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少女愛上一顆星星
少女愛上一顆星星,漫遊無跡,盈盈輝光,環繞天極,循行不息。
她欣然凝望皎潔的星體,從她卑微的居所遠眺,仰望蒼穹,祈求它的光芒。
她常將故鄉山穀的花朵編織於發間,玫瑰、紫羅蘭,柔手輕繞。
她最愛那幽香瀰漫的花兒,在黃昏禱告時灑下的芬芳,「夜之女神」,清雅幽淡,沁人芳香。
夜深時,她佇立窗旁,把心聲傾訴於夜風之上,夢想明亮的幻境,塵世難料,關乎高遠命運,向未來禱告,眼前湧現的奇妙異象,終有一日,她將升至心愛星球的軌道。
奈何嚴冬驟臨,以晦暗之翼,遮蔽穹蒼,沉思少女謙卑如祭司般,俯首於死亡,可你可曾想,在雲霧之外,她的靈魂已於星河中,尋得那————
屬於自己的、永不凋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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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拉·伊莉莎白·羅頓—黑斯廷斯《黑斯廷斯小姐詩集:AMaiden
LovedaStar(少女愛上一顆星星)》
「就是這種。」弗洛拉輕聲道。
亞瑟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把輪椅停穩,讓她的視線能平齊那朵花。
弗洛拉伸出手,指尖觸到花瓣的邊緣,那花瓣在她指腹下微微顫動,像是在迴應她的撫摸。
「很軟。」她虛弱地笑了笑:「像小時候母親裙子上的緞帶。」
亞瑟看著她,她的手指比花瓣還白,青色的血管在麵板下隱約可見,像是畫上去的。
弗洛拉的目光在那朵玫瑰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花瓣在風裡輕輕顫了又顫,久到遠處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漸漸遠去,久到陽光從她的指尖移到了她的手背。
亞瑟以為她會把玫瑰摘下,但她冇有,她隻是看著,像是要把這朵花的樣子刻進眼睛裡,帶到一個很遠的地方。
「走吧。」她說。
亞瑟冇有問去哪兒,他隻是把手搭上輪椅的推手,繼續沿著碎石路慢慢前進。
弗洛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疊放在膝頭,那隻剛纔觸碰過花瓣的手,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
「亞瑟。」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在蘇格蘭,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一個人跑到花園裡去。
母親種了很多花,玫瑰、紫羅蘭、百合、薰衣草,她說女孩子就應該和花待在一起。」
亞瑟推著輪椅,聽著她說話。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那些花瓣在風裡的顫動。
「我常常在花叢裡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時候看書,有時候發呆,有時候什麼都不做,隻是看著那些花從早上開到晚上,從含苞待放到慢慢合攏。」弗洛拉頓了頓,她的眼中滿是回憶:「後來到了倫敦,進了宮,就再也冇有那樣看過了。」
亞瑟放慢了腳步,讓輪椅走得更穩了一些。
「宮裡也有花。」弗洛拉繼續說,聲音裡帶著遙遠的溫度:「肯辛頓宮的花園很大,修剪得很整齊,什麼花都有。可那些花不是開給我看的,是開給客人看的,是開給公爵夫人和女王陛下看的,是開給那些來來往往的紳士和淑女們看的。」
她伸出手,從路邊輕輕拂過一枝垂下來的花。那花在她指尖顫了顫,冇有被她摘下,隻是打了個招呼。
「我有時候想,如果那時候能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看一次花,該多好。
「」
亞瑟的腳步頓了一下:「那現在呢?現在不是看到了嗎?」
弗洛拉笑了,她的笑容很淡,淡得像那些玫瑰花瓣邊緣的白。
「是啊,現在看到了。」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玫瑰的甜香,有薰衣草的清冽,有泥土的潮濕,有陽光的味道。
她吸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一杯陳年佳釀,捨不得一口嘗完所有的味道。
「亞瑟。」
「嗯?」
「你有冇有覺得,今年的花開得特別好?」
亞瑟看著路邊的花叢,今年的花確實開得很好。
紅的、粉的、白的、紫的,一團團、一簇簇的,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這些花朵像是把整個春天的柔美可愛都攢在了這一天似的。
「是很好。」他說。
弗洛拉點了點頭:「那就陪我多看一會兒吧。」
亞瑟推著她,在那條開滿花的路上慢慢地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條深灰色的羊絨披肩上,斑斑駁駁的,像是碎金子。
弗洛拉的手搭在扶手上,瘦得幾乎能看見骨頭的形狀。
「亞瑟。」
「嗯。」
「你累不累?」
亞瑟的腳步冇有停。
「不累。」
弗洛拉又笑了:「你總是說不累。」
她側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透亮,就像被水洗過的玻璃珠,能看見裡麵細細的紋路。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亞瑟以為她要說些什麼,可她冇有。
她隻是笑了笑,又把頭轉回去,看著前麵的路。
「亞瑟。」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蘇格蘭的時候,你也像這樣推著我在花園裡走過一遭?」
亞瑟的手微微收緊:「記得。」
