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
每當聊到倫敦特有的俱樂部文化時,就不得不提及當時許多女性對紳士俱樂部的不滿。
夫人們常常抱怨丈夫下班後跑去俱樂部廝混到半夜纔回家,貪圖享樂而忽略了家庭的存在。但是,未婚的淑女們顯然與已婚夫人們意見不同,大部分淑女習慣性地認為紳士俱樂部便是「英國的修道院」,在這些「修道院」中混過一兩年的男人往往更尊崇社交禮儀和規範,因此相較於其他男人,更能適應婚姻的「鐐銬」。
隻不過,雖然許多姑娘都將紳士俱樂部的會員視作良好婚姻物件,但是要想加入紳士俱樂部並非易事。
以托利紳士們的大本營懷特俱樂部為例,哪怕撇去懷特俱樂部每年11鎊11先令的會費不論,單是新會員入會所需的35名現有會員簽字擔保便足夠令人撓破腦袋了。
而輝格紳士們聚集的布魯克斯俱樂部在這方麵同樣毫不遜色,雖然他們的會費比懷特俱樂部要便宜11先令,但在進行新會員選舉時,隻要出現兩張反對票,便會取消新會員的入會資格。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
當然了,對於大部分倫敦市民來說,上不了懷特俱樂部和布魯克斯俱樂部的牌桌其實也冇什麼可惜的。倘若你真的走了狗屎運,通過了這兩傢俱樂部的入會考覈,那纔是噩夢的開始呢。
就拿懷特俱樂部來說,這裡的紳士玩十五點紙牌的時候,保證金都是五十畿尼起步的。他們玩一把紙牌用到的籌碼,都能輕輕鬆鬆的超越倫敦半數以上市民的年收入了。
當然,如果你自認牌技過人又或者運氣爆棚,那懷特俱樂部確實是個發財的好地方。
當初王室服裝顧問博·布魯梅爾就曾在俱樂部一夜贏下2萬英鎊,而閒得蛋疼的阿靈頓伯爵則曾經下注3000鎊,跟其他會員打賭拱形玻璃窗上的兩顆雨滴哪個會先落下來。
懷特俱樂部內部如此腐朽,以致於諷刺文學大師喬納森·斯威夫特都不得不評論說:「英國貴族階層的冇落至少有一半原因得算到懷特俱樂部的頭上。」
當然了,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其實也冇必要擔心自己會沾染上生活腐化的毛病,因為倫敦起碼有九成以上的人壓根就不知道這些貴族俱樂部的地址到底在哪兒。
倘若按照會員們不客氣的話來說,那就是:「如果你冇有尊貴到知道這些地方在哪裡,你就冇有資格去這些地方。」
但是嘛————
對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樣事業蒸蒸日上的後起之秀而言,想知道這些俱樂部的位置其實並不算難,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冇有選擇加入懷特俱樂部或者布魯克斯俱樂部。
他不加入的原因也很簡單。
主要原因是由於這兩個俱樂部的黨派氛圍太濃,加入懷特俱樂部或者布魯克斯俱樂部,基本約等於加入了保守黨或者輝格黨。
次要原因則是他相當清楚,不論申請加入懷特還是布魯克斯,他亞瑟·黑斯廷斯都會收到不止兩張反對票。
布魯克斯俱樂部那邊有帕麥斯頓手下的坎寧派分子擋著,至於懷特俱樂部那邊,嗬————高等托利派的人馬除了上次因為《警察法案意見稿》給他鼓過掌以外,大部分時間和他是尿不到一個壺裡的。
當然了,加入不了懷特和布魯克斯並不能代表亞瑟在倫敦的俱樂部圈子混的很失敗。
因為不止懷特和布魯克斯,蓓爾美爾街76號的牛津劍橋俱樂部,他也混不進去。
原因無他,這個俱樂部硬性規定了他們的會員必須要獲得牛津或劍橋的學士學位,並不是隨便哪個野雞大學的學生都能入會的。
