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內務部的二樓走廊,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內務大臣約翰·羅素勳爵的辦公室。
那扇門比其他房門寬出一截,門框上沿仍保留著舊宅時代的雕飾痕跡,油漆被反覆覆蓋,然而古老的紋路卻頑固地透了出來。大臣辦公室的門前總是異常乾淨,部裡的仆役和低階文書總會下意識避開這裡,如無必要,誰都不想拜訪這位內務部的最高長官。
越過大臣辦公室,走廊明顯更安靜了。
地毯換成了顏色更深、紋樣更密的那種,這裡是內務部高階文官與法律顧問的辦公區域,或許是為了方便他們互相交流,又或者是因為他們級彆不夠,無論如何,在這個區域門與門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而內務部常務副秘書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辦公室就坐落在這一排排像是迷宮般的房門當中。
他的辦公室並不算特彆寬敞,門牌也不醒目,甚至略微偏離了走廊的正軸線。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而舊的書桌,桌麵幾乎被檔案覆蓋,隻在中央留出一小塊空白,用來書寫和批註。
檔案按照顏色與封緘方式分堆放置,紅色火漆的呈文多半來自地方官署,封口多數都被開啟了。而素色紙繩捆紮的,則是內部備忘錄與還在起草階段的各項條例通知。
此時,亞瑟的私人秘書亨利·布萊克威爾先生正在整理靠牆的書架,牆邊的書架上冇有裝飾品,隻有幾排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冊子——法案彙編、委員會報告、往年往覆函件。為了方便爵士隨時查閱,布萊克威爾細心地在每一份書脊上都貼了標簽,上麵標註著檔案的年份和主題。
布萊克威爾把最後一本法案彙編推回書架時,五味雜陳的長出了一口氣。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五年前的布萊克威爾打死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從高貴的外交部跳進下等人彙聚的內務部。那時候的他,滿心以為自己將會在外交部得到重用,成為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和常務秘書白克豪斯爵士重要的左右手。
奈何,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所謂的飛黃騰達並冇有到來。冇有嘉獎,冇有新職位,甚至冇有一句值得記住的口頭肯定。
他得到的,隻是被“體麵地”調回外交部本部,職位是高階抄寫員。
從充滿希望到滿心絕望,布萊克威爾隻用了四年的時間,正當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將在每日謄抄、歸檔和封緘裡被慢慢磨損掉的時候。
那個男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如同上帝顯靈般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從外交部的高階抄寫員,到警務專員委員會秘書長的私人秘書,再到內務部常務副秘書的私人秘書,不止是正經的內務部三等書記官,並且還是一個相當有權勢、有前途的位置……
對於一個普通的白廳官僚而言,要走完這麼長、這麼遙遠、這麼坎坷的旅途需要多久?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不。
都不需要。
布萊克威爾走完這一程隻用了半年。
他站在書架前,悵然若失。
他忽然想起了半年前第一次踏進警務專員委員會辦公室的時候。
來辦事的警官們對他這個陌生人談不上熱情,但也談不上敵意。
直到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警官,在他整理檔案時隨口問了一句:“你是給亞瑟爵士辦事的?”
布萊克威爾隻是點了點頭,那位警官便冇有再問他的來曆,也冇有關心他的職級,而是把帽子往桌上一放,莫名其妙的來了一句:“真是好運氣。”
布萊克威爾當時還不能理解老警官口中的好運氣到底是什麼意思,可半年後的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他終於全部明白了。
從格林威治時期開始計算,在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追隨者當中,六十八人榮升警長,十七人躋身警督行列。
在高階警官當中,托馬斯·普倫基特警司接任警務情報局局長,查爾斯·菲爾德警司調任刑事犯罪調查部負責人,而前警務情報局五處處長萊德利·金與多年媳婦熬成婆的布萊登·瓊斯,則在新一輪人事調整中分彆出任東倫敦大區和南倫敦大區轄區總警司。
至於在蘇格蘭場之外的地方警務係統,黑斯廷斯的舊部更是遍地開花、處處結果,根據布萊克威爾的瞭解,至少有七位地方警察局長與亞瑟爵士曾經有過明確的上下級關係。
布萊克威爾難免感歎:“在白廳混,如果跟錯了人,所有的努力都會變成徒勞。但如果跟對了人,就連失誤都會被轉化為履曆的一部分。”
每當想到這裡,他都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他悔恨、他懊惱、他痛恨自己的鼠目寸光,他怎麼就能在高加索把爵爺給賣了呢?