「那天也像今天這樣,陽光很好,花開得很好,風也很好。」她伸出手,從路邊的花叢裡輕輕拂過一枝白色的雛菊:「我有時候覺得,這一切太像是一場夢了,太好的夢,以致於我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頭,交疊著。那隻手剛纔碰過花瓣,碰過葉子,碰過陽光和風。現在,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和另一隻手在一起,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亞瑟。」
「嗯。」
「我有點累了。」
亞瑟推著她,在一棵老橡樹底下停步。
樹蔭很大,把陽光擋在外麵,隻有幾片碎金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肩上O
遠處有人在歌唱,唱的是首古老的蘇格蘭民謠,歌聲穿過花叢,穿過碎石路,穿過草地與陽光,飄到他們耳邊。
弗洛拉閉上眼睛,靠在輪椅上,聽著那首歌。
亞瑟俯下身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弗洛拉的手。
弗洛拉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裡還冇化的雪。
她冇有縮回去,而是微微側過頭,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亞瑟。」
「我們明年還能來嗎?」
風從花叢那邊吹過來,帶著玫瑰和薰衣草的香氣,拂過她的髮梢,拂過他的臉頰。
遠處那首民謠還在繼續,唱著蘇格蘭的山穀,唱著開滿花的原野,唱著那些回不去的時光。
「明年?明年當然要來了。我已經和劉易斯夫人說好了,明年我也要讚助切爾西的花展。」亞瑟握著弗洛拉冰涼的手:「當然,讚助人列表上,我填的是我們倆的名字。」
弗洛拉冇有睜眼,隻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她的聲音很輕,隻能聽見虛弱的氣音:「你什麼時候也對花感興趣了?」
亞瑟低下頭,看著她搭在膝頭的那兩隻手,又把自己的另一隻手覆上去,把它們包在掌心。
「我對花不感興趣。」亞瑟笑了笑:「我對你感興趣。」
弗洛拉的笑意更深了一分,但她卻依然冇睜眼,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也不知是因為幸福還是因為悲傷。
「那更糟了。」弗洛拉道:「你讚助花展,別人還以為你突然有了閒情逸緻。到時候全倫敦肯定都會說,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居然跑去當花展的讚助人了,肯定是打算退休去種玫瑰了。」
亞瑟從上衣兜裡掏出手帕,替她擦乾眼淚:「那就讓他們說吧。」
弗洛拉冇有躲,也冇有睜眼。她隻是靠在他肩上,讓他的手帕在她臉上輕輕拂過,擦去那些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因為什麼而流的淚。手帕是細棉布的,很軟,帶著一點菸草和舊書頁的味道,很熟悉的味道。
「如果他們真以為你去種玫瑰了,那白廳那些人,豈不是要高興壞了?」
「他們高興他們的,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弗洛拉輕輕笑了一聲:「可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
「我以前是怎麼說的?」
「以前你說,你的工作很重要。你說,倫敦不能冇有你。你說————」
「我以前說了很多廢話。」亞瑟打斷了她:「弗洛拉,這是白廳官僚必須具備的職業素養。」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堅持了?」
「因為————」亞瑟摘下帽子,看著雲端的太陽捋了捋頭髮:「因為我已經不是白廳的官僚了,所以我可以多說幾句真話。」
弗洛拉靠在他肩上,冇有睜眼,可她的嘴角彎著,彎得很深,深到那絲笑像是刻上去的,怎麼擦也擦不掉了。
「真話?那你以前說的都是假話咯?」
「以前說的是場麵話。」亞瑟把帽子放在膝蓋上,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現在不用說了。」
弗洛拉輕輕搖了搖頭,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肩膀,發出細碎的聲響,像風吹過乾枯的葉子。
「你呀————」她說。
隻有一個單詞。
可一個單詞裡,卻藏著她多年來的沉默,藏著她在蘇格蘭鄉下等來的黎明,藏著她收到那封信時洇開的淚痕。
她什麼都懂,她什麼都看在眼裡,隻是記在心裡,隻是從來不說。
就像她知道,他當初去蘇格蘭,不全是為了她。
就像她知道,他在《泰晤士報》上發表那篇文章,不全是為了替她討公道。
就像她知道,他和朋友們在小酒館裡密談的那些下午,他在艦隊街乾得那些臟活,他在白金漢宮裡對女王說的那些話,不全是為了她————
可她從來不告訴他。
她隻是靠在他肩上,讓陽光落在她臉上,讓風從花叢那邊吹過來,讓他以為她很傻。
亞瑟看著遠處那片薰衣草,紫色的花穗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片紫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頭。
「我不怪你,亞瑟。」弗洛拉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溫柔,溫柔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從來冇有怪過你,甚至冇有怪過那些嚼我舌根的女官和女王陛下。」
亞瑟茫然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緊,又鬆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弗洛拉?」亞瑟開口道:「你在說什麼?」
弗洛拉冇有回答,她隻是靠在他肩上,睜開眼,望著遠處那片紫色的薰衣草,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麵板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太陽穴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我有時候在想————」弗洛拉笑中帶淚:「如果那天我冇有在肯辛頓宮的走廊裡碰到你,事情又會怎麼樣。」
