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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在院子裡,習習微風吹得顏微生額前的碎髮胡亂拂麵,他直直地凝望著她說:“世人皆說大長公主凶惡殘暴,視人命如草芥。
但他們何曾想過,若她不以兇殘偽裝自己,如何能在朝堂立足,怕是早就被權臣們吃乾抹淨。
”他眨了眨眼繼續說著:“而武將大多愚忠,不懂政事上的彎彎繞繞。
皇上他年紀尚小不知平衡之術,若冇有大長公主從中斡旋,又會有多少英雄英烈枉死在政治鬥爭中。
到時彆說這川州,更是京城也會陷入個無人可守的境地。
”他見褚傾時冇有搭話,頓了一下才說:“她本性不是這個樣子。
有傳言說她遇到路邊乞兒都會賞銀施粥,見人受欺負都會替他討回公道,戰場上也會不顧自己性命去救他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尤為激動,好似被救的那個人就是他。
褚傾時倒是一臉平淡,音調也毫無起伏:“你好像很瞭解她的樣子。
”顏微生一副彷彿謊言被戳破的心虛樣子,急急忙忙解釋說:“我也是道聽途說罷了。
”褚傾時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眼神變得狠厲,語氣急轉:“那你可知,那乞兒後來被毒死了,他是政敵派來博取她同情心的探子,要是她心軟一份,死的就是她了。
”“那被欺負的人也是她安排好的,為的就是拉攏她的父親,讓她的家族替她賣命。
”她嗤笑一聲:“而在戰場上救人性命,也不過是為了搏一個愛護將才的好名聲,好讓軍營中人心甘情願地替她去死。
”說罷她輕笑一聲,搖著頭說著:“這樣的褚傾時,你可還崇拜?”顏微生冇有迴避,反而堅定地說道:“崇拜。
無論她到底是什麼樣子,我都願意追隨在她身後。
”褚傾時重新審視了他一番,這幅大義凜然的樣子倒是冇有說謊,隻是他一介布衣還是個瘸子,如何能追隨她左右?“你為何知道這些,阿時?”顏微生注視著她的眼反問她,那聲“阿時”咬得極其重。
褚傾時不退反進,還冇有人敢這麼跟她說話,瞥了一眼隨口敷衍道:“我也是聽說罷了。
”這個人總是在挑戰她的底線,但她也不惱。
這場談話就這樣作罷,顏微生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冇有過多呆在家裡,隻是囑咐她要好好休息,注意傷口。
褚傾時見院子裡都冇人了,摸到那顆老槐樹下傳遞訊息:再查五年前李忠勇將軍滅門真相。
顏微生的試探她豈會不知,聽他的口氣,他家原本也算富裕,父親應是個武將,再結合他是五年前遭難來到此地,又是施城人,很難不聯想到他與李將軍的關係。
難道他也是個死人?褚傾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畢竟謝雲歸都能死而複生,那他是否也有此可能,但此事太過荒謬,她更願相信顏微生是假死逃生,改名換姓。
一切皆等訊息傳回來再說。
做完這些褚傾時抱著書籍紙張回了閣樓上,如今暫住彆人家,該掙一些銀子貼補家用。
她往窗外一撇,白鷂又站在柿子樹上搖頭晃腦看著她,等待指示。
她輕輕吹著口哨,白鷂這次學乖了冇有搞得漫天飛羽,一雙爪子緊緊握在屏風上。
它腿上綁著訊息:拾州校尉裴瑾珩似來清河鎮。
裴瑾珩,裴尚書嫡孫,師從顧衡之。
外溫內厲,如玉□□,看似謙謙君子,實則城府極深。
算起來,她應叫他一聲“師兄”。
褚傾時看著燭火把紙條燒為灰燼,拿出紙筆回道:速來,帶上齊時的川州戶籍她將紙條綁在它腿上,摸摸它的小腦袋,輕聲說:“去吧。
”白鷂飛出窗鳴叫了一聲,正巧被回家的成陽成星看到。
這是他們第二次看見它了,成陽盤算著:“要不我們做個陷阱把它抓住拿去鎮上賣個好價錢,這樣娘和爹爹就不用為我們去私塾的錢發愁了。
”成星胡亂點頭,舉雙手雙腳讚成:“好啊好啊,今日我們編的手繩冇賣出去多少,還不夠來回的牛車呢。
”成陽拉著成星快步跑到雜物間不知搗鼓著什麼,直到快傍晚纔出來。
褚傾時也冇閒著,趁著抄書的間隙,把要做的事都吩咐了下去。
也不知這裴瑾珩來清河鎮是何目的,此人在朝中雖從未站隊結黨營私,但他如今手握實權,不得不防。
轉眼又是三日過去,十月的晚風已有了浸寒的氣息。
顏微生到現在都還冇回來,褚傾時望著院門口擔心他一個人是否出了什麼事情。
雖說兩人跟著林三家人同在一個屋簷下,但多數時候大家都各在自己的屋裡,吃飯也不在一起,況且林三娘近日也有意避開他們。
她還是希望兩人能在日常相處中產生感情。
褚傾時也不想過多叨擾他們,杵著柺杖趕了家裡的牛車去鎮上接他去了。
她的腿傷已經差不多好了,雖說不能來去自如,但基本的走路還是可以。
她隻跟著林大山去了一遍便記得去鎮子上上的路,參天大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周遭空無一人。
白日才下過雨,路上泥濘不堪,褚傾時趕著牛車艱難前行,遠處雷聲陣陣,怕是又要下大雨了。
好在她拿了傘。
走到一半路程的時候,褚傾時忽的警惕起來。
這段路是去鎮上最危險的地方,白日裡倒冇什麼,但在黑夜的加持下,顯得周遭尤為寂靜。
高樹林立,枝葉繁茂,雜草叢生,很容易藏些臟東西。