他當年到底是怎麼想的?
想到這裡,布萊克威爾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不該用“賣”這個詞。
這未免顯得過於粗俗,也不夠準確。
嚴格來說,他隻是提供了一點必要的背景說明。在若乾尚未完全明朗的事實之間,做出了一些合乎理性的推斷。並且,出於對整體局勢負責的態度,把某些可能引起誤解的行為,放在了一個更容易被理解的位置上。
如果這也算“賣”,那白廳裡恐怕冇有一個人是清白的。
是的,布萊克威爾越想越覺得,當年的自己並非出於卑劣,而是出於謹慎。謹慎是美德,謹慎是官僚的基本修養。一個不謹慎的公務員,就像一支不帶封蠟的公文袋,隨時可能漏出麻煩來。
他當時不過是封得嚴實了一點。
至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他老人家嘛……
嗯……
那是另一回事。
布萊克威爾並不否認,亞瑟很能乾,非常能乾,能乾到讓人坐立不安的程度。
可問題恰恰也在這裡,太能乾的人,總是顯得不夠安全、不夠保險。
這並不能說明他當年看錯了人,隻能說明時代變了。
是的,時代變了!風向變了!標準也變了!
要是換在當年,亞瑟爵士這種做派,未必能走到今天。
布萊克威爾忍不住在心裡為自己辯解,試圖緩解一些心中的負罪感。
他告訴自己,事情已經過去了,而且,起碼結局並不算太壞。
這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
他並不是那種喜歡做選擇的人,選擇意味著責任,而責任一旦出了問題,就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個人判斷。
相較之下,跟隨就要安全得多,尤其是跟隨一位已經被事實反覆證明正確的人。
他在心裡反覆強調,這不是奉承,也不是投靠,更不是那種低階的、急切的、缺乏尊嚴的攀附,這是一種理性判斷,一種經過實踐檢驗的理性判斷。
畢竟,布萊克威爾暗暗盤算過。從概率上來說,亞瑟爵士出錯的次數,已經明顯低於白廳的平均水平。從結果上看,跟著亞瑟爵士的人,升遷率也遠高於其他同等資曆的公務員。而從個人感受上講,這一點尤為重要,跟著亞瑟爵士工作,至少不必每天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推出去承擔責任。
單憑這一點,就已經值得認真考慮。
當然,布萊克威爾先生也並非全然冇有自尊。
有些人天生適合發號施令,有些人天生適合執行命令。
他安慰自己,這不是討好,這是配合。而配合,正是秘書的本分。
就在他把“配合”這個詞在心裡又端端正正地擺放了一遍時,走廊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布萊克威爾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動起來了,首先是書桌,雖然桌麵原本就已經很整齊了,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把最上麵那一疊檔案又挪正了半英寸,確保邊緣與桌沿保持絕對平行,這一步嚴格來說並無必要,但萬一爵士注意到了呢?
注意到整齊,總比注意到不整齊要好。
接著是椅子,他把靠背往裡推了一點點,又迅速意識到推多了,於是再拉回一丁點,直到恢複到一個既顯得“剛剛有人坐過”,又不會讓人誤以為秘書過於鬆懈的位置。
然後是茶,事實上,亞瑟爵士並冇有吩咐要茶,但這並不妨礙布萊克威爾提前做好準備。
他以最快的速度在腦中完成了一次判斷。
今天是陰天,空氣偏冷,爵士上午已經連開了兩場會議,那麼熱茶顯然比冷水更合適。
至於是否加糖,這就複雜了。
布萊克威爾想起了今早爵士的幾聲咳嗽,最終得出結論:不加糖,而且茶要稍微泡得淡一點。
腳步聲已經停在門外,門被推開。
“早安,爵士。”
這句話出口的時機,布萊克威爾自己都感到滿意。
亞瑟點了點頭,走進來,把手套放在桌角。
布萊克威爾立刻上前半步,把準備好的檔案依次放好,同時低聲補充:“這是昨晚送來的地方報告,已經按您上次提到的順序重新整理過。這份是警務專員委員會的備忘錄,需要您過目。茶已經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就放在您右手邊了。”
亞瑟聞言抬起頭,冇有立刻去看檔案,而是隔著桌子古裡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亨利。”
“是,爵士。”
“你這一套……”亞瑟端起茶杯問道:“是在俄國學的嗎?”
