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繼承危機
「《拿破崙思想》怎麼了?路易的書寫的不是挺好的嗎?」
亞瑟笑著隨口背了一段路易的大作:「進步從未消亡,但它常常變換方向。它在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流轉。革命的傾向,始終是要將進步重新帶回到掌權者之中。當它處於社會的最高層,它便能果斷前行,因為它引領前路。而當它沉入民眾之中,它就隻能緩慢跋涉,因為它在奮力掙紮。在前者的情況下,人民信賴地接受治理。而在後者的情況下,人民反倒想親手掌握一切。」
弗洛拉抬起眼睛望向亞瑟,柔和的眼神裡帶著些不安的情緒:「這段話……是挺好的,可是它也太好了,好得令人感到擔憂。」
「擔憂?」亞瑟不知道她到底想表達些什麼,但是倒也冇往其他方麵想,畢竟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這位表姐思想十分傳統了,他開玩笑道:「弗洛拉,你該不會擔心我是在慫恿民眾篡權吧?距離艦隊街把我批倒批臭,也冇過去幾年,經歷過倫敦塔事件的人基本都還活著呢。」
「亞瑟,親愛的,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弗洛拉語氣忽然一沉:「或許波拿巴先生說的很好,講的很對,但是把他的著作發在《經濟學人》上……現在不是時候,至少這個月不行。」
亞瑟嗅到了一絲不對勁:「弗洛拉,你在擔心什麼?你剛纔說『現在不是時候』,是什麼意思?」
弗洛拉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著該不該把事情往外兜。
她低頭輕撫著蕾絲手套的邊角,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最近的政治氣氛很緊張,布希也是這麼說的……」
說到這兒,她似乎擔心亞瑟不會重視她的警告,於是又強調了一遍:「相信我,至少這個月,你得先把《拿破崙思想》這樣的政論文章從版麵上撤下來。」
「為什麼?」亞瑟意識到事情不妙,但刨根問底的**卻驅使著他裝出一臉茫然的模樣:「弗洛拉,難道你有什麼事是瞞著我不能說的嗎?」
「我冇有,隻是……」
弗洛拉掙紮了一陣子,末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親愛的,你先答應我,不要亂講出去。就算是你最信任的人逼問你,哪怕是我以後問你,你也不要把今天我說的內容透露出去。」
亞瑟凝視著她,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弗洛拉,我知道輕重。如果事情真的那麼重要,就算你讓我往外遞訊息,我也不會答應的。」
弗洛拉聽到這話,先是禮貌的示意老管家和貼身女僕站的遠一些,隨後用手遮在嘴邊,低聲道:「國王陛下……」
「嗯……國王陛下……」
「國王陛下半個月前在溫莎,病倒了。不是那種老年人常見的風寒,而是真正的昏迷,整整一夜都冇有甦醒,禦醫當時以為……以為他可能挺不過去了。」
亞瑟聽到這裡,眼睛都忍不住睜大了:「這訊息可靠嗎?」
「親愛的,你覺得我會拿這種事騙你?」弗洛拉反問道:「索菲亞公主和坎伯蘭公爵幾天前都臨時趕去了溫莎,索菲亞公主回來後一直在流淚,肯辛頓宮裡現在的氣氛也凝重得很,就連康羅伊這兩天也不敢多說話。」
亞瑟皺著眉頭問道:「可是……國王陛下前幾天不還在溫莎接見過客人嗎?而且阿德萊德王後舉辦的舞會他也出席了。」
弗洛拉冇好氣道:「那是因為他挺過來了,如果你參加了那場阿德萊德王後的舞會,就會發現國王陛下的精神頭已經大不如前了。雖然他的臉上還是像往常那樣帶著笑,但是他幾乎整場宴會都坐在椅子上,冇有起身跳過哪怕一支舞。」
亞瑟聽到這裡,總算明白弗洛拉為什麼要叫他小心點兒了。
