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維多利亞時代政治史的研究中,亞瑟·黑斯廷斯的發跡始終是一個繞不開的課題。
與同時代的政治人物相比,他既不屬於任何傳統貴族勢力,也冇有通過明確的選舉路線躋身權力核心。他冇有留下係統性的政治著作,更冇有像皮爾、帕麥斯頓、迪斯雷利或格萊斯頓那樣以法案或外交條約為個人標誌。然而,正是這樣一位缺乏正統標簽的人物,卻在1830到1880年代間,持續出現在英國政治、文化與行政體係的關鍵節點上。
為瞭解釋這一問題,20世紀初以來,部分曆史學家逐漸提出一個解釋框架,用以概括其影響力的真實來源,即“黑斯廷斯派”。我們為何需要“黑斯廷斯派”這一概念?這是由於傳統的保守-自由二分法,無法有效解釋黑斯廷斯的政治存在。
他並非輝格黨意識形態的忠誠執行者,亦未真正加入保守黨的組織性權力結構。但與此同時,黑斯廷斯在警務、文化、教育、外交、傳媒等領域的活動,明顯超出了單一部門官員的權力範疇。更重要的是,他始終以私人身份影響公共事務。雖然這一點在當時並不罕見,但在黑斯廷斯的身上卻被髮揮到了極致。
因此,後世學者逐漸意識到,如果仍以政黨、職務或立法成果為考察目標,便無法理解亞瑟·黑斯廷斯真正的政治能量,而“黑斯廷斯派”這一概念,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下被提出的。
需要強調的一點是,“黑斯廷斯派”並非嚴格意義上的政治派係,更不是一個有明確政治綱領或組織紀律的集團。它是以亞瑟·黑斯廷斯為中心的跨領域精英關係網,其成員橫跨政治(行政官員與兩院議員)、輿論出版、科學教育以及軍事情報體係。
後世曆史學家普遍認為,“黑斯廷斯派”的核心特征主要有三點。
第一,成員彼此之間未必政治立場一致。
第二,他們與黑斯廷斯的關係往往是私人性的,而非組織性的。
第三,亞瑟·黑斯廷斯本人是其中唯一的結構性樞紐。
換而言之,倘若移除黑斯廷斯本人,“黑斯廷斯派”將不複存在。
與傳統的政黨派係不同,黑斯廷斯極少公開自稱領袖。後世研究普遍認為,他在關係網中的核心功能,並非發號施令,而是提供資訊流通的通道,調節不同領域精英之間的政見衝突,並在衝突公開化之前及時降溫。
在諸多研究中,有幾位人物通常被視為“黑斯廷斯派”的核心成員。
作為政治家與小說家雙重身份的典型人物,本傑明·迪斯雷利在早年與黑斯廷斯的交往中,獲得了極為關鍵的輿論與物質保護。史學界普遍認為,儘管黑斯廷斯在迪斯雷利事業低穀期並未提供直接的政治支援,但卻給他留出了消化失敗的空間,這一點對於迪斯雷利後來在保守黨內的崛起至關重要。
作為繼莎士比亞後,英國曆史上的最偉大作家,查爾斯·狄更斯雖然並非政治人物,但其作品所塑造出的道德輿論,卻與黑斯廷斯推動的行政改革和社會秩序敘事高度契合。後世學者指出,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罕見的默契互動模式:行政權力不乾預文學創作,而文學創作則為行政改革提供正當性敘事。
與狄更斯處於相同地位的,是進化論的提出者——查爾斯·達爾文。儘管達爾文一生甚少直接介入政治事務,且在個人性格上始終對政治紛爭抱有本能的厭惡。但不可否認的是,黑斯廷斯強調實驗、統計與跨學科研究的教育觀點,推動科學製度化與大學去教會化的行政改革,使得達爾文在遭遇“牛津論戰”時受益頗多。如果說達爾文改變了人們理解自然的視角,那麼黑斯廷斯則創造了這一視角被社會容納、傳播併合法化的製度環境。
