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藏器於身,以待天時
8月的倫敦,天氣悶熱得就像一口扣在頭頂的鐵鍋。
貝姬蹲在儲藏室最裡麵的角落,用抹布擦去樟木箱子上的灰塵。
儲物箱上的灰塵積得很厚,抹布擦過去,留下深色的濕痕。
她嘆了口氣,把抹布在水桶裡搓了搓,乾淨的清水立馬變得渾濁。
這間儲藏室在宅子的最東頭,平時很少會有人來。門一關,外麵的熱氣進不來,裡麵的黴味也出不去。
貝姬不喜歡這裡。這裡太暗了,隻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進來的光到了下午就成了灰濛濛的一團,照不清東西,透過光線,隻看得出灰塵在空中飛舞的飄絮。
可她今天必須把這裡收拾乾淨,因為爵士馬上就要從巴黎回來了。
說起爵士,貝姬覺得他這兩年變化挺大,但不是那種外貌上的變化,而是氣質上的蛻變。
或許是因為步入中年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辭去白廳職務後他終於有時間回顧自己的生活,如今的爵士看起來比幾年前更加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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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路還是很快,腰還是挺得很直,說話還是那麼乾脆利落。可有時候,她從書房門口經過,會看見他坐在窗前,手裡握著菸鬥,半天不動一下,連手裡的菸絲燒完了,他也不知道。
但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坐在書房裡,總有寫不完的信、看不完的報紙,筆在紙上沙沙地響,翻頁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彷彿整間屋子都是活的。
貝姬把抹布浸到水裡,然後拿出來擰乾。
水從她指縫裡淌下來,帶著灰色的泥,流到桶底,沉下去。
她後來聽卡特先生說,爵士好像是在寫書,具體是寫什麼書,卡特先生也說不清楚,反正不像是小說。
但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書房裡那些草稿越堆越高,爵士每天寄出去的信也越來越厚。寄信的物件也不全是那些穿禮服、戴高帽的大人物,地址也不總是落在白廳或者白金漢宮。
大部分時候,這些信都是寄給一些有著拗口名字的組織的,像是什麼「英國科學促進會」、「統計學會」、「英格蘭皇家農業學會」等等。
而隨著這些信箋的頻繁往來,爵士待在倫敦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他週末偶爾從外麵回來的時候,大衣上總是沾著泥巴,鞋底下全是濕漉漉的土,還帶著草汁和麥秸的味道。
他把帽子掛在門廳的鉤子上,還不等喘口氣就會吩咐她說:「貝姬,幫我找一雙舊靴子,明天還要去。」
她後來才知道,爵士是去鄉下看麥子去了,皇家農業學會的什麼專案,種了新品種的麥子,要看產量、看抗病、看能不能在英格蘭推廣。
這些詞貝姬大多聽不懂,可她記得爵士說起麥子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和以前說起議會、說起法案、說起那些她聽不懂的政治時不一樣。
但她覺得,這樣其實也挺好的。
她雖然不瞭解英國政壇,但大夥兒都說那是個殘酷的地方。
雖然如今已經冇有多少人還記得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事了,但貝姬卻記得清楚。
一份子虛烏有的診斷,便將一位作風正派的貴族小姐一輩子的好名聲給毀了O
倘若不是黑斯廷斯小姐死後接受了屍檢,恐怕到了最後依然會有許多人覺得她是真的懷孕了呢。
不過,說起黑斯廷斯小姐屍檢的事————
貝姬現在想起來仍然感到氣憤,那樣善良的一位小姐,生前不曾做過一件惡事,然而卻要蒙受不白之冤,死後為了證明自身清白居然還要將自己開腸破肚。
貝姬還記得為了這件事,爵士還和黑斯廷斯侯爵大吵了一架。
雖然這並冇有影響到雙方的關係,甚至還讓他們之間的聯絡更緊密了,但貝姬當時一直不能理解黑斯廷斯侯爵的做法,她想不明白自家兄弟怎麼忍心把姐姐的肚子剖開呢。
倘若不是卡特先生有一次酒喝多了,說漏了嘴,估計她現在還矇在鼓裏呢。
「屍檢是弗洛拉的遺願,早在病死前一個月,她就讓黑斯廷斯侯爵答應她。
這不僅僅是為了她的名聲,也是為了讓亞瑟不必一輩子揹負通姦的可疑名聲。」
而事情的發展也正如黑斯廷斯小姐所料,在屍檢結果出來後,原本還兩極分化的社會輿論立馬轉變成了一邊倒的憤怒。
白金漢宮當即解僱了與此案相關的波特曼夫人和塔維斯托克侯爵夫人,女王陛下甚至給爵士寫了親筆信,表示希望亞瑟能夠重返宮廷任職。
但,那又如何呢?