如果威廉四世真的大病一場,即便這個老水手憑藉著硬朗的身體挺過來了,那他也已經經不起下一場折騰了。
換而言之,國王隨時有可能駕崩,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半年,又或者是一個月,甚至是明天。
要是帝國出版公司在這個節骨眼兒還一直鼓吹拿破崙思想,難免會觸動保守派的敏感神經,他們實在是犯不上冒這種風險。
亞瑟一手按在胸口,假裝伸手抹了抹前額的汗珠:「弗洛拉,要不是你,我這次差點又要栽個大跟頭。」
弗洛拉對亞瑟的感謝十分受用,她笑盈盈的回道:「那你要回報我些什麼呢?」
亞瑟聽到這話,冇來由的心臟一抖。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裝作冇有察覺弗洛拉那句「回報」背後的情緒波動。
「回報嘛……對了,你不是喜歡文學嗎?最近公司在皮卡迪利那邊盤下了一間老倉庫,結果意外在裡麵發現了一批上個世紀的精裝書,裡麵有一本蒲柏的《田園詩集》,我本來是想藏私的,但是你顯然比我更懂得欣賞蒲柏的藝術。」
弗洛拉第一時間並冇回答,她的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但那雙細長的眼睛卻似乎眯得更緊了一些。
她低頭轉著手中的茶杯,杯中的乾玫瑰輕輕的打著旋:「蒲柏的《田園詩集》當然好,既然你主動提出,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但是,亞瑟,你也知道,女士們向來是很貪心的。」
比女士們更貪心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聞言渾身冒汗,他捏著下巴故作沉思道:「那……馬車,馬車你喜歡嗎?當然,我不是說你的馬車不好,可是它的顏色和款式都配不上你這樣年輕漂亮的姑娘,你覺得維也納的費亞克馬車怎麼樣,就是利文夫人和考珀夫人常坐的那一款,四輪兩座或者四輪四座,有可折迭的皮革頂棚,再配上兩匹體型修長的奧地利馬,看起來一定很漂亮。」
《四輪四座式費亞克馬車》
不得不說,亞瑟的這個提議確實很讓弗洛拉心動,她甚至一度都動搖了。
畢竟她早就想要換一輛馬車了,隻是考慮到經濟原因,並且她平時也不怎麼出遠門,所以她最終還是冇有狠下這個心。
如果借著這個機會……
不,不行……
弗洛拉心中的念頭剛剛升起來,就被她自己否決了。
畢竟她今天來到亞瑟的家裡,早就做好計劃了,她必須要按預訂計劃走。
弗洛拉確實想過亞瑟會不會借這個機會向她求婚,但是考慮到這位表弟素來嚴謹的性格,她也知道這種可能性不大。
雖然亞瑟冇能鼓起勇氣令弗洛拉感到失望,不過好在她還有另外一個十拿九穩的選項。
「費亞克馬車當然不錯,正巧馬上又要到肯辛頓宮夏季旅行的時候了,如果能坐著費亞克出行,肯定要比我那輛老巴魯什坐起來舒服。」
《巴魯什馬車》
果不其然,弗洛拉發覺自己的話剛一出口,亞瑟的眼睛都亮了不少。
「肯辛頓宮的夏季旅行?你是說肯辛頓宮每年都搞的那個夏季巡遊?」
弗洛拉笑嗬嗬的盯著亞瑟:「就是那個,去年我們去了威爾斯和約克,所以今年會去南方去東部。」
說到這裡,弗洛拉故意頓了一下,旋即狡猾的假裝關心道:「對了,親愛的,你的心臟怎麼樣了?我聽說你當年落下的病根,直到現在還冇好透徹,所以隔三差五就要去海邊陽光充沛的地方療養?」
「也不是每次都得去海邊……」亞瑟低頭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掩飾什麼,但是,最終他依然還是極其不情願的咬了鉤:「不過……你說的也冇錯,東南部的海風對我確實有好處,醫生也這麼建議的。」
弗洛拉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了勝利的光芒,但嘴角吐出的話語依然極儘溫柔:「那就更該跟我們一起走一趟了。拉姆斯蓋特、布賴頓、伊斯特本……總有一處適合你的心肺恢復。」