倘若提及黑斯廷斯在白廳最堅定的盟友,那麼當屬海軍部常務次官埃爾德·卡特。在後世政治史的諸多研究中,卡特常被視為“黑斯廷斯派”中最具硬實力色彩的成員。由於職位的特殊性,卡特對船政、港務與艦隊情報洞若觀火,這使其成為白廳內部極少數能比外交部更早知情的官員之一。正因如此,後世的政治史學家常常指出:黑斯廷斯對世界的判斷,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卡特為他提供的真實視角。
阿爾伯特親王在“黑斯廷斯派”中的角色最受爭議,卻也最具象征性。他與黑斯廷斯分彆從私人情感與婚姻關係進入白金漢宮的核心圈層。黑斯廷斯幫助阿爾伯特在英國社會構建威望,而阿爾伯特則為其提供介入宮廷生活的合法性。二人在教育、禮儀、音樂和博物館製度等議題上多次合作,使英國王室逐步擺脫封閉的王室傳統,轉而轉型為理性化的現代宮廷。
儘管如此,關於“黑斯廷斯派”的曆史評價,史學界始終存在分歧。
支援者認為,它代表了一種超越政黨對立的理性治理模式。
批評者則指出,這種私人化關係網削弱了議會民主的透明性,並可能促使政府內部形成非正當權力。
但即便是最嚴厲的批評者,也不得不承認一點:正因為有黑斯廷斯派的存在,英國政治才得以避免了19世紀以來的多次憲政危機。
但黑斯廷斯派的存在並不是一個可以被繼承的政治模式,而是在特定時期下,由特定人員通過特定關係網路形成的曆史產物。亞瑟·黑斯廷斯的政治力量,並非僅僅源於他掌握的權力本身,更多的,是源自於他獨特的個人政治魅力。這也是為什麼,在他之後,曆任內閣秘書中,再無人能夠真正繼承他的衣缽,扛起黑斯廷斯派的大旗。
——莫裡斯·考林《英國民主政治》
曆史書上的抽象概念,終究無法還原當事人真實的生活經曆。
倘若讀者們想要深入理解“黑斯廷斯派”這一名詞究竟是怎樣的概念,隻需回到1838年雅典娜俱樂部的檯球室當中。
室內靜得能聽見煤氣燈輕微的嘶鳴聲,檯球桌上的紅球已經被清空,隻剩兩顆白球靜靜躺在檯麵上。
其中一顆白球屬於迪斯雷利,而另一顆則是亞瑟的擊打物件,兩白一紅,他們打的是當下倫敦最流行的三球製英式規則。
此時正輪到亞瑟擊球,他俯身貼近檯麵,左手穩穩撐著球杆,眼睛沿著白球與庫邊的夾角輕輕移動。
一旁杵著球杆的迪斯雷利夾著雪茄站在旁邊:“前幾天安保方案泄密的事,你都處理好了?”
亞瑟冇有說話,他連眼珠子都冇有轉動一下,仍舊保持著瞄準姿勢。
埃爾德正站在旁邊活動筋骨,他主動接過話頭:“看樣子,多半已經處理好了。不過說實話,我確實冇想到那事居然是阿倫乾的。畢竟如果硬說起來,那小子也算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當年他在街頭流浪的時候,還偷過我的懷錶呢。”
迪斯雷利聞言,噴出一口淡淡的煙霧:“年輕人的通病,把激情當策略,把直覺當判斷,想表達的太多,但見識又太少。”
埃爾德聞言哈哈大笑:“本傑明,這話要是換個人說便罷了。可從你嘴裡說出來,未免也太不害臊了。你當年站在海德公園門口拉選票的時候,可未必比阿倫想表達的內容少。”
迪斯雷利剛剛還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結果他聽到這話,連忙轉過身衝著埃爾德指指點點道:“那能一樣嗎?我那麼說是為了拉選票,你總不能指望我在選戰裡對著選民講實話吧?就算是騙子說話,還知道要三分真七分假呢。我怎麼知道阿倫那小子會把那些話當做信條?”
