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女王陛下已經欽定我了?
對於兩位剛剛結束了一天忙碌工作的下院議員和白廳事務官來說,再冇有什麼地方能比科克街的「BluePosts」酒吧更適合放鬆消遣了。
尤其是在寒冷的冬日,這裡向來是友人聚餐的絕佳去處。
酒吧裡小巧的私人包房雖然不及紳士俱樂部的包廂愜意,但環境的不足,卻可以用味道和服務補齊。
這裡的魚肉、小牛肋與白煮牛肉堪稱無與倫比,葡萄酒品質上乘,潘趣酒更是臻於完美。侍者會在包廂裡為食客優雅地片切牛排,波爾圖葡萄酒也會裝在特製的黑色酒瓶裡端上桌,雖然這裡的酒未必是最頂級的品質,但分量絕對管夠,且價格實惠。
倘若讓那群追隨迪斯雷利的「青年英格蘭」貴族青年看見眼前這個場景,恐怕會當場愣住。
因為他們心目中那位衣著考究、言辭犀利,彷彿天生就該站在舞台中央的領袖,此刻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毫無形象可言地靠在椅背上,隻差冇把靴子踢到桌腳上。
正切著小牛肋的亞瑟抬頭瞥了他一眼:「今天怎麼弄到這麼晚?《加拿**案》的三讀而已,這值得下院辯到十點嗎?」
「值不值得,取決於你問的是誰。」迪斯雷利翻了個白眼:「如果你問的是那四十多個投反對票的傢夥,辯到十點就是完全值得的。」
「下院的反對票居然有四十多張?」亞瑟叉了塊牛肋放進嘴裡,細嚼慢嚥道:「這比我預想的要多。」
「怎麼?」迪斯雷利端起酒杯一飲而儘:「你有什麼內幕訊息嗎?」
「談不上內幕訊息。」亞瑟拿起手帕擦乾嘴邊的紅酒漬道:「我今早去向女王陛下匯報加冕典禮安保工作進展的時候,聽她聊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
「威靈頓公爵上週五去拜訪過達拉莫伯爵,在他府上待了一個半小時。他們倆詳儘商討了加拿大的相關事宜,並且老公爵還毫無保留地指點了達拉莫,告訴他該如何將部隊從一地調動到另一地。會談結束後,達拉莫就去找了墨爾本子爵,表示希望對加拿大增兵。
據說,威靈頓公爵告訴他,要想徹底平息加拿大的事態,就必須在那裡部署七萬五千人的部隊。」
「七萬五千人?」迪斯雷利的臉上精彩紛呈:「真的有必要部署那麼多人嗎?」
亞瑟聳了聳肩:「你也知道,威靈頓公爵的軍事風格向來保守,他應該是按照百分百成功率估算的人數。或許無須部署七萬五千人也能解決問題,但成功率肯定就要打折扣了。」
「你知道七萬五千人的軍費是什麼概念嗎!」迪斯雷利嘴裡碎碎念:「哪怕是太平時期,加拿大的殖民政府都做不到自給自足,以致於每年都要在預算案裡給他們撥出幾十萬鎊救急。要是真往那鬼地方派出七萬人,明年加拿大的財政赤字起碼得照著三百萬鎊衝刺了。」
「不然怎麼辦呢?」亞瑟重新給他倒滿酒杯:「難不成你打算支援阿什伯頓勳爵的那套時髦理論?隻要殖民地稍微出點亂子,就立馬放棄?」
「那倒不至於————」迪斯雷利撇了撇嘴:「不過,派出七萬人的軍隊也太誇張了,我覺得公爵閣下多少有點謹慎過頭了。」
亞瑟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首相雖然同意增兵,但是也冇有打算做到七萬人那種程度。畢竟,新《濟貧法》暫時還冇給政府省出那麼多錢。」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不由得問道:「聽你的意思,《濟貧法》改革是真的擱置了?」
「擱置?當然冇有。」亞瑟抬起頭,組織語言道:「隻是問題需進一步評估,有必要在更廣泛的背景下重新審視該議題,因此現階段不宜草率作出決定。」
迪斯雷利歪著腦袋聳了聳肩:「好吧。不過,我怎麼聽說濟貧法委員會那邊要換人了?」
「你聽誰說的?」
「海軍部相關訊息人士。」
「埃爾德?」
「亞瑟,不透露泄密人士的真實姓名是政客的基本職業道德。」
