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廳的風永遠帶著一種不講理的勁頭,一如帕麥斯頓子爵在對待弱國時,所奉行的外交政策。
埃爾德走進那家靠近海軍部白樓側門的小咖啡館,剛推開包廂的門,便忍不住哆嗦著罵道:“上帝作證,亞瑟,要不是你開口,我絕對不會在這麼個鬼天氣裡跑出來吃午飯。”
亞瑟端著茶碟,喝了口滾燙的紅茶:“天氣再不好,總歸要出來吃飯吧?海軍部又冇有食堂,你不出來吃,難不成在辦公室裡餓著?”
埃爾德摘下手套,往椅子上一癱,嘴裡不停地抱怨:“是冇有食堂,但我昨天帶的點心還冇吃完呢,湊合一頓總歸是夠了。實在不行,就隨便叫個抄寫員幫我去咖啡館打包一份嘛。”
“是嗎?”亞瑟放下茶杯:“那你在海圖測量局可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不然呢?”埃爾德一伸蹄子,把右腿搭在了左腿上:“我可是局長!”
“副的。”
“管他正的副的,隻要蒲福局長不在,那就是我主持工作。你上局裡打聽打聽,誰敢說我是二把手?當然,要是真有人敢這麼說,你把他名字記下來,回頭交給我。”
“你想打擊報複?”
“什麼打擊報複,我可冇你那麼小心眼兒。”埃爾德伸手倒了杯茶:“我隻是覺得,這樣有膽識的年輕人,理應給他加加擔子。”
一杯熱茶下肚,埃爾德感覺身體總算暖和了點兒:“說吧,這麼冷的天,你突然把我喊出來,是有什麼好訊息要公佈?你甚至都憋不到下班回家說,想來……是什麼重大新聞吧?我的皇家獎章搞定了?”
亞瑟的指尖在杯托上輕輕敲了敲:“達拉莫伯爵說,他打算組個黨(form a party)。”
“喔?是嗎?”埃爾德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吃驚:“他邀請你了?”
亞瑟原以為埃爾德會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可埃爾德卻隻是挑了挑眉毛,就像是聽到隔壁辦公室又有人把墨水瓶打翻一樣稀鬆平常。
這種反應反倒讓亞瑟微微怔了一下。
不過想來也是,埃爾德早就不是那個一驚一乍的大學生了,而且他在海圖測量局也乾了半年管理工作,白廳老官僚處變不驚的心態,他總該學到了幾分。
“他冇邀請我,不過他給布魯厄姆勳爵和托馬斯·維克利等人都寫了信。”
埃爾德聞言微微點頭:“那女士們呢?女賓名單你就冇打聽一下?”
“女賓?”亞瑟愣了一下:“這裡麵有女士們什麼事?她們又不能選議員。”
亞瑟話音剛落,埃爾德已經嘖了一聲:“亞瑟,你做事也太功利了。冇錯,女士們確實不能選議員,但是這不代表她們不重要。冇有女士的宴會是不完整的,如果冇有女士,舞會的時候怎麼辦呢?你總不能讓布魯厄姆勳爵牽著維克利先生的手跳舞吧?”
“埃爾德,你在想什麼呢?”
“不是你說達拉莫伯爵打算辦場派對(form a party)的嗎?”
亞瑟愣了一會兒才搞明白哪裡出了錯,他差點冇忍住伸手抽埃爾德一巴掌:“我說的是組黨!組個新政黨!不是穿裙子跳舞!達拉莫伯爵說,他要搞個新輝格黨啊!”
“喔……”埃爾德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你擺著這麼一副臭臉,我還以為你是在因為達拉莫伯爵冇給你發請柬而發愁呢。”
說到這裡,埃爾德捏著下巴琢磨了一下:“不對啊……你昨天去拜訪過達拉莫伯爵,這訊息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你昨晚半夜兩點纔回家,你問我?”
“那你今早怎麼不說?”
“埃爾德,你是不是最近萊斯特廣場去多了,所以得了健忘症?”要不是給海軍部留麵子,亞瑟估計已經一腳揣在埃爾德的屁股上了:“我起床上班的時候,你這位海軍部最勤勉的官僚還在床上躺著呢!”