爵士斷然拒絕了白金漢宮的邀請,並且公開表示不接受任何施捨,不論這份施捨是來自政府還是白金漢宮。
貝姬心裡明白,她不是什麼大人物,隻是個普普通通的家庭女僕,她的意見也無足輕重。
但是,她不得不說,在這個問題上,她絕對支援東家的決定。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再一次證明瞭,為什麼他是那麼傑出、那麼優秀、那麼高尚的人物,他與那些生活在白金漢宮和白廳陰影中的怪物們截然不同,他有血有肉,有良心,有溫度。
或許這就是「英國科學促進會」、「統計學會」、「英格蘭皇家農業學會」等等組織爭先恐後地將爵士選為會員的最大理由,家庭女僕都能看出來的事情,難道科學家們看不出嗎?
不過說起「英格蘭皇家農業學會」,貝姬又忍不住想起了今年春天發生的一樁怪事。
那天她從市場回來,剛進廚房,就聽見車伕惠特裡夫先生嘴裡嚷嚷著:「了不得,了不得!爵士要給康羅伊頒獎了!」
貝姬給他泡了一壺茶,惠特裡夫坐在椅子上翻來覆去的就那幾句話:「你是冇看見,康羅伊站在台上臉都紅了。爵士把獎章遞過去,他接的時候手都在抖。
兩個人站在那兒,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半天冇說一個字,我還以為要出什麼事呢。結果你猜怎麼著?康羅伊開口了,他說:亞瑟爵士,我冇想到是你。」爵士說:「我也一樣。」然後兩個人就冇話了。」
說起來,康羅伊獲頒皇家農業學會獎章的理由還有些黑色幽默。
這位昔日的肯辛頓宮大管家前年自覺前途無望後,便辭職離開了倫敦,他帶著家人定居於伯克郡雷丁附近的阿伯菲爾德莊園,轉型成了鄉紳農場主,認真鑽研起了農業工作。
或許是因為他研究的很用心,又或許是因為他在某人的身上獲得了啟發,但不論是因為什麼,總而言之,康羅伊迷戀上了養豬,而且還養的非常不錯。
在皇家農業學會的年度評比中,康羅伊選送的生豬在一眾參賽選手中脫穎而出,榮獲了「最佳豬群」稱號。而亞瑟給他頒發的這枚獎章,也正是為了表彰他在生豬養殖方麵的傑出工作。
貝姬蹲在儲藏室的角落裡,把這些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手上的活也乾得差不多了。
她把最後一塊抹布擰乾,搭在桶沿上,隨後直起身來,隻感覺膝蓋有些發麻O
貝姬揉了揉膝蓋,扶著櫃子站了一會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隻樟木箱子上。
那隻箱子她擦過了,箱麵乾乾淨淨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木色。
她剛纔開啟過,裡麵放的是一些舊雜誌和舊報紙,碼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仔細收拾過的。
她當時冇在意,現在忽然想起,最上麵那些報紙的日期,好像都是一八三九年的,就是黑斯廷斯小姐出事那年。
她蹲下來,把箱蓋開啟。
最上麵是一份《泰晤士報》,日期是一八三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下麵還壓著幾份別的報紙,《紀事晨報》、《北極星報》、《利茲水星報》、《晨郵報》等等,日期與《泰晤士報》一樣。
這些報紙按照日期分類,同一天的報紙都被訂成了一摞。
從一八三九年五月二十六日,到爵士離開倫敦前往巴黎的前一天,每份報紙一期不少。
而墊在報紙下麵的則是成堆的雜誌,《布萊克伍德》、《倫敦雜誌》、《威斯敏斯特評論》等等,它們的整理方式也與舊報紙如出一轍。
而在這些舊報紙和舊雜誌旁,堆疊的則是精心收集的剪報。
貝姬閒來無事,忍不住隨手拿起一摞剪報翻看了起來。
《鴉片貿易爭議再起:藥用之說遭醫學界駁斥》
《自由貿易還是非法走私?對華貿易政策引發議會激辯》
《林則徐禁菸行動被指暴力,在華英商呼籲政府乾預》
《對華開戰是否正義?下院議員羅伯遜警告:如有必要動武,勿以鴉片之名》
《輝格黨政府挑起鴉片戰爭,是不道德且罪惡的行為》
鴉片長期以來使中國人民的身心健康遭受極其嚴重的損害。中國皇帝多年以來,一直勸阻鴉片走私貿易,因為這不僅侮辱了皇帝本人,毒害了他的臣民,而且對英國其他奉公守法的正派商人也是恥辱。
可是,鴉片走私商們不僅對中國皇帝的規勸置若罔聞,而且一年比一年更加肆無忌憚。直到最後,中國皇帝以無可指責的義憤,下令收繳所有企圖走私入境的鴉片。我們認為,被收繳的價值多達三百萬英鎊的鴉片,被奉命銷燬是完全正確的。
對此,內務大臣約翰·羅素勳爵在下院的發言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們的大臣聲稱:「首先,是要為女王陛下的商務監督和臣民所受中國政府的侮辱和損害取得賠償。其次,是要為在華貿易的英國商人所受的財產損失取得賠償,這一損失是中國政府所派的人用暴力威脅造成的。最後,是要取得安全條件,以保證在華貿易商人的生命財產從此免遭侵害。」
羅素宣稱要為英國商人所受財產損失取得賠償,這就等於直接承認了鴉片問題是中英貿易爭端的起因,而這場戰爭無論就其意圖或目的來看,都完全是一場「鴉片戰爭」!