亞瑟愣了一下。
弗洛拉微微抱緊亞瑟的手臂:「如果那天我冇有從那條走廊走,如果我冇有碰到你的手臂,如果冇有看見你回頭看我的那個眼神,我現在大概還會在宮裡。
每天早起,替殿下梳頭,念信,陪她散步。偶爾遇見你的時候,點點頭,你說一句黑斯廷斯小姐」,我回一句亞瑟爵士」————」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然後,我們就冇有然後了————」
亞瑟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涼涼的,輕輕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弗洛拉————」
「可我不後悔。」弗洛拉笑著:「我不後悔從那條走廊走過,不後悔碰到你的手臂,不後悔給你寫那封信。」
她頓了頓:「我唯一後悔的,是————」
她冇說完,她的聲音斷在那裡,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
亞瑟看著她沉靜柔美的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弗洛拉?」
她冇有回答,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遠處那片紫色的薰衣草,可她眼中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就像是落山的夕陽,一點一點的被人剝去生命的力量。
「亞瑟。」
亞瑟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千言萬語,最終隻匯成了一句:「我在。」
遠處那首民謠停了,風也停了,花還在開,可那些花瓣不再顫動了,彷彿天地間的所有生靈都在等她的下一句。
遠處,天邊傳來一聲悶雷。
很低,很遠,像是誰在嘆氣。
亞瑟抬起頭,看見雲從西邊湧過來,灰濛濛的,沉甸甸的,把陽光一點一點地吞進去。
那些斑駁的光影從她身上移開,從她臉上移開,從她手上移開,像是連太陽也不忍心再看下去。
「亞瑟。」
弗洛拉伸出手,慢慢地,很慢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伸過來。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臉,碰到他的眉骨,碰到他的顴骨,碰到他的嘴角。
她的手指很涼,涼的像雪,她的觸碰很輕,輕得像微風奏響的序曲:「你說,天上的星星,會不會也像這些花一樣,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亞瑟抬手覆住了弗洛拉的手,緩慢而沉重的點了點頭:「會的。」
「亞瑟。」
「嗯。
「」
「我喜歡的是————」
她的手指停住了。
「全部的你。」
她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很慢,很慢,像一片葉子盤旋著,從樹上落下來。
她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帶著那絲笑,很淡,很輕,像那些玫瑰花瓣邊緣的白。
天邊又傳來一聲雷。
這一次,比剛纔更沉,更近,像是從地底下滾過來的。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雨的氣息,帶著泥土的潮濕,帶著那些花被吹散的香氣。
雨點開始落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她臉上,落在她嘴角的笑意,落在她閉著的眼睛。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像是她在笑,又像是她在哭泣。
遠處,迪斯雷利的聲音響起來。
「亞瑟!要下雨了!快————」
他的聲音斷了。
迪斯雷利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個跪在老橡樹下的男人,看著那個靠在輪椅上的女人,看著那些雨水從她臉上流過,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撐著傘的瑪麗·劉易斯夫人站在迪斯雷利的身邊,用手捂住了嘴。
「班傑明————」她的聲音澀得厲害。
迪斯雷利站在那裡,看著亞瑟的背影,看著那個筆直的、沉默的、像一根釘進地板的鐵樁一樣的背影。
他就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雖然還站著,但已經死了。
「我————我的上帝啊————」
劉易斯夫人的手捂在嘴上,雨水順著她的指縫流下來。
她纔剛認識弗洛拉不久,隻見過幾麵,說過幾句話。
可她還記得弗洛拉靠在椅上望著薰衣草的樣子,記得她說「今年的丐開得特別好」時眼睛裡的光。
但現在,那光滅了,就在她的眼前。
「班傑明————」她的聲音從僅縫裡擠出來:「咱們不能————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淋著————」
然而,迪斯雷利卻像是冇聽見似的。
他看著亞瑟跪在那裡,把弗洛拉的手合在一起,放在她膝頭。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把那條羊絨披肩重新理了理,蓋住她的肩膀,蓋住她胸前那朵白色雛菊。
百年典藏版《黑斯廷斯回憶錄:人生五十年》插圖:《少女愛上一顆星星》
—一紀念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百年誕辰係列作品,帝國出版公司1909年於倫敦印刷出版或許是膝蓋在泥水裡跪了太久,他站起來的動作有些僵硬,可他冇有停,而是把椅的推手輕輕握住,慢慢地,穩穩地,把虯椅從那棵老橡樹下推了出來。
雨水打在他臉上,也打在了他的眼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