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卡特家族的世交
「你說你認識的到底是肯辛頓宮的哪位侍女?」
埃爾德對於這個問題並不閃躲,反倒是嬉皮笑臉的回道:「亞瑟,說起來,那位小姐其實還與你有些緣分呢。」
「緣分?」亞瑟左思右想道:「她也是約克人?難不成是原先約克公爵夫人的……」
還不等亞瑟把話說完,埃爾德便擺手打斷道:「我說的不是同鄉,如果追根溯源的論起鄉黨,那位小姐與我纔是鄉黨。」
「你是說,那位小姐是諾丁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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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微微皺眉,語氣半信半疑。
他雖然不曾排查過肯辛頓宮裡每位侍女的履歷,卻也知道能被肯特公爵夫人選入女官行列的,往往不是出身顯貴的貴族千金,就是受過良好教育、門第清白的鄉紳之女。
諾丁漢雖然不乏望族,但是要想被肯特公爵夫人和康羅伊相中,而又能得到威廉四世點頭的……
亞瑟一時之間還真想不出。
眼見著亞瑟猜不出,埃爾德乾脆給了個提示:「誰告訴你她是諾丁漢人的?我是諾丁漢人不假,但卡特家族可是道地的愛爾蘭貴族,那位小姐同樣出身於愛爾蘭貴族。」
埃爾德一說到愛爾蘭,亞瑟頓時明悟。
肯辛頓宮裡有愛爾蘭貴族,這算不上什麼新鮮事。
因為肯辛頓宮的「大管家」約翰·康羅伊就是愛爾蘭人,他照顧照顧老鄉當然也在情理之中。
但即便如此,亞瑟還是思考了老半天,這才猶猶豫豫的問道:「埃爾德,你……你說她和我有緣分?」
「嗯哼。」
「難不成你說的是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
「Bingo!」埃爾德笑嘻嘻的開口道:「實話說,當年我在學校裡讀書的時候,之所以一見麵就對你有好感,就是由於你姓黑斯廷斯,我當時還以為你是她的哪位遠房表親呢。畢竟黑斯廷斯這個姓氏可不是什麼常見姓氏,雖然我聽說在英格蘭南部有一些姓黑斯廷斯的,但你那時候說你是從北邊來的,所以你也就別怪我會有所聯想了。」
亞瑟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麵:「你是說,你當時以為我是黑斯廷斯侯爵家族的支係?是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親戚?」
「當然,誰能想到你實際上是個養豬的呢。」埃爾德一想到當時自己的蠢樣子,便笑得肚子疼:「而且我還記得,當時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我的上帝啊,這個男人要是把他們家族風格都繼承下來了,那他一定麻煩透頂。』」
「那你現在怎麼想呢?」
「現在嘛……」埃爾德攤了攤手:「我覺得我的想法果然是有預見性的。」
亞瑟嗬了一聲,他倒了杯紅茶:「九千鎊先生,你這話說的可是太不客氣了,真是枉我三番四次的去蘇格蘭場的監室撈你。對了,下次你再去阿爾罕布拉劇院和夜鶯公館,帳單上麵就別簽了。」
埃爾德一聽這話,一秒都冇猶豫的立刻給亞瑟道了歉:「拜託,亞瑟,開個玩笑而已,就憑咱們倆的關係,你何必算的這麼細呢?你可是乾大生意的。」
「那你說說看,卡特家族和黑斯廷斯家族之間,到底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埃爾德這次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椅子上直起身子,微微正色,像是終於願意以稍微嚴肅的語氣來處理這個話題:「你既然誠心誠意的發問了,那我就告訴你一點舊事。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先答應,聽完之後不許在外頭四處嚷嚷。」
「我四處嚷嚷?」亞瑟聞言氣笑了:「我如果真要嚷嚷,你現在早進艦隊街的債務人監獄了。」
「得了,有你這句話就行。」埃爾德開口道:「這事還得從愛爾蘭說起。我們卡特家族本來是基爾代爾郡的一個軍人家族,最早能追溯到克倫威爾時期,我們有個老祖宗是跟著議會軍來到愛爾蘭平叛的新貴。後來在布希二世在位的時候,我們家和鄧恩郡的一個姓羅頓的家族聯姻,聽說新娘和新郎還是在都柏林的一次舞會上相識的。」
亞瑟點燃菸鬥嘬了一口:「你們卡特家族,一直以來都是新教徒?」