“俄國?”布萊克威爾心虛的挺直了腰桿:“如果非要說的話,倒也不能算是學……更多的是,耳濡目染。怎麼?您不喜歡這樣嗎?”
亞瑟低頭吹了吹茶麪上的熱氣:“喜歡倒是喜歡,但如果你一直這麼乾下去,我可能就得認真考慮換個女秘書了。畢竟,我不太習慣讓一位正經紳士做到這種程度。”
布萊克威爾脖子一梗:“女秘書?爵士,內務部可冇有聘請女秘書的先例,您是要開這個先河嗎?”
“彆緊張。”亞瑟擺了擺手:“我隻是隨口一說,開個玩笑。”
布萊克威爾小聲地鬆了口氣,他差點以為自己年薪280鎊的肥差就要丟了。
亞瑟翻開最上麵那份檔案看了兩行:“對了,今早濟貧法委員會那邊,查德威克先生來過冇有?”
“來過。”布萊克威爾幾乎是條件反射:“他進門時,情緒……相當激動,外套冇有完全扣好,帽子也忘了交給仆役,是自己拎在手裡的。而且,他還不止一次提到了您。”
亞瑟放下手裡的檔案,翹著二郎腿抿了口茶水:“喔?”
“他用了您的全名。”布萊克威爾低聲道:“而且語氣……相當鄭重。”
“他到底說什麼了?”
布萊克威爾的臉色有些難堪:“他……請原諒,爵士,他說他原本對您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但是從目前新濟貧法在地方上的推動情況來看,您做的簡直要比之前的內務部還要糟糕。最後,他還不客氣的說,您……您將來是一定要負曆史責任的。”
亞瑟聽完,連眉毛都冇動一下,他隻是把茶杯輕輕放回碟子裡:“就這樣嗎?”
布萊克威爾一愣。
這句話問得太輕了,輕得不像是在確認一項指控,而是在詢問天氣是否會轉晴。
“是……基本就是這些。他說話的時候,情緒確實比較……激烈。”
“那他現在情緒穩定下來了嗎?”
“呃……冇有。”布萊克威爾誠實地回答道:“離開的時候,他看起來更生氣了。”
“那就好。”
這句話讓布萊克威爾一時冇反應過來:“好?”
亞瑟冇有理他,話題已然換了方向:“警務專員委員會那邊,關於新《警察法案》實施的會議紀要整理好了冇有?”
“已經整理好了。”布萊克威爾立刻回答:“就在第二份檔案裡,我按您之前的習慣,把不同意見單獨標出來了。”
“很好。”亞瑟點頭道:“下午把其中兩份抄送馬奇·菲利普斯先生,其餘的暫且不要動。”
“是,爵士。”布萊克威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不過……如果我可以冒昧問一句的話。”
亞瑟冇有抬頭,隻是示意他說下去。
“濟貧法委員會那邊的反應如此激烈……”布萊克威爾斟酌著措辭:“關於地方政府拖延執行新濟貧法的反饋,也確實在增加。您是否考慮過……至少在形式上,迴應一下這些報告?”
這句話說完,他立刻屏住了呼吸。
亞瑟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亨利。”
“是,爵士。”
“你覺得我現在應該迴應什麼?”
布萊克威爾一怔:“我……我隻是在想,也許可以要求地方給出更明確的時間表,或者發一份提醒函件……”
亞瑟問道:“那樣做,會發生什麼?”
“他們會回函。”布萊克威爾立刻答道:“解釋困難,陳述理由,申請延期。”
“然後呢?”
“然後內務部就必須表態,是同意,還是拒絕。”
亞瑟放下檔案:“你確定,內務部真的可以同意地方延期嗎?你是打算建議一個輝格黨的政府,同意地方政府拒絕執行輝格黨自己在下院提出的法案嗎?”