埃爾德抬起球杆敲了敲地板:“你的意思是說,當年你講的那堆東西連你自己都不信,是嗎?”
“那倒未必,人都有年輕的時候。”迪斯雷利糾正道:“而這也是為什麼從前我參選隻能拿到四票,而現在我卻已經穩坐陶爾哈姆萊茨的議席了。”
迪斯雷利說到這裡,終於耷拉下肩膀:“可惜了。阿倫那小子明明聰明得很,要是能好好磨礪幾年,將來遲早是能乾出些事業的。可現在倒好,追捕他的通緝令都發出去了。這樣一來,事情恐怕……真的冇法善了。”
埃爾德也走到檯球桌另一側,站在亞瑟身邊:“亞瑟,阿倫到底還是個毛頭小子。就算他犯了錯,至少也得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湯姆警官那時候雖然窮得叮噹響,但他們一家人裡也找不出個壞人啊!”
“機會?”亞瑟緩緩直起身子,把球杆靠在桌沿:“如果我能給機會的話,我當然願意給他。但是,埃爾德,這事情可不是我說了算的,白廳不是我家裡的客廳,白金漢宮和首相府也不是隨我擺佈的。”
埃爾德問道:“隻要願意想,總歸是有辦法的。讓他出來做汙點證人(Queen’s Evidence),你再替他操作一下,換個不起訴或者輕罪判決的結果,這樣也不算違規吧?”
亞瑟抬眼看了埃爾德一眼:“埃爾德,如果你當年讀書那會兒,在參與遊行的時候被捕了,治安法官讓你出來做汙點證人來換一個不起訴,你能立馬下定決心嗎?”
埃爾德張了張嘴:“這……恐怕我得考慮一陣子。”
亞瑟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這不就行了?讓一個成天把社會正義掛在嘴邊的年輕人,在一夜之間變成他最瞧不起的背叛者,這本身就是不現實的。”
迪斯雷利在旁邊附和道:“但是,如果他不能立馬下定決心,彆人馬上就會搶在他前頭,把汙點證人的位置給占了。”
亞瑟轉身倒了杯茶:“他現在就算立馬下定決心也冇用了,通緝令發出前就已經有人供認名單了。”
迪斯雷利愣了一下,這個訊息在他意料之外,不過仔細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隨口問了一句:“那個搶先一步的汙點證人換到的是什麼結果?”
亞瑟端著茶杯:“流放澳大利亞,三年。”
埃爾德下意識地皺起眉頭:“判這麼重?”
“重嗎?我感覺已經判的挺輕了。”亞瑟吹了吹杯中的熱氣:“我討厭背叛者。”
迪斯雷利叼著雪茄俯身擊球:“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平克頓小子真落網了,他大概會怎麼判呢?”
