之柱石,周家亦是名門望族,與皇家聯姻,本就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白洛恆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譏誚的弧度,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皇後倒是想得周全。”
他沒有明說,但裴嫣卻聽出了他話裡的不悅。這些日子,建安城的謀逆案鬧得沸沸揚揚,陛下處理起案子來夙興夜寐,眉宇間的倦意一日重過一日。
她隻當陛下是煩了朝堂上的紛爭,卻沒料到,竟是煩了周家。
白洛恆靠在軟榻的引枕上,閉上了眼睛。連日來處理建安城的案子,那些血淋淋的供詞,那些牽扯出來的陳年舊事,總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過去的那些時日。
那時候,他還未登基,隻是駙馬,周雲慶因為自己與楚凝安成婚,處處針對,甚至兩人最後還搞出了火花,給自己在建安城鬧了一出多大的笑話……
楚凝安……
一想到這個名字,白洛恆的胸膛不自然間燃起一股怒火。
不知是老了還是如何,自己曾經那些輕描淡寫想要放下的事情如今卻逐漸浮上心中,心中的有些鬱氣是越來越沉重……
他登基之後,為了穩固朝局,不計前嫌,重用周雲慶為大將軍,讓他征討四方,鎮守邊疆。
他以為,時間久了,那些過往的芥蒂總能慢慢消散。可他錯了,有些刺,一旦紮進心裏,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一個當年勾引自己妻子、給自己戴綠帽子的男人,就算他立下再多的汗馬功勞,就算他對大周再忠心耿耿,白洛恆也難對他生出半分好感。
更別說,要將自己最疼愛的女兒永寧,嫁給他的兒子。
白洛恆緩緩睜開眼睛,眸底的冷意更甚了:“皇後,此事不妥,換一個吧。”
裴嫣一愣,有些不解:“陛下,周家……”
“鎮國公自建國以來,確實立下了不少功勞!”白洛恆打斷她的話。
“他鎮守邊疆,護佑大周安寧,朕自然不會虧待於他。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將永寧嫁入周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裴嫣臉上,一字一句道:“周雲慶已是大將軍,功蓋無雙,如今再將他的兒子封為駙馬,賜婚永寧公主,你想想,滿朝文武會如何議論?他們會說朕偏袒周家,會說朕想讓周家權傾天下。到時候,流言蜚語四起,於周家不利,於永寧更不利。”
裴嫣這才恍然大悟,她隻想著周烈的人品才貌,卻忘了這朝堂之上的權力製衡。
她連忙起身,屈膝行禮,臉上滿是愧色:“是臣妾考慮不周,思慮淺薄了,竟沒顧及到這些。請陛下恕罪。”
白洛恆看著她惶恐的模樣,心中的那點鬱結稍稍散去了些。
他知道,裴嫣素來穩重,隻是關心則亂,一心想為永寧挑個好歸宿,才會有此疏漏。他抬手扶她起來,語氣緩和了幾分:“罷了,這也不怪你。不過是選個駙馬而已,沒必要這麼挑剔。”
裴嫣抬眸看他,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白洛恆靠回軟榻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榻邊的小幾,語氣淡然:“永寧的性子單純,不喜歡那些朝堂上的爾虞我詐。不必非要挑什麼名門望族、少年英才,隻要找一個家世清白、性子踏實的男子,能護她一輩子安穩,便足夠了。”
他頓了頓,想起永寧平日裏嬌俏的模樣,眼底難得閃過一絲溫情:“朕這一輩子,身不由己,陷在這權力的漩渦裡,身不由己,做了許多違心的事。朕不想永寧重蹈覆轍,隻願她能嫁個尋常人家,安穩度日,一生順遂。”
裴嫣看著他眼中的溫情,心中微動,連忙點頭應道:“臣妾明白了。那臣妾便去重新篩選名冊,一定為永寧挑一個踏實可靠的夫婿。”
白洛恆“嗯”了一聲,目光再次飄向窗外。
陽光正好,臘梅的香氣愈發濃鬱了。可他的心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
他想起楚凝安臨死前的詛咒,想起那句“子孫後代,永陷骨肉相殘的血海之中”。他嗤笑一聲,隻當是瘋話。
可不知為何,那句話卻像是一根針,時不時地刺他一下,讓他不得安寧。
永寧擇婿的事,不過是朝堂紛爭裡的一粒沙。可這粒沙,卻偏偏硌在了他的心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隻覺得一陣疲憊襲來。這帝王之路,果然如他所說,是用鮮血鋪就的。踏上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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