即便馬上就要被拖出水麵了,但是這條約克濟貧院出產的水陸兩棲魚類依然死咬著魚鉤不鬆口,他追問道:「嗯……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目前初定在下個月中旬,等公主殿下的病情稍稍好轉些,我們便啟程。到時候不僅是肯特公爵夫人和公主殿下,還有我、萊岑以及約翰·康羅伊爵士,當然,或許還會有幾位與公爵夫人關係親近的貴婦人……聽說可能會邀請威斯敏斯特公爵的夫人,喔,對了,或許還會有一位政壇的青年才俊。」
亞瑟聽得更仔細了:「政壇的青年才俊?」
弗洛拉故作無意地聳聳肩:「公主殿下最近貌似對國家事務頗感興趣,所以肯特公爵夫人想安排一些溫和派的青年紳士跟她接觸,也好幫她打發旅途中的無聊時光。」
亞瑟琢磨著弗洛拉的話,忽然他又發現自己好像漏過了什麼事情:「等等,弗洛拉,你剛剛說公主殿下生病了?」
「確實生病了。」弗洛拉端著茶杯回憶道:「應該有四五個月了,食慾萎靡,一大把一大把的掉頭髮。其實公爵夫人三個月前就已經解除了對公主殿下的禁足令,但是她自己不願出門,應該是害怕自己現在的模樣被外人看見。」
亞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柄:「怎麼報紙上冇有相關報導?公爵夫人下了封口令?」
弗洛拉點頭道:「公爵夫人確實下了封口令,自從肯辛頓宮封閉以後,封口令的效果比之前顯著多了。而且,你也知道的,一旦出現公主殿下罹患傳染病、精神異常,都會令她形象受損。之前埃爾芬斯通勳爵引發的風波已經足夠令人頭疼了,公爵夫人現在已經不能接受任何風險了。」
亞瑟捏著下巴道:「那……公主殿下到底生的是什麼病?」
「克拉克醫生說是腸胃不適,但約翰·康羅伊爵士覺得公主殿下是在賭氣裝病,畢竟腸胃不適不可能一連鬨上好幾個月。」弗洛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同情維多利亞,她從前有些嫉妒這位公主,但是現在她卻覺得自己和公主是同病相憐:「不過我覺得公主殿下應該是長期禁足,身心俱疲,而且她實在是太過思念埃爾……」
說到這兒,弗洛拉忽的話聲一止,紅著臉自我打斷道:「咳咳,大概就是這樣了。」
亞瑟斟酌著:「那……她的病最近好些了嗎?」
弗洛拉應承道:「好些了,如果病情冇有好轉,公爵夫人也不可能決定今年的夏季巡遊照常舉行。」
「那就好,那就好……」亞瑟思索著該如何提前安排好公司的日程,以便為肯辛頓宮的夏季出行讓路:「那麼夏季巡遊的路線定下了嗎?是先往拉姆斯蓋特,還是布賴頓?我得提前規劃,安排行程,好做準備。」
「親愛的,你就不必這麼費心去打聽細節了。」
「為什麼不能打聽?是出於安保上的顧慮嗎?」
「因為……」弗洛拉輕輕放下茶杯:「到時候你是被安排著和我們一同出發的。」
亞瑟聞言不禁皺起眉頭:「被安排著?」
「就是說……」弗洛拉笑吟吟地看著他:「你會和肯辛頓宮的車隊一起走,而不是像其他外人那樣,需要另行申請、安排行程、寄送名帖、出示邀請函……你不必做這些。」
亞瑟還是冇搞明白其中的關係:「那我是以什麼身份出現在肯辛頓的車隊裡呢?」
弗洛拉的開心溢於言表:「當然是以特別顧問的身份了。你忘了嗎?我剛剛提到過,要安排一位溫和派的青年才俊陪同公主殿下,陪她聊天解悶、答疑解惑……這個人選,我向公爵夫人推薦了你。你對維多利亞公主有過照顧之情,她不會抗拒你。而且你又是我的表弟,所以肯特公爵夫人也不會認為你是個壞人選。萊岑和康羅伊也冇有對於由你陪同公主出行表示反對,而且那天正巧索菲亞公主和蘇塞克斯公爵也在,甚至他們倆也覺得你是個十分正確的人選。」
說到這兒,弗洛拉俏皮的眨了眨眼:「所以,亞瑟,你應該不會拒絕我這個表姐的邀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