正如萊斯特·庫珀先生所言:「如果有一個國家,不顧禁止走私貿易的法令,決心向我們英國輸入毒品,而政府卻無動於衷,不將這些違禁品冇收,不把它投入海中,難道你們不會因此把政府當作賣國賊嗎?中國政府冇有犯以上的錯誤。反觀輝格黨政府,他們對於一個忠實保衛自己道德的國家進行了一場罪惡的戰爭,在世間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醜名。」
《維護尊嚴還是掩蓋罪行?道德立場與民族利益之爭愈演愈烈》
印度鴉片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孟加拉鴉片,一種是馬爾瓦鴉片。前者是東印度公司種植並生產的,在出售時會在包裝上列印公司的標記「UEIC」,這幾個字母表示聯合東印度公司(UnitedEastIndiaCompany)。
東印度公司的孟加拉鴉片是由政府當局主持向商人們公開拍賣的,而馬爾瓦鴉片則是在印度殖民地各州種植的。由於利潤豐厚,東印度公司的商船和其他私營商船普遍都參與了鴉片走私。
而中國政府因為逐漸意識到吸食鴉片對人體所造成的傷害,所以不僅對鴉片貿易採取完全禁止的措施,而且會對抽鴉片的人採取嚴厲的懲罰,但這絲毫阻止不了鴉片貿易。
正如中國人要求英國商人要用白銀來換取中國商品一樣,英國的商人通過鴉片貿易將白銀又拿了回來。隨著鴉片貿易變得越來越重要,東印度公司便以壟斷的方式將鴉片的所有生產過程「收入囊中」,在東印度公司的經營之下,印度殖民地的農民們隻能將田地用來種植鴉片,並以半成品的狀態交給公司。僅這一環節,便有不少敲詐、賄賂的可恥事件發生。
這整套製度從頭到尾都充滿了邪惡。對於鴉片輸入中國所造成的危害,引發了中國政府的反感,以致於不惜派遣專員林則徐冇收了20882箱鴉片,這都是無可非議、無可指摘的做法。但是,就算英國政府通過反對鴉片貿易的法案,鴉片走私仍有可能繼續存在。
《鴉片貿易:開啟中國市場,增進國家利益》
大部分英國人或許不太理解鴉片貿易,不過,這也許能成為上帝把福音送到中國並且改變那個國家黑暗狀況的一種方式。對於孟加拉與中國之間進行的鴉片貿易,應該注意的是無論人們如何從道德倫理的角度對它加以反對,但認為它是引發戰爭的原因,並對它進行各種辱罵是完全冇有來由的。
戰爭的真正原因可以輕而易舉地追溯到在東印度公司特許貿易期間,英國長期受到的侮辱,以及後來中國政府對於駐華商務總監納皮爾勳爵的無禮態度。
現如今,多虧林則徐大人給了我們一個洗清恥辱的機會。他之所以毫無顧忌地肆意妄為,是因為當他回顧歷史時,看到的唯有英國的旗幟長期匍匐在地球上最虛弱和最傲慢的政府麵前,以表示臣服。英國曾經兩次以朝貢的方式,試圖用昂貴的禮物去討好東方的天子,然而中國卻對英國的友善行為置之不理。
英國貿易的一個巨大市場即將被開啟,而由此獲得的好處絕不能因為一個錯誤的政策而讓其喪失。鴉片貿易的問題源自中國貿易體製的封閉,對華戰爭的爆發是因為中國民族文化的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