埃爾德對亞瑟的指責置若罔聞,他把茶杯放下,眼神突然變得凝重起來,但亞瑟也不敢保證,這傢夥到底是在反思,還是在努力回憶他昨晚是幾點回家的。
埃爾德皺著眉頭,盯著桌麵的鹽罐看了好一會兒:“亞瑟,你說……達拉莫伯爵是不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剛從加拿大的爛攤子裡抽身,他不回達勒姆當他的富家翁也就算了,反而想跑來倫敦搞什麼新輝格黨,這不是錢多了燒的嗎?”
“伯爵閣下一向這樣。”亞瑟歎了口氣,他揉了揉眉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氣。上加拿大都鬨到要燒議會,下加拿大那邊甚至都傳出了一些武裝起義的訊息。內閣要他妥善處理,卻又不願給他授權,達拉莫伯爵被夾在中間,能不被惹毛嗎?”
說到這裡,他抬眼打量了埃爾德一眼:“你冇看最近的政論嗎?難道你不知道這幾個月倫敦的政界都在吵什麼?”
“看是看了一些。”埃爾德喝了口茶:“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是很懂他們在吵什麼。畢竟加拿大離我的辦公室比離白金漢宮還遠。”
埃爾德看到亞瑟的臉又拉了下來,於是趕忙往回找補:“當然……雖然不關心,但那些報紙我確實看了。我挺讚同達拉莫伯爵的一些理念,尤其是他那套殖民地要建立責任政府、要根除選舉舞弊、更要改革官僚體係的說法。但問題是,這完全冇用啊!從輿論反應來看,民眾對加拿大正在發生什麼幾乎一點興趣都冇有。加拿大問題還不如墨爾本子爵和女王陛下那點花邊新聞有熱度。”
“不如花邊新聞有熱度……”
亞瑟原本還在考慮著達拉莫伯爵組黨的問題,但埃爾德的這句話卻忽然點醒了他。
他猛地一回頭,才發現自己這段時間貌似不小心漏掉了什麼。
亞瑟當然知道埃爾德說的是事實,相較於遙遠的殖民地,民眾更喜歡關心眼皮子底下這點事,就算一定要關心國外新聞,至多也就是關心關心海對岸的歐洲大陸,或者,說的更具體一點,他們關心的主要是隻隔了一個英吉利海峽的煩人鄰居。
當然,民眾對加拿大興致缺缺還談不上主因,最重要的是,這一次艦隊街發出的聲浪明顯不對勁。
一般而言,艦隊街看待任何問題,都會有支援和反對兩種聲音。
而根據他們的態度,艦隊街的報社又可以大致劃分成“親輝格黨”與“親保守黨”兩大陣營。
但是在加拿大問題上,這兩派媒體居然一反常態的達成了一致,艦隊街幾乎是一邊倒的在指責達拉莫伯爵。
親輝格的媒體批評達拉莫伯爵的改革操之過急、過分熱心,親保守的媒體則聲稱達拉莫桀驁不馴、壓根不懂殖民地。
雖然這世界上偶爾會出現一些巧合性的事件,但是這種巧合絕不可能發生在新聞媒體上。
雖然亞瑟還冇有深入瞭解過幕後情況,但是按照正常的邏輯推斷,那麼就隻有一種可能……
艦隊街這次之所以能夠“同仇敵愾”,完全是因為輝格黨和保守黨在加拿大問題上已經達成默契!
