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舒賓斯基先生來說,喔,不,或許我們現在該稱呼他為舒賓斯基將軍了。
是的,將軍!
雖然僅僅隻是個五品的陸軍準將,但不管怎麼說,舒賓斯基如今都已是正兒八經的將軍了,製服袖口和領口都帶刺繡的那種。
隻不過,舒賓斯基升職方法與他的老朋友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略有不同。
眾所周知,亞瑟爵士在過去幾年中走的主要是上層路線,而舒賓斯基將軍看中的則是下沉市場。
當然,雖然二人升官的手段不同,但如果隻看本質,那麼無論是亞瑟還是舒賓斯基,他們升官的核心要點便在於“忠誠”。
舒賓斯基能晉升準將並被調到第三廳本部任職,主要仰仗於他在莫斯科大學破獲的一係列自由主義“大案”、“要案”。
舒賓斯基將軍在莫斯科大學的赫赫戰功,如果用第三廳內部的籠統說法,那就是多次偵破由境外勢力引導的思想滲透案。
但如果把相關案卷攤開來看,就會發現所謂的大案要案,其實無非就是幾份筆記本、一箱子信、一堆被冇收的講義以及幾十個被退學或被流放的學生。
但頗令舒賓斯基感到遺憾的是,儘管他這些年已經進步的很快了,可與他的老朋友亞瑟爵士一比,雙方還是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英國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
我的老天!
在部裡,能排在他腦袋上的能有幾個?
舒賓斯基自認是個“英國通”,畢竟他好歹是在俄國駐英公使館乾過幾年的。
他數過來數過去,貌似除了內務大臣、內務部的政務秘書和常務秘書以外,再冇有人敢說自己比他更有權力了吧?
部裡的四號人物?
我的老天!
如果換在俄國的內務部,四號人物的交椅通常是警察總局局長或者行政管理總局局長的。
前者是俄羅斯帝國範圍內最強勢的局長,不僅掌控著治安和外國人的管理工作,甚至還有監督城市行政的權力。
後者雖然冇有警察總局局長強勢,但行政管理總局可是控製著人事權的。他們可以提出省級行政長官的任免建議,而且還負責地方政府的行政監察和財政監督工作。此外,地方官員的年度報告稽覈和邊疆事務的協調工作也是他們負責的。
一想到這裡,舒賓斯基頓時覺得雖然自己已經掛上了將軍銜,但是在亞瑟的麵前依然冇有什麼擺譜的資格。
舒賓斯基踩著石板路走向克拉倫登飯店時,心裡還在反覆琢磨那套英國官僚體係的排序。
想不明白,索性也懶得再想了。
反正料想亞瑟老弟也不至於和他這個外賓玩那套愛慕虛榮、自吹自擂的把戲。
侍者將他引進包廂,亞瑟早已在裡麵等他了。
亞瑟見到老朋友,忍不住大笑著站起身,操著一口俄語開口道:“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我的老兄弟!”
“得了吧,亞瑟老弟。”舒賓斯基摘下帽子哈哈大笑:“你這俄語說的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你還是說英語吧,或者德語也行。”
亞瑟聞言非但不惱,反倒哈哈一笑,揮手讓侍者上酒:“我可是都聽說了,你老兄現如今都當上將軍了”
“哪裡是什麼將軍,準將罷了。”舒賓斯基接過亞瑟遞來的雪茄:“準將算什麼?俄國的將軍,就算冇有上千也有大幾百,五品官在我們那兒連選高官資格都冇有。反倒是老弟你,英國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這可是我一輩子都奮鬥不來的。”
亞瑟輕輕轉動酒杯,笑著擺了擺手:“大家都是替人辦差而已,除了效忠的君主不同,其他的又能有多大區彆呢?”
舒賓斯基心裡對亞瑟的說法嗤之以鼻,但他麵上依然維持著爽朗的笑容:“你呀,這也太謙虛了。”
舒賓斯基不上亞瑟的當,亞瑟當然也不會以為這位第三廳的莫斯科之虎是什麼良善之輩。
畢竟他早就在赫爾岑寄來的信箋中得知了舒賓斯基是怎麼升官發財的。
隻不過,他與赫爾岑的通訊從1835年便完全斷絕了。
以亞瑟對赫爾岑的瞭解,這位俄國的有誌青年絕不是俾斯麥那種不識好歹的性格,如果赫爾岑突然不給他寫信,那麼就隻有兩種可能性,赫爾岑要麼是死了,要麼是被流放了。
考慮到赫爾岑的家世背景和思想傾向,亞瑟覺得後一種的可能性要遠高於前者。
至於赫爾岑是如何被流放的?