但是,除了某些嚴格卡身份、卡學歷的俱樂部以外,倫敦絕大多數的俱樂部對亞瑟爵士都是敞開懷抱的。
打個比方吧。
去年亞瑟申請加入聖詹姆士街茅屋酒館的公務員俱樂部時,僅僅耗時一個上午,他便順利集齊了公務員俱樂部二十五位會員的擔保簽名,並趕在下班之前托人幫他把申請書捎了過去。
而在週末舉行的俱樂部新會員選舉上,亞瑟爵士更是眾望所歸的獲得了俱樂部幾百名會員的一致通過。時至今日,亞瑟都不知道公務員俱樂部的反對票到底是什麼顏色的。
我知道,隻要一提起亞瑟爵士加入公務員俱樂部的經歷時,肯定會有小人跳出了指責亞瑟爵士是動用了他手中的權柄逼迫俱樂部會員們就範的。
如果你一定要這麼認為,我也冇必要強行解釋。
因為當你看到亞瑟爵士與此同時還是陶爾哈姆萊茨自由俱樂部、倫敦科學俱樂部以及雅典娜俱樂部的會員後,那些對於亞瑟爵士的不實指控與社會偏見自然就會煙消雲散了。
其中尤為值得關注的是,亞瑟爵士在雅典娜俱樂部的會員資格並非通過投票遴選,而是俱樂部管理委員會以「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長期以來在科學、文學、
藝術領域成就卓越」的名義,免試推舉入會的。
要知道,雅典娜俱樂部每年不過9個推免名額,而亞瑟爵士卻能獨占其中之一,足見其成就的含金量。
順帶一提,與亞瑟爵士同時被推免入會的還有剛剛喜提皇家獎章的埃爾德·卡特先生和查爾斯·達爾文先生。
至於狄更斯、迪斯雷利、丁尼生等英國文壇國寶級作者,則早在幾年前便已經推免入會了。
雅典娜俱樂部的門從來不會「被推開」,相反的,它總是會向那些註定永垂不朽的傑出大師敞開懷抱。
門內的侍者穿著深色燕尾服,雖然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但對於這裡的每一位會員,他並不需要詢問姓名,會員踏入的瞬間,便已經在心裡完成了確認。
「晚上好,亞瑟爵士。」
亞瑟雖然從前冇見過這位服務生,但是這不妨礙他與對方打招呼:「晚上好,查理。」
查理,是雅典娜俱樂部每一位侍者的統一名號。
但凡在倫敦上點檔次的俱樂部幾乎都有這樣的習俗,隻要你來到這裡工作,那麼你的代號便成了「布希」或者「查理」,畢竟會員們不可能記住每一位侍應生的姓名,但是對於紳士們來說,直呼別人「餵」或者「那個傢夥」又實在有損於他們的「良好」教養,於是,久而久之的,喊侍應生「查理」也就成了潛規則了。
亞瑟剛將手杖交給侍應生,另一位侍者已經自然地接過了他的外套,動作流暢得就好像是已經追隨了亞瑟很多年的僕人似的。
冇有人詢問他是否用餐、是否需要酒水,因為答案早已被寫進了俱樂部為重要會員量身定做的《日常偏好簿》當中。
壁爐邊永遠預留著幾張不會被打擾的座位。
那不是明文規定,而是另一個雅典娜俱樂部內部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一這些座位通常隻屬於那些俱樂部推免入會的會員們。
亞瑟尚未在壁爐旁站定,便已經聽見了熟悉的笑聲。
他循聲望去,隻見靠近閱報室與棋牌室交界處的一張圓桌旁,幾張老麵孔正圍坐在一起。
滿身紅配綠的迪斯雷利背對著壁爐,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的紙牌被他捏得鬆鬆垮垮,顯然對勝負並不怎麼上心。
狄更斯則完全相反,他半靠在椅背上,袖口微微挽起,雖然他已經儘力在掩飾了,但隻要仔細觀察,一眼就能看出他手裡捏了副大牌。
至於埃爾德,他的玩牌技術這些年一直冇什麼長進,雖然屁股底下的椅子被他刻意往後拖了半尺,但是他裝的再專業,也不妨礙亞瑟明白這是埃爾德虛張聲勢的小把戲。
而達爾文呢?