既然金主們並無分歧,艦隊街自然也就冇有分歧。
或許不止是加拿大問題……
還有……
亞瑟回憶了一下艦隊街近期的報道,很快就發現了許多不對勁的地方。
身為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秘書長,亞瑟近期從各地警察局都收到了關於激進派集會的相關報告,其中尤以利物浦、格拉斯哥、曼徹斯特以及伯明翰等工業重鎮爆發的集會規模最為盛大。
雖然這些集會有的是支援無記名投票,有的是在表達對加拿大的聲援,還有的是要求繼續擴大選舉權,但是不管這些集會的訴求是什麼,親輝格黨與親保守黨的報紙都以史無前例的手段係統性地壓製了這些資訊的傳播。
最初的時候,亞瑟還頗為讚同艦隊街的這些操作。
因為作為警務係統的負責人,他深切的明白,大部分民眾是不具備判斷能力的,如果報紙上鋪天蓋地的出現關於激進自由派集會的文章,那麼就會激起他們的從眾心理,從而使得占人口絕大多數的、不堅定的自由派支援者走上街頭、參加抗議。
因此,站在警務部門的立場上,亞瑟當然希望類似的報道越少越好。
但是當亞瑟回過頭審視艦隊街正在發生的變化,他卻猛地發覺,如果繼續對這樣的情況坐視不理,那麼將會危害國家和他個人的長遠利益。
以布魯厄姆勳爵和達拉莫伯爵等人為代表的激進自由派人數其實並不算少,但他們的政治力量太小,發聲渠道更是屈指可數。
哪怕是亞瑟管理下的帝國出版,在刊登他們的文章時,都必須三思而後行。
其一,是因為要考慮到他們的股東之一,保守黨議員本傑明·迪斯雷利先生的政治前途。
其二,是因為帝國出版無論是單獨麵對輝格黨,還是單獨麵對保守黨,都擁有一定的轉圜餘地。但如果要讓他們同時站在兩黨的對立麵上,那他們的董事會主席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就算再長袖善舞,也冇辦法撇清身上的責任。
自從墨爾本子爵取代格雷伯爵上台執政後,輝格黨便在他的帶領下逐步轉向保守。
而托利黨在羅伯特·皮爾爵士出任黨魁,釋出《塔姆沃斯宣言》轉型為保守黨後,也在迅速與極端托利分子切割。為此,他們拋棄了坎伯蘭公爵和橙黨分子,並在大多數被輝格黨誇大其詞的雞毛蒜皮議題上頻頻釋放妥協訊號。
如果從維繫國家穩定的角度考慮,兩黨合流倒也不見得是壞事。
但是如果從推動社會進步的角度考量,這簡直糟的不能再糟。
因為,倘若現狀持續下去,那麼不出幾屆大選,亞瑟將親眼見證皮爾和墨爾本的追隨者們共坐一席,狂熱地擁護著輝格-保守兩黨聯合內閣,而反對黨的席位上則將盤踞著包含倫敦大學係人馬在內的激進自由派,外加幾十個恍若中世紀古董的極端托利分子。
且不論,亞瑟該如何量化失去倫敦大學這個最穩固靠山的後果。
單是輝格黨與保守黨走向聯合就是他無法接受的。
因為,如果兩黨冇有分歧,那他又該如何發揮他的橋梁作用呢?
一旦亞瑟失去了他在兩黨間的獨特地位,那他也就失去了被收買的價值。
而這就意味著,他再也冇辦法和兩黨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了。
畢竟,單靠來自維多利亞的王室力量,還不足以實現他的政治抱負。
或者,哪怕僅從亞瑟手頭的一畝三分地考慮,兩黨合流也是災難性的。
蘇格蘭場再也不能憑藉“嚴守政治中立”來推脫任何難題。
因為當執政黨和反對黨不再是敵人時,他們就會發現,自己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那就是一切手握權力卻不完全受製於他們的組織。
而蘇格蘭場正好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
亞瑟不用想都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一想到這兒,亞瑟就忍不住背後冒汗,這位正在被艦隊街猛烈抨擊的“破壞古老英格蘭自治傳統的**主義者”、“不列顛有史以來的第一位普魯士式大臣”,甚至忍不住想要立馬衝到各大報社的編輯部,告訴各位主編:“我也可以談,我也可以放蕩不羈愛自由。”
哪怕這次新《警察法案》在議會過不了三讀,他都必須阻止輝格黨保守化,更不能容許達拉莫伯爵等人與輝格黨割袍斷義,畢竟亞瑟深諳繞到背後捅刀子的內涵與使用方法。
而為達拉莫伯爵重返加拿大鋪路,也已不僅僅是為了保證自己能有個穩固靠山這麼簡單了。
如果達拉莫重返加拿大,這還將會在保守黨與輝格黨之間製造裂痕,因為亞瑟知道,加拿大問題一如愛爾蘭問題,這可不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爭議,保守黨在這一點上是決計不可能讓步的。
亞瑟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的開口道:“埃爾德,你當初在大學時,說過的那些話還算數嗎?”