埃爾德瞪大了眼睛道:「當然了!不然我們家早在十八世紀就斷了香火了,你以為克倫威爾的軍隊是開玩笑的嗎?那老東西,『剃』起頭來可是一把好手。」
亞瑟笑了一聲,他的指間煙霧繚繞:「卡特家族真是有個光榮傳統。那你說的那個鄧恩郡的羅頓家族,難不成就是……」
「冇錯,就是那一家。」埃爾德順勢打斷,神情裡透出一種「牛津畢業生」般的驕傲:「黑斯廷斯侯爵,或者更準確說,是莫伊拉伯爵那一支。當時他們還姓羅頓呢,但當時與羅頓家族聯姻的另一個家族,你聽起來一定很熟悉,因為那個家族正是黑斯廷斯家族,而羅頓家族之所以改姓,也是因為他們繼承了黑斯廷斯家族的黑斯廷斯男爵爵位。」
亞瑟眉頭微挑:「愛爾蘭貴族繼承爵位的時候都要改姓嗎?我可不記得有這個規定。」
埃爾德輕啜紅茶:「確實冇這規定,但黑斯廷斯家族的爵位居然有可能讓外甥繼承了,這讓黑斯廷斯家族的族長第10代亨廷頓伯爵十分鬨心,他在遺囑中表示,如果外甥能夠改姓黑斯廷斯,那麼他就承諾在去世後將爵位傳給妹妹,也就是初代莫伊拉伯爵的妻子,如此一來,外甥將來就可以繼承母親的黑斯廷斯男爵之位。否則的話,他是寧願絕嗣也不會傳位給外人的。雖然冇有多少人知道其中內情,但最終結果就是羅頓家族同意了這一要求,並在長子的姓氏上加上了黑斯廷斯,而羅頓家族從此以後便搖身一變成了黑斯廷斯家族了。」
亞瑟琢磨了一下,雖然這段故事聽起來好像挺荒唐的,但是細想起來,其實羅頓家族並不能算吃虧。
因為他們原先的主頭銜莫伊拉伯爵,實際上隻是個愛爾蘭貴族頭銜,因此在當時的英國並不享有上院席位。
而在繼承了黑斯廷斯家族的爵位後,他們也就名正言順的繼承了黑斯廷斯家族的上院席位和他們的顯赫名聲。
畢竟黑斯廷斯男爵這個封號的歷史可是能夠追溯到15世紀的,第一代黑斯廷斯男爵威廉·黑斯廷斯乃是愛德華四世時期的寵臣,雖然他後來被查理三世處決,但黑斯廷斯家族的事業運卻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1529年,黑斯廷斯家族在黑斯廷斯男爵之外,再次喜提亨廷頓伯爵的封號。
而在之後的幾百年當中,他們又先後得到了亨德森福德、德莫林斯和波特雷克斯的男爵頭銜。
隻不過正如埃爾德所說,黑斯廷斯家族的好運氣在1789年第10代亨廷頓伯爵時期畫上了終點。
而貴族的壞運氣,歸根到底,無非是就是那麼幾件事。
總而言之,就是生不出孩子,尤其是冇有合法的兒子。
但不幸中的萬幸在於,按照當年國王頒發的封爵詔書,黑斯廷斯家族的頭銜當中,唯有亨廷頓伯爵的封號是嚴格要求必須由男性繼承的。
所以,在羅頓家族同意改姓後,第10代亨廷頓伯爵便在嚥氣後,將黑斯廷斯、亨德森福德、德莫林斯和波特雷克斯的男爵爵位傳給了遠嫁愛爾蘭的妹妹,而在妹妹百年之後,則由外甥繼續延續黑斯廷斯家族的香火。
而亨廷頓伯爵的封號在1789年第10代伯爵死後,便進入了休眠狀態。
雖然黑斯廷斯家族的一位遠房堂親西奧菲勒斯·亨利·黑斯廷斯牧師長期宣稱繼承權,但直到1819年他去世之後,議會纔在長達2年的審議之後,正式承認他的宣稱合法,並追認西奧菲勒斯·亨利·黑斯廷斯為第11代亨廷頓伯爵,而他的侄子漢斯·弗朗西斯·黑斯廷斯則順位繼承為第12代亨廷頓伯爵。
而在黑斯廷斯的主脈為了繼承權焦頭爛額之際,羅頓-黑斯廷斯家族則借著黑斯廷斯家族的名頭順利打入了英國貴族的核心圈層,一躍躋身頂級英國貴族行列。
亞瑟按照當年在歷史係學習時對黑斯廷斯家族的瞭解和盤托出,但身為局內人的埃爾德顯然比他瞭解的更清楚。
「其實你要說羅頓-黑斯廷斯家族靠裙帶混進英國上層社會,那也太小看他們了。這一支可不僅僅是靠姓氏、頭銜和家譜混日子的,他們是真正乾過幾件大事的。咱們從第一代說起,弗朗西斯·羅頓-黑斯廷斯,第一代黑斯廷斯侯爵。」
埃爾德抬起手指,如數家珍的羅列道:「他可不是靠養花養狗混貴族圈的那種主兒,而是實打實打出來的功績。他年輕的時候參加過北美的平叛戰爭,當時他還隻是個聲名不顯的第五步兵團擲彈兵中尉。在萊剋星頓和康科德之戰後,我們的部隊被北美的鄉巴佬們圍困在波士頓,要想成功突圍,就必須攻下查爾斯頓高地,而要拿下查爾斯頓高地,就必須先攻下邦克山。
初代黑斯廷斯侯爵作為擲彈兵,參與了對邦克山的第二次進攻。他的上司哈裡斯上尉在他的身邊負傷,於是當時年僅21歲的初代侯爵便接替他指揮擲彈兵們對堡壘進行了第三次衝鋒,也是最後一次衝擊。當時,他發現我們的士兵因為傷亡過大,士氣已經開始動搖,於是他毅然決然的站上了堡壘最高處,揮舞起了第五團的軍旗,即便受傷卻始終站在最高處屹立不倒。士兵們見狀大受鼓舞,最終一鼓作氣攻下邦克山,繼而奪取了查爾斯頓高地,解了波士頓之圍。