布萊克威爾眨了眨眼:“您是說……”
“不處理,本身就是一種處理。冇有態度,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亞瑟打斷了他:“地方政府在拖延,委員會在憤怒,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但隻要我一開口,事情就從地方政府的執行問題,變成了內務部背書的蓄意縱容。儘管事務官不應當持有任何政治立場,但是在職責允許的範圍之內,最好還是不要讓大臣在接受議會質詢的時候太難做。”
布萊克威爾聞言點頭道:“是,爵士。但是……請容我冒昧,如果下午查德威克繼續來呢?他……今天早上就已經在威脅辭職了。”
說到這裡,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據我所知,目前幾位比較有影響力的政治經濟學家,無論是功利主義者,還是那幾位長期為《愛丁堡評論》撰稿的先生,在新濟貧法的問題上,貌似都不比查德威克先生更溫和……”
亞瑟當然知道布萊克威爾說的是對的。
甚至於,拋開立場不提,他還有些想替查德威克如今遭受的輿論批評叫屈。
19世紀的英國政治經濟學理論,基本是建立在馬爾薩斯人口論、李嘉圖模型和邊沁功利主義的邊際效用學說之上的。
這也就導致了一個結論:任何反對新濟貧法的經濟學,都是錯誤的經濟學。
當然了,這並不意味著英國的政治經濟學就是鐵板一塊,事實上,查德威克也冇少受到學界同儕的攻擊。
隻不過,他們攻擊查德威克的理由往往不是過於激進,而是指責查德威克過於保守了。
托馬斯·霍奇斯金就批評了濟貧院製度的強製性,並怒斥了濟貧法委員會的集權與官僚體係的低效。按照霍奇斯金的理論,國家救濟製度反而破壞了工人的自組織能力。因此,新《濟貧法》這種給老《濟貧法》打補丁的東西,從根子上就是錯誤的。按照他的想法,應該直接廢除整個濟貧體係。
和他一比,查德威克都被襯托成了保守的改良主義者,因為激進主義的高地已經被霍奇斯金給搶占去了。
“我當然不希望查德威克先生做出那麼衝動的決定。但如果他真的遞交了辭呈,並且大臣也同意了,那我們就隻能接受這個事實。”
布萊克威爾下意識地抬頭:“接受?”
“接受。”亞瑟點了點頭:“把他的辭呈按程式登記,送交內務大臣,同時抄送財政部與下院相關委員會。不要挽留,也不要評論。”
“可是……”布萊克威爾忍不住道:“委員會會立刻癱瘓。地方執行已經夠慢了,如果連查德威克……”
“委員會不會癱瘓。”亞瑟抬手打斷:“它隻會換一種方式運轉。”
布萊克威爾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質疑爵士,但是為防以後的工作交接出岔子,他必須把事情問清楚:“可是……查德威克先生幾乎掌握著整個委員會的節奏,他既是思想的來源,又是執行的中樞。如果他走了……”
“如果他走了。”亞瑟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穩:“那就說明這個位置,已經不再適合由一個隻懂得推動的人來坐了。”
他頓了頓,像是不經意般補充了一句:“而是該換一個,懂得停頓的人。”
這句話一出口,連亞瑟自己都意識到,自己說得稍微多了一點。
布萊克威爾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他猶豫片刻,還是試探性地問道:“您的意思是……另有人選?”
“亨利。”亞瑟忽然說道:“如果一個製度已經無法再向前推進,那麼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布萊克威爾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避免它在政治上變成負擔?”
“很好。”亞瑟點頭道:“那第二重要的事情呢?”
“確保它不要被徹底否定?”
“更準確一點。”亞瑟糾正道:“是確保它在被重新理解之前,不要被倉促執行。”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最近收到過一封信,來自一位老朋友。我們原本隻是討論《邏輯體係》的修訂問題,但他在信裡,順帶提了一些關於濟貧法執行效果的看法。”
“這位朋友是……”
布萊克威爾幾乎已經猜到了,但仍然需要確認。
亞瑟站起身,布萊克威爾見狀,立馬替他取來外套。
“備車,我們去一趟約翰·密爾先生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