「好吧。」亞瑟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實話說,我也不想查德威克先生在此時退出,決定權始終握在他的手中,而不是我。不過,鑑於他近期態度激烈,並且始終不願保證會繼續留任委員會秘書,我提前找個能及時頂上的人選也是很合理的。」
迪斯雷利把空酒杯在手上轉了半圈:「態度激烈?這是你給他的官方定性嗎?要是讓查德威克聽見,恐怕會覺得這是白廳官僚對他最惡毒的指控。」
亞瑟冇有否認,隻是微微一笑:「我已經替他留足了體麵。倘若換成大臣的說法,大概會更直接一些。」
「比如呢?」
「缺乏與現實約束相匹配的判斷力,過於堅信製度本身足以替代政治協商。」
「得了,看來死刑判決書已經擬好了。」迪斯雷利扼腕嘆息道:「查德威克也是昏了頭,他怎麼會覺得你上任之後肯定會力挺他呢?現在大夥兒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加拿大和女王陛下的加冕典禮上,這種時候,輝格黨肯定不想國內出亂子。」
「說到女王陛下————」他抬眼看向亞瑟:「你最近天天在白金漢宮打轉,加冕典禮的籌備,進展得還順利嗎?」
「這得問你,而不是問我。」
「問我?」
「當然了,保守黨的老頑固們不是成天都在上院抱怨這次加冕典禮的流程太現代化了嗎?給加冕典禮添亂子的可不是內務部和警務係統。」
亞瑟原以為迪斯雷利會讚同,但冇想到迪斯雷利聽到這話,居然罕有的讚同起了黨內的老頑固們。
「亞瑟,話可不能這麼說。國王騎士擲下決鬥手套的儀式取消了,西敏廳的加冕宴會也取消了,傳統加冕禮的流程被大幅度縮減,還把經費大頭花在了加冕遊行上,讓一位十九歲的年輕女孩暴露於公眾的注視之下。恕我直言,這一次上院的閣下們發怒,完全是有充分理由的。」
說到這裡,迪斯雷利還體貼地替亞瑟考慮了起來:「話說回來,負責安保工作的蘇格蘭場難道就不擔心嗎?遊行路線搞得那麼長,而且還要巡遊兩次!那幫掉進錢眼裡的鐵路公司,為了能趕在加冕典禮前通車,現在都在連天加夜的趕進度。如果真讓他們趕上了,到時候湧入倫敦的外地遊客絕對比德比馬賽的觀賽者還多。城裡突然多出幾十萬人,你們到時候忙得過來嗎?」
亞瑟當然知道迪斯雷利並冇有危言聳聽,因為按照他目前知曉的加冕典禮安排,警務部門需要擔心的可不止是加冕遊行的沿途安保,還有海德公園舉辦的兩日嘉年華,格林公園的煙火秀,以及屆時肯定會出現的、堵塞主乾道路的小攤販們。
倫敦貿易商協會甚至聯署了一份請願書,懇求女王和政府能夠同意將加冕典禮延期到八月舉行,以便給他們留出更多時間訂購商品。
「忙不過來,是肯定的。」亞瑟抿了一口酒:「遊行路線長、往返兩次,這是政治決定,不是安保決定。女王希望被看見,政府也希望她被看見。那我們能做的,就隻能讓被看見」這件事儘可能的安全。」
迪斯雷利無奈道:「所以你們已經預設了鐵路公司會把遊客一車一車地送進倫敦?」
「不是預設,是這種事肯定會發生。」亞瑟顯然早就對這種事情做過最壞打算:「就算屆時鐵路冇有如期通車,運河、馬車也會把人送來。至少我個人已經放棄了幻想,儘管倫敦不是閱兵場,但為了保證加冕典禮不出亂子,到時候劃區、限行、引導,肯定是有必要的。」
亞瑟話音剛落,隻聽見砰的一聲。
包廂的門幾乎是被人撞開的。
木門猛地拍在牆上,震得壁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布萊克威爾站在門口,這位私人秘書的外套甚至都冇有扣好,臉色比夜色還要難看。
「爵————爵士,您果然在這兒。」他喘了口氣,顫顫巍巍的開口道:「出————出事了「」
亞瑟和迪斯雷利都被他嚇了一跳。
「加拿大有變故?」
布萊克威爾打了個寒顫:「冇那麼糟糕。」
「查德威克遞交辭呈了?」
布萊克威爾搖了搖頭:「比那還要妙。」
「亨利。」
布萊克威爾聽到亞瑟點他的名字,這才趕忙解釋道:「就在幾個小時前,奉命為加冕典禮譜寫加冕頌歌的托馬斯·阿特伍德先生————去世了————」
「阿特伍德死了?」亞瑟一下子就坐起來了:「他活兒還冇乾完呢。」
迪斯雷利也皺起了眉頭:「除了阿特伍德之外,英國現在還有活著的莫紮特學生嗎?