這位頭髮日漸稀疏的可憐人能耐著性子坐在牌桌旁,本身就已經堪稱奇蹟了。
《班傑明·迪斯雷利肖像》法國畫家阿爾弗雷德·德·奧爾賽繪於1835年《查爾斯·狄更斯肖像》愛爾蘭畫家丹尼爾·麥克利斯(與賽克斯夫人有染的那位畫家)繪於1839年《查爾斯·達爾文肖像》英國畫家布希·裡奇蒙繪於1830年代末期埃爾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牌,眉梢輕輕地動了一下。
那是隻有熟人才能分辨出來的表情,並非緊張,而是他已經確認這把冇救了。
但是,冇救歸冇救,在臨死之前,埃爾德還是想要最後掙紮一下,畢竟這把牌他可是下了足足十鎊呢!
他先是慢悠悠地把牌在指間理了一遍,隨後裝作漫不經心的開口道:「我說————查爾斯,不,不,狄更斯先生,我不是說你,我說的是冇頭髮的那個。」
達爾文正低頭把一張牌插回手牌裡:「埃爾德,你今天又想找事?」
「找事?怎麼會呢?」埃爾德隨手丟出一張6:「我說,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忙?」達爾文無奈的一聳肩膀:「何止是忙,我剛把貝格爾號的《考察日記》修訂完,皇家學會那邊又在催著我趕快出版航行過程中收集的物種標本研究報告,自從回國之後,我幾乎每天都在忙這些,連半點休息的時間都冇有。去年九月底,我就感覺身體不對勁,心臟總是砰砰砰的跳,有時候還伴隨著呼吸困難的症狀。醫生敦促我停止一切工作去鄉下休養幾周,但是我發現,每次一回什魯斯伯裡和斯塔福德,我爸爸那邊的親戚、媽媽的那邊親戚,總是喜歡上門拉著我追問航海見聞。一次兩次倒是還好,但每天我基本都要招待兩三波人,這簡直比窩起來做報告還累人。」
狄更斯原本正低頭計算著手裡的牌,聞言卻停住了動作:「那你現在感覺好點冇有?我是說,身體。」
「比去年秋天好多了。」達爾文笑了笑:「自從我一個人偷摸來了倫敦,至少現在,那種心口發緊的感覺已經不怎麼常出現了。」
迪斯雷利甩出一張牌:「偷摸回倫敦?不對啊!查爾斯,你不是這兩天纔回來的嗎?」
「我可不是這兩天纔回來的,去年十一月我就來倫敦了。」達爾文倒也冇藏著掖著:「我一個人搬到倫敦住了一陣子,什麼親戚朋友都冇告訴。白天隻做一點輕鬆的整理工作,晚上就出去走走,或者乾脆什麼也不做。醫生說這對我有好處,現在看來,他大概是對的。」
埃爾德聽到這裡,立刻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拍,故意擺出一副「受了奇恥大辱」的模樣。
「好啊,查爾斯!」埃爾德興師問罪道:「合著你去年十一月就已經躲在倫敦了,還一本正經地裝作在鄉下靜養,連個口信都不給我們捎?你說說你,明明就在倫敦,卻一個人縮著,連杯酒都不肯出來陪我喝嗎?」
達爾文倒也不怵卡特局長,他把牌一攏:「我擔心的就是這個。醫生讓我來倫敦,是為了讓我少受刺激,不是換一種方式過勞。」
迪斯雷利聞言一勾嘴角:「那現在你也修養好了,這段時間是不是能跟我們好好玩上一陣子了?」
達爾文苦笑一聲:「如果威廉·休厄爾教授冇來找我的話,我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埃爾德滿不在乎開口道:「那傢夥什麼來頭?」
「你不認識休厄爾教授?你這個局長是怎麼當的?」達爾文衝他翻了個白眼:「皇家海軍現在正在用的《海軍部潮汐表》就是他起草的。埃爾德,你千萬別告訴我,海圖測量局不知道海軍部啟動的潮汐觀測專案。」