他的流放又是有誰主導的?
當然,如果拿這種問題當麵問舒賓斯基,那顯然是有點不禮貌了。
但是,雖然亞瑟冇問,可架不住舒賓斯基自己會提。
舒賓斯基吸了口雪茄,吐出的煙霧在包廂裡慢慢散開。
“老弟,你可不知道,現在第三廳的日子是越來越不好過了。”興許是由於不在俄國,一些不敢在國內說的話舒賓斯基也可以大著膽子聊了:“莫斯科大學的那幫小兔崽子真是一個比一個狂躁。要是他們隻在宿舍裡寫點怪話,那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當做冇看見就行了。可偏偏現在流行什麼……德意誌來的新哲學、新自由、新理性,尤其是讀黑格爾的,我見一個抓一個,結果抓著抓著,這幫小崽子就和田裡的野草似的,越抓越多!”
說到這裡,舒賓斯基忍不住歎氣:“倘若不是有幸能以隨員的身份跟著代表團來到英國觀禮,順便旅旅遊散散心,我簡直就要讓這幫小王八蛋逼瘋了。”
雖然亞瑟不是很喜歡黑格爾的辯證法,但是在他看來,舒賓斯基瘋狂抓捕黑格爾追隨者的行為還是太極端了。
但他也知道,假使舒賓斯基拒絕這麼做,那也輪不到他成為將軍,莫斯科有的是人惦記著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無論是在俄國還是在英國,但凡是和政治扯上關係,那就容不得你保留半點良心。
隻不過,在不同的國家,官僚冇良心的表現方式會存在細微的差異罷了。
舒賓斯基又吸了一口:“老弟,我跟你說實話,有時候,我是真羨慕你。”
亞瑟笑著倒酒:“羨慕我?你老兄該不會以為與內務部的紳士們周旋,是什麼輕鬆差事吧?”
“可起碼英國的大學生比莫斯科大學的聽話吧?”
“那就要看你如何定義聽話了。”亞瑟將酒杯遞給舒賓斯基,自己拿起另外一杯:“如果是以抓捕的學生數量來定義,那英國的大學生何止是聽話,他們簡直就是恭順。但是,如果是以發表的暴論來推論,我們這兒有不少學生放在俄國是應該判絞刑的。”
舒賓斯基哈哈大笑:“你是說我們管的太嚴了?”
“我可冇這麼說。”亞瑟抿了口酒,替舒賓斯基把他的心理話說了:“沙皇陛下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們怎能妄議?”
舒賓斯基心理神會的憋著笑:“該死!老弟,你當年該留在俄國的,你很懂俄國的規矩。要是當年你留下了,說不準馮·沃剋死後留下的那個位置就會讓你頂上去。要是你接他的位置,而不是杜貝爾特去接,我現在的工作肯定能輕鬆許多。”
亞瑟當然知道馮·沃克是誰,第三廳第一科的負責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位本肯多夫伯爵最得力的助手確實與亞瑟存在許多契合之處。譬如他們都很注重發展線人,又譬如他們都很注重社會輿論的作用,主張在一定程度上放開書報審查製度。
亞瑟冇有坦然接受舒賓斯基的讚美,也冇有過度謙虛,而是把話題轉到了杜貝爾特的身上。
“怎麼?和馮·沃克相比,杜貝爾特很糟糕嗎?”
舒賓斯基學著亞瑟方纔的語氣道:“不能說糟糕,杜貝爾特的政策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馮·沃克在的時候,他常說的話是:‘輿論不是絕對的惡,而是相對的善。當政府對待輿論的政策是開明的時,它是好的。但如果政府輿論政策犯了錯誤,輿論就會變成邪惡的,從而成為反對政府的力量。’至於杜貝爾特,他的座右銘是‘恐懼是萬能的’。”
“如果是這樣……”亞瑟笑道:“那我倒真得慶幸當年冇有留在俄國。畢竟我這樣的英國保守派,如果放在俄國,恐怕也會被你們當成自由分子抓進去審一審。”
舒賓斯基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可是自己人,我們哪有自己抓自己的道理?”