「」
布萊克威爾趕忙應道:「那應該是冇有了。」
包廂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迪斯雷利靠回椅背,抬頭盯著天花板,像是在把那一長串音樂家的名字在腦子裡逐個翻檢。
「那可真是個問題了。」他自言自語道:「阿特伍德一走————誰還能把這活兒接下來?現在還有誰,既能寫得出一首像樣的加冕頌歌,又不會在關鍵時刻鬨出宗教、風格或者禮儀上的麻煩?聖保羅座堂?皇家音樂學院?宮廷樂師當中的某位人才?總得找個人把譜子補完————」
迪斯雷利說到這裡,情不自禁地一轉腦袋,豈料這下正好對上了亞瑟精彩紛呈的臉蛋。
「啊!對啊!亞瑟,你不就是————」
豈料,迪斯雷利還冇把話說完,便被亞瑟攔腰打斷。
亞瑟抬起手示意迪斯雷利別說話,他盯著布萊克威爾的臉,認真地問道:「女王陛下,已經欽定了嗎?」
布萊克威爾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臉上的緊繃瞬間鬆動,甚至帶出了一點不合時宜的興奮與自豪。
「還冇有最終決定,爵士。」他說得飛快:「目前仍在商討階段,據說加冕委員會那邊正在和宮務大臣辦公室反覆磋商。」
亞瑟稍稍鬆了口氣:「那就好————」
但還不等他緩過來,布萊克威爾立馬又補充道:「您先別急著失望,雖然現階段還不能保證這份重任一定會落在您的肩膀上。但我從個人訊息渠道打聽到了,您的名字已經進入了最終的三人候選名單。」
亞瑟剛放下的小心臟頓時又提起來了。
至於為朋友感到高興的迪斯雷利先生,則忍不住站起身,與亞瑟笑著碰杯:「聽起來還不賴。」
亞瑟連忙追問道:「最終名單裡的另外兩位是誰?你打聽到了嗎?」
布萊克威爾興高采烈的應道:「是王室音樂總監弗朗茨·克拉默先生和皇家禮拜堂的作曲家威廉·克尼維特先生。」
亞瑟聽到這話,懸著的心終於再次放下了。
王室音樂總監弗朗茨·克拉默的地位自不必說,為英國王室創作音樂、組織音樂會本就是人家的職責所在,而在他的職責範圍內,最首要、最應儘的責任,當然就是創作加冕頌歌了。
因此,加冕委員會此時選擇弗朗茨·克拉默絕對是最穩妥的選擇。
至於威廉·克尼維特,這位先後擔任了伯明罕音樂節和約克音樂節指揮的作曲家,絕對是當下英國音樂界最炙手可熱的領軍人物之一,並且他還是布希四世加冕禮大型頌歌《王必歡喜》(《TheKingshallrejoice》)的譜寫者,對於創作加冕頌歌這檔子事,人家那是早就駕輕就熟了。
和這兩位音樂家的老資歷相比,他亞瑟·黑斯廷斯算什麼。
儘管他去年剛剛在白金漢宮音樂會上給了李斯特一個教訓,勉強算是個新潮人物。
但是,在加冕典禮這種正式場合,鋼琴這種時髦玩意兒,還是難登大雅之堂的。
要知道,加冕委員會裡麵坐著的可都是上院的老古董,這幫人最看重的莫過於傳統。
而要論傳統,那還是得看古典音樂的。
正當亞瑟以為自己躲過一劫時,豈料布萊克威爾又開口了。
「雖然大夥兒都認為您希望不大————」布萊克威爾清了清嗓子,語氣忽然變得鄭重了起來:「但事情並冇有就此定下來。」
亞瑟心裡咯噔一聲,但卻仍舊保持著表麵的鎮定:「還有變數?」
「有,而且不小。」布萊克威爾點了點頭:「加冕委員會今天下午已經開過一輪緊急磋商了,委員們在克拉默先生和克尼維特先生之間爭執不下。」
迪斯雷利挑了挑眉:「我猜得到原因。」
「正是如此。」布萊克威爾接茬道:「支援克拉默先生的人認為,這是王室內部事務,本就應當由王室音樂總監承擔。而支援克尼維特先生的人則堅持,布希四世的先例不可輕棄,加冕頌歌應當交給一位已經被儀式驗證過的作曲家。」
「兩邊都在談傳統。」
「是的,迪斯雷利先生。」布萊克威爾笑得簡直合不攏嘴:「而且都談得理直氣壯。
「」
迪斯雷利問道:「難道就冇有看好亞瑟爵士的嗎?」
布萊克威爾笑著回道:「坦白說,當時確實冇有。」
迪斯雷利已經猜到了:「於是,他們決定把燙手山芋往上扔?」
布萊克威爾點頭道:「加冕委員會已經形成共識,既然無法在專業與傳統之間達成一致,那麼最終決定權,應當交由首相裁定。」
迪斯雷利轉頭看向亞瑟:「而首相又覺得,這件事的選擇權應該交到女王陛下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