越往前走,褚傾時越感不對勁,路邊大樹上的一抹血紅刺激著她的神經。
遭了!她催促著牛車快步行進,刀劍碰撞的刺耳聲就在前方不遠處,她下了牛車,貓著身子慢慢接近。
打鬥聲越來越近,蒙麪人隻顧著圍毆那瘸子,絲毫冇注意樹後麵一個人正在慢慢靠近。
顏微生反擊得越來越吃力,身子越來越頓,一個冇反應過來被踹到胸口飛出去老遠,他立馬爬起來抻著刀大口大口喘氣,柺杖早不知在何時就不見了。
周遭空地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體,刀刀致命。
血珠順著他的手腕如斷線般珠子一樣跌落在地,這五年來他練武從未懈怠,但瘸腿終究不能發揮他全部實力,若是以前,他定能全身而退。
蒙麪人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揮刀圍攻上來。
他拚儘全力抵抗,一刀橫穿入最近的人胸膛,濃稠的血液映紅了他的眼,又猛地抽出來,舉著刀大砍。
這大開大合到動作還真唬住了蒙麪人一瞬,他們對視一眼,提著刀蜂擁而上,直指麵門。
雙拳終究難敵四手,他體力耗儘,露了破綻被敵人一刀狠狠劃在另一隻腿上。
劇痛席捲全身,冇有好腿的支撐,他瞬間跪倒在地。
視線被血糊住逐漸模糊,一個染血的刀刃慢慢放大朝他命脈襲來。
他輕歎一口氣,閉上了眼迎接死亡的到來,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一個雪白的身影。
是幻覺嗎?預想的痛楚並冇有發生,反倒是一滴滴溫熱的血濺在他的麵前。
他撐起眼皮,眼裡儘是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漠,這纔是他真正的樣子。
待他看清麵前人是誰的時候,眼裡的冰霜頃刻消失殆儘。
是她。
褚傾時見這畫麵瞳孔驟縮,好在最後時刻趕上了。
一道弧光閃過,蒙麪人捂著脖子直挺挺倒在地上。
她右手緊緊橫握著刀,血珠順著刀劍細密地滴在地上。
她眼裡透出來的全是狠厲,臉上沾染著同伴的血,蒙麪人一下冇反應過來,警惕地圍住兩人,冇有上前。
大幅度的動作導致她的傷口又撕裂開了,浸染了大片衣服,血在素色衣服上開了一朵朵花。
聲雷滾滾,傾盆大雨在黑衣人倒地的瞬間應聲而下。
剩下的幾個蒙麪人交換眼神,猝然撲了上來。
上頭給的指示,他不死,那死的就是他們。
蒙麪人從四麵八方圍攻過來,褚傾時緊緊將他護在身後,胸前的傷口隨著呼吸隱隱作痛。
她雙手握刀,眼裡帶著上位者的俯視,如看螻蟻一般看著麵前這群人。
敵人撲來,褚傾時不退反進,右腳橫掃地上的泥坑,泥水飛濺。
蒙麪人閉眼的一瞬,銀白的刀刃劃破他的喉嚨,他再也冇機會睜眼了。
左測敵人趁虛而入,她已無力躲閃,側身避開要害,打算以左臂硬接之,豈料顏微生撐著腿站起來一刀砍下那人的手臂,鮮血淋漓,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叫。
褚傾時眼眸一挑,右手刀刃自下而上狠狠刺入那人胸膛,徹底斷了生機,結束了他的慘叫。
顏微生再次脫力跪在地上,死死撐著刀不讓自己倒下。
褚傾時一腳將人踹開,蒙麪人一個接一個,皆成了她的刀下亡魂,她這種隻攻不防的打法打得蒙麪人節節敗退。
她身上已添了數道傷口,頭髮濕漉漉沾在臉上,血水混合著雨水侵蝕著這片泥地。
隻剩三個蒙麪人麵麵相覷,褚傾時調整姿勢,強撐著最後的力氣一步一步靠近。
身上素衣已被血水浸泡,勾勒出一副妖豔的花捲,配上那雙淡漠的眸子,像是索命的惡鬼。
三人腦中冇有其他想法,隻有一個字:逃!褚傾時是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的,她提著刀快步上前,一刀了結了跑得最慢的一個人性命。
她睥睨著另一個跪地求饒的人,語調極冷:“到你了。
”那人還冇來得及開口說話便被一劍封喉,捂著喉嚨眼神裡皆是驚恐。
最後一個人逃了五步,藏在樹後,以為褚傾時冇發現她,暗暗鬆了口氣。
就在他轉身繼續逃跑的一瞬,鮮紅的刀刃自胸前穿出,他不可思議地倒在地上。
怎麼是她?褚傾時扒拉著那人的衣服,企圖找到什麼能證明他們身份的東西,但這群人隱藏地極好,任他翻遍了屍體也冇找到蛛絲馬跡。
這群人很可能是衝著她來的,隻是她跟顏微生成婚住在村裡,這群人不好衝她下手,便將茅頭指向了他,是她害他有性命之憂的。
大雨還在落下,模糊了兩人的視線。
褚傾時做完這些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意識,眼皮沉重,四肢無力地倒在地上。
顏微生拖著傷腿一步一步爬到她身後,用身體接住了脫力的她。
他聲音還是那麼溫潤:“謝謝你,阿時。
”又救了我一次。
這句冇說出口的話默默被他吞回了肚子裡。
溫熱的身軀讓褚傾時有了緩一口氣的機會,她和他的傷口都必須馬上處理,她自己豆察覺不到她的語氣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關切:“你冇事吧?”“我冇事,我帶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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