“抓不抓我另說。”亞瑟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不過按我最近的觀察,俄國的風向……說不定很快就會變了。”
舒賓斯基笑聲戛然而止,他臉上的表情依舊輕鬆,可肩膀微微繃了一下:“變?怎麼個變法?老弟,你這話聽起來可真有意思。”
亞瑟輕輕放下酒杯:“謝爾蓋,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舒賓斯基看到他這麼自信,心裡頓時冇了底:“你們……難道你們發現了什麼?莫非是俄國的什麼地方又冒出了地下組織?還是法國人正準備在俄國搞煽動?”
“我雖然不知道法國人正在琢磨什麼,但是……”亞瑟問道:“如果俄國有地下組織,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舒賓斯基愣了愣,旋即大笑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嘛!老弟,你彆賣關子了。你倒是說說,你到底聽到什麼訊息了?”
亞瑟重新倒了一杯酒:“其實也冇什麼,但如果你一定要我告訴你一點線索……”
還不等亞瑟說完,舒賓斯基就對天發誓道:“上帝見證!今天的事我絕不外傳。”
亞瑟將酒杯輕輕舉起:“假如,我是說假如。”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假如俄國的皇太子娶了一位具有自由主義思想的妻子,你覺得俄國的情況會不會發生某種程度的改變?”
舒賓斯基聞言,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老弟,你想什麼呢?這可不是騎士小說,冇有什麼私奔劇情。老弟,你根本不瞭解俄國的宮廷婚姻。皇太子要娶誰,從來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未婚妻必須是東正教的,必須是適合與羅曼諾夫王朝聯姻的,必須是按宮廷譜係嚴格挑選的。你覺得皇上會讓一位帶著自由主義思想的外國小姐進宮?那不是找死嗎?”
亞瑟輕輕點頭:“所以你覺得完全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舒賓斯基斬釘截鐵:“我敢和你賭50鎊。”
亞瑟聞言笑道:“那這50鎊我就卻之不恭了。”
“你什麼意思?”舒賓斯基皺眉道:“你……皇太子該不會……”
“現在還冇有,不過我能看出這個苗頭。”亞瑟笑著應道:“我覺得女王陛下對他很有好感,亞曆山大殿下也有可能抱著相同的期待。”
舒賓斯基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發誓,這絕對是他近幾年聽到過最驚悚的故事了。
皇太子娶一個思想自由的外國女子,從執行層麵來說,這件事完全不可能成功。
但是……如果這位思想自由的外國女子是英國女王,那舒賓斯基還真就冇把握。
或許許多人認為俄國太子娶英國女王,簡直就是天作之合,畢竟對方的嫁妝可是強盛的大英帝國。
但是,如果是從俄國的角度出發,這還真不是一件好事。
首先從英俄兩國的王位繼承法來看,兩個國家都要求繼承人及其配偶必須信仰本國的國教,否則有可能被剝奪王位繼承權。從這一點來看,亞曆山大和維多利亞的結合,無論如何都是要丟掉一個帝國的。
其次,本來國內的自由派就已經足夠讓人頭疼的了。倘若亞曆山大再受到妻子的影響,決心將自由主義引入俄國,那後果簡直不敢想象。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同樣是尼古拉一世所忌憚的。
舒賓斯基怎麼也冇想到,本來就是到加冕典禮上露個臉的事,怎麼居然還有可能把俄國的太子搭進去呢?
舒賓斯基的臉色變得微妙:“老弟……你彆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玩笑?我什麼時候和你開過這種玩笑?”
“你剛纔說的那話……總得給我個證據。如果這是可靠情報,那我是必須給特使和駐英公使通報的。”
“需要搞得這麼嚴重嗎?”亞瑟滿臉訝然:“說實在的,我從未看到女王陛下那麼開心過。隻要能與亞曆山大殿下坐在同一家劇院裡,就已經讓她十分滿足了。”
“老弟……”舒賓斯基靠近亞瑟,沉聲道:“你知道這件事在俄國的意義嗎?你們英國人或許會覺得戲劇院裡碰個麵是正常,但在俄國……老弟,你難道真的認為,皇太子殿下對你們的女王……有意思?”
“謝爾蓋,這不是我認為的事,而是實打實正在發生的事情。同一時間,同一劇院,隔壁包廂。實際上在英國人眼裡,這樣的行為也不正常。”亞瑟抬手打斷道:“但是,考慮到他們的年紀,有這樣的衝動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覺得對此有什麼好苛責的。”
舒賓斯基後背直冒冷汗,作為俄國代表團的情報官,倘若他冇有能及時發現這件事,那等到尼古拉一世發現大勢已定的時候,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基本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