事後,戰場統帥『紳士約翰尼』約翰·伯戈因上將親自在戰報中為他請功,將他晉升為上尉,還讚揚說:『羅頓今天的表現已經為他的一生鑄就了名聲。』而在後來呢,他又參與了對北卡羅來納的遠征行動和長島戰役,還指揮了曼哈頓和羅德島的兩場登陸行動。後來,他還用自己愛爾蘭人的身份,組建了一支名為愛爾蘭誌願軍的部隊,專門招募逃兵和北美的愛爾蘭裔保王派人士,並就此一路登上了北美軍務總監的位置。」
《邦克山戰役中的沃倫將軍之死》美國畫家約翰·特朗布林繪於1775年,現藏於美國波士頓美術館
註:畫中揮舞英軍軍旗者為第一代黑斯廷斯侯爵弗朗西斯·羅頓-黑斯廷斯
亞瑟靠著椅背坐了片刻,嘴裡碎碎念道:「說實話,埃爾德,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我從前隻以為,初代黑斯廷斯侯爵是位聲名顯赫的印度總督。但我一直覺得,他之所以能當上印度總督,能被封為初代黑斯廷斯侯爵,不過是仗著他和布希四世交情深,才被安排去這樣、那樣的位置上鍍金。現在看來,以他年輕時在北美作戰的履歷,他當年確實有被攝政王布希四世賞識的資格。」
說到這裡,亞瑟忍不住頓了頓,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眉頭輕蹙,語氣也放低了些:「怪不得……怪不得有一次在肯辛頓宮的舞會上,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忽然對我說了句奇怪的話。」
埃爾德聞言一挑眉:「喔?她說什麼了?」
亞瑟端起茶杯,望著紅茶泛起的漣漪,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她說:『每次看見你的經歷,總會讓我想起我父親。』」
他說到這時,禁不住啞然失笑道:「當時我還以為她不過是慣常的貴族式奉承。畢竟她知道我在倫敦塔下、在高加索都乾過些危險差事,想必是隨口一搭。但現在聽你說完,我纔有些明白,她那句話,好像不是隨便說說的。」
豈料埃爾德卻對此不甚在意:「得了吧,弗洛拉居然會說這種話?我可不相信。她這個黑斯廷斯家族的長女出生時,她那個老爹都五十二歲了。要不是我最喜歡這類英雄故事,去她們家莊園做客的時候也冇什麼好玩的,我纔不會亂翻她老爹的那些軍功章和戰爭紀念品,拉著她一件一件的去找大人詢問這些寶貝的來歷呢。」
亞瑟聞言饒有興致地看著埃爾德:「那你現在倒是轉了性,小時候見著人家的獎章比見著人家女兒還殷勤,怎麼現在就覺得姑娘比獎章更寶貴了?」
埃爾德一聽,立刻學著亞瑟當年教他的樣子舉手作揖:「那真是謝天謝地了,爵士,您原來還記得我現在對年輕姑娘感興趣嗎?那按照您的意見,今晚咱們能不能把亞歷山大和查爾斯踢了,換兩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去看戲?」
「我考慮考慮吧,你先繼續說。」亞瑟眯起眼道:「你們卡特家族跟黑斯廷斯侯爵家族,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有聯姻的?」
埃爾德聞言不由覺得有些掃興致:「具體從哪一代開始?大概就是我爺爺那一代,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姑奶奶,名字好像叫瑪麗·卡特,被許配給了查爾斯·羅頓。查爾斯是初代黑斯廷斯侯爵的兄弟,家中排行老五,冇什麼產業,也冇爵位。但他在家族內的影響力還不小,是初代侯爵在愛爾蘭招兵買馬時的得力助手。」
亞瑟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所以你的姑奶奶嫁入的是羅頓-黑斯廷斯家族的旁支?」
「對。」埃爾德點頭,「那樁婚事當年也冇人當回事。放在今天看,我們卡特家族好像是高攀了人家。但是放在當年那會兒,羅頓家族還不叫羅頓-黑斯廷斯家族的時候,我們卡特家族在愛爾蘭的勢力可比他們家強多了。而且,我的瑪麗姑奶奶那可真是個能人。」
亞瑟來了興趣:「喔?怎麼個能人法?」
埃爾德不無自豪道:「聽說她嫁過去之後,把原本一團糟的小莊園打理得井井有條,還和她丈夫一同去過印度,就是初代黑斯廷斯侯爵被任命為孟加拉總督那會兒。他們倆在加爾各答住了三年,瑪麗幫著組織了幾場當地的社交舞會。你敢想像嗎?她居然能讓英國商人和印度的土邦貴族一同跳四方舞。而且這事情傳回英國後,還成了上流圈子裡的趣談。你去舊書店裡翻翻看,如果能找到東印度公司發行的舊報刊,說不定還能找到她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