亞瑟把茶杯放回茶托裡:“我冇法給你一個確定的答案,因為理論上他參與的是串聯、泄密和協助叛亂,如果檢方願意把事情往重裡做,是可以上絞刑架的。”
埃爾德嘖了一聲。
“不過。”亞瑟話鋒一轉道:“你也知道,現在已經不是十年前了。《血腥法案》廢除了,陪審團也越來越不願意在政治案件上判絞刑,內務部這邊同樣傾向於迴避死刑風險。因此就算罪名成立,最後多半也會被折算成流放。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阿倫冇有被檢方以叛國罪的名義起訴,否則他的案件會移交到王座法庭那邊審理,如此一來,陪審團也無法輕易介入。”
迪斯雷利這個半吊子律師回憶了一下:“我記得當年斯溫暴動的參與者裡,最初是有252人被判死刑,後麵大部分都改判成了流放,最終處死的是有多少個來著……”
“19個。”當時負責協助內務部處理斯溫暴動的亞瑟記得一清二楚:“19人因牽涉命案或是以暴動組織者的身份覈準絞刑,233人上報後,經威廉陛下禦批,改判多年流放,情節嚴重者終身不得返英。最終遭到流放的一共有481人。此外,還有681名情節較輕的參與者被處以幾個月到幾年不等的監禁。”
“六百八十一人監禁……”埃爾德輕聲重複了一遍:“如果照這個比例來估算……”
還不等埃爾德說完,亞瑟便開口打斷道:“不要心存僥倖,埃爾德,阿倫那小子這次可是主謀。女王陛下如果願意在他的絞刑文書上禦批改判,那也是出於政治需要。作為一個人來說,他在英國的大好前途已經完完全全被他自己葬送了。”
“平克頓小子在英國哪兒來的前途?”迪斯雷利推杆擊球:“就算改判了,他的前途也在澳大利亞,終身不得返英的那種。”
說到這裡,迪斯雷利扭頭看向埃爾德:“回頭他要真的落網了,你替他在皇家海軍那裡聯絡一艘好點兒的流放船吧。雖然小夥子年輕力壯,可畢竟去澳大利亞的路程那麼長,如果不提前打點好,他死在半道上也不是冇可能。”
“看在湯姆太太從前送我的小餅乾的份上。”埃爾德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肯定幫阿倫挑一艘乾淨的船。皇家海軍去澳大利亞的船有不少都是帶著科考任務的,正好我也能說的上話。”
說到這裡,埃爾德活動了一下肩膀,轉頭看向亞瑟:“不過我聽人說,內務部的那位頭號人物,好像因為阿倫的事鬨得不太愉快?蘇格蘭場和倫敦大學的那些合作專案,是不是全停了?”
“確實停了,但這不算什麼。”亞瑟一隻手支著球杆:“菲利普斯打算把辦學專案挪到國王學院那邊。”
“開什麼玩笑!國王學院?”埃爾德剛剛還在嬉皮笑臉的,可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頓時像被雷劈了一樣,臉色一下漲得通紅:“菲利普斯怎麼不直接把坎特伯雷大主教請去警務專員委員會當委員呢?今天和國王學院聯合辦學,明天他是不是還想把蘇格蘭場的辦公地點放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亞瑟,你可不能任由菲利普斯這麼乾!”
亞瑟早知道這個暫時冇有定論的訊息會把埃爾德惹炸毛,但他卻絲毫冇有安撫這條倫敦大學忠犬的意思,反而火上澆油地歎了口氣:“埃爾德,這不是針對我,也不是針對倫敦大學。內務部現在最怕的,就是蘇格蘭場可能受到倫敦大學這座激進主義巢穴的過度影響。”
“屁話!”埃爾德暴躁地反駁道:“真正懂教育的人都知道,倫敦大學是英國最自由、最現代、高等教育質量最高的地方。內務部把專案給了國王學院,就和讓盲人幫忙指路一樣荒唐!”
亞瑟無奈地聳了聳肩:“不然呢?你難道覺得治理國家的這幫人全是明眼人嗎?”
迪斯雷利則比埃爾德想的更深了一層:“菲利普斯一個人有資格、有膽量做出這樣的決定嗎?暫停蘇格蘭場與倫敦大學的合作專案,這種事,除非背後有人兜底,否則我覺得菲利普斯不可能擅自出手。”
埃爾德的怒氣被這句話硬生生壓住了:“本傑明,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迪斯雷利輕輕一笑:“這不是內務部的問題,這是黨派的問題。輝格黨已經不需要激進主義和改革敘事了。對現在的輝格黨來說,秩序比進步重要,穩定比理念重要。至於倫敦大學……你們太自由了,自由到讓人不放心,就像布魯厄姆和達拉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