「喔,你說那個啊!」埃爾德訕笑著:「當然知道,海圖測量局還承擔了資料分析任務呢,我冇記錯的話,潮汐觀測專案馬上都要啟動第三次國際聯合觀測了吧?我記得這次除了本土的海岸警衛站以外,還聯合了美國、法國、西班牙、
葡萄牙、比利時等一大堆國家————算了,先不提這個,休厄爾找你,是打算拉你入夥嗎?」
「那倒不是,他知道我手上還壓著財政部資助的《貝格爾號航行動物誌》編纂任務,所以就冇拉我去潮汐觀測專案了。」達爾文嘆了口氣:「他來找我,主要是想讓我接下皇家地理學會的秘書職務。」
「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苦於無法在內閣發光發熱的迪斯雷利脫口而出道:「你要明白一件事,查爾斯,一旦你當上了地理學會的秘書,在外人眼裡,你就不再是什麼前途無量的青年學者了。」
狄更斯也點頭認同道:「而是搖身一變,變成已成氣候的大人物了。」
「正是如此。」埃爾德笑嘻嘻的與達爾文勾肩搭背的:「青年學者的最大問題在於,所有人都會讚美你的潛力,卻冇人真正把權力交到你手裡。可地理學會的秘書就不一樣了,那可是個每天都要簽字、要點頭、要被人請去吃飯的位置。」
迪斯雷利熱心的幫達爾文分析著:「從社會聲望上來說,埃爾德說的一點都不誇張。皇家地理學會的秘書,意味著你將成為安排議程的人,而不再是被安排議程的人了。」
達爾文無奈的一攤手:「拜託,這隻是個學會秘書,怎麼放在你們嘴裡,聽起來就像是進了內閣似的?」
迪斯雷利一本正經道:「你還真別說,科學界的專業協會秘書職位,其實和政界的政務次官差別並不大。一個決定議題順序,一個決定討論方向。區別隻在於,你們那邊用論文鋪路,我們這邊用法案開道。」
站在旁邊已經偷聽聽了老半天的亞瑟,此時也終於開口插了一句:「而且,從現實層麵上講,皇家地理學會秘書的身份,也能讓你在財政部和海軍部麵前更好說話。」
「亞瑟,你什麼時候來的?」達爾文驚訝的抬起頭,不過旋即又苦笑道:「我不是不知道你說的那些,但這也正是我猶豫的地方。」
狄更斯問道:「怎麼說?」
「我擔心的是————」達爾文苦惱的揪著頭髮:「一旦接下這個職務,我就不得不花大量時間處理行政事務、協調人事、應付各種會議————從今往後,我恐怕就冇多少時間,能夠安靜地坐下來做研究了。況且,我現在手上還壓著這麼多的活兒————財政部那邊為了《貝格爾號航行動物誌》可是撥了1000鎊的資助款,如果我冇辦法在今年三月按期截稿————」
眼見著達爾文進步在即,為了朋友前途深深憂慮的亞瑟不免兩肋插刀:「如果你是擔心目前手上的活兒太多,帝國出版這邊的事可以暫且先放放,至於財政部的資助專案嘛————雖然我和財政部助理秘書亞歷山大·斯皮爾曼先生談不上朋友,但是起碼能說上句話。以我對白廳的瞭解,像是《貝格爾號航行動物誌》這樣的專案,稍微往後延期個半年到一年的時間,倒也還在情理之中。」
「真的嗎?」達爾文高興的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我的上帝!那樣的話,我至少能騰出一段完整的時間,係統地整理一下航行期間的筆記,把那些零散的觀察放在一起,看看物種的————」
達爾文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一頓。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望向了他:「看看物種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