埃爾德啃了口麪包:“你說的是哪一句,我大學時候說過的話多了。”
“自由值得付出任何代價。”
“你說的是這一句啊?”埃爾德聞言,一本正經地賣弄道:“這句可不是我說的,這是查爾斯·詹姆士·福克斯說的,我隻是引用。”
亞瑟耐著性子,冇有第一時間指責埃爾德這不是時候的博學:“埃爾德,我現在是在跟你談國家大事!”
“我也是!”埃爾德滿臉肅穆:“你接著說。”
亞瑟把他的猜想和盤托出,末了敲了敲桌麵:“如果兩黨合流,會把一切獨立的力量都視為威脅,這對於英國的自由,對於以倫敦大學為代表的激進自由派們都是毀滅性的。我們得想個辦法,不能讓他們在加拿大問題形成共識。隻要他們還能吵、還能互相嘲諷,那自由派就還有生路。這不僅僅是為了你我,更是為了整個大不列顛島。”
埃爾德把最後一口麪包嚥下去,眉頭皺成一團:“你說得倒輕巧。可是……”
他抬起手指,比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我們現在能做什麼?兩黨又不會聽咱們的。咱們都是事務官,至少明麵上得維持政治中立,避免發表不必要的爭議性言論。或許我們是可以通過帝國出版做點事,但是誰都知道那是咱們的產業,墨爾本和皮爾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
亞瑟難得的讚同了埃爾德的意見:“確實不能通過帝國出版刊發意見,但是至少得讓《威斯敏斯特評論》出幾篇文章,我這幾天就去聯絡約翰·密爾,相信他這段時間心裡也憋著火,得給他找個地方發泄一下。最重要的是,如果密爾不發文的話,我怕到時候達拉莫伯爵和布魯厄姆勳爵一個冇憋住就親自上了。”
埃爾德皺眉道:“他們倆不都打算脫離輝格黨,去成立新政黨了嗎?”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亞瑟強調道:“不管發生什麼情況,絕對不能讓他們脫黨!”
埃爾德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你彆告訴我,你能讓他們迴心轉意?”
“不需要他們迴心轉意。”亞瑟搖了搖頭:“但是,不迴心轉意不代表就一定要脫黨。”
埃爾德愣住:“啊?你什麼意思,單純的賴著不走?”
“我就是這個意思。”亞瑟坦承道:“他們現在雖然被輝格黨團邊緣化,被輝格黨中的右翼當成瘟疫一樣避之不及,但至少在名義上,他們還披著一層輝格黨的皮。”
埃爾德不解道:“披著皮就能有用了?”
“非常有用。”亞瑟替埃爾德分析道:“以墨爾本子爵的個性,他就算再不喜歡布魯厄姆勳爵,也得顧著一點同黨的情麵。他再不耐煩達拉莫伯爵,也必須維持名義上的黨內團結。”
埃爾德沉默了一下,他好像明白亞瑟的意思了:“那如果……這幫人脫黨,局勢就會瞬間從私下的黨內矛盾變成公開的黨派衝突?”
“冇錯。”亞瑟點了點頭:“一旦他們變成黨外的敵人,墨爾本子爵下起手來就不用再念及舊情了。”
埃爾德縮了縮脖子:“你是說……他會整治激進派?”
“恐怕不隻是整治那麼簡單。”亞瑟適當的誇張道:“最壞的情況是清算,乾淨利落地清算。”
埃爾德喉結動了動,他忍不住嘀咕:“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你總不能指望能勸得動布魯厄姆勳爵和達拉莫伯爵那樣的人,他們倆可不是聽勸的人。”
亞瑟慢慢靠回椅背:“我當然知道勸不住,他們都是暴脾氣,但好在,他們都是政客。”
“政客怎麼了?”
亞瑟淡淡道:“政客是永遠不會主動放棄一個能讓敵人頭疼的位置的。”
埃爾德愣了幾秒,他抓了抓腦袋道:“可這聽上去還是很難做到啊!且不論他們都是言出必行的個性。就算他們願意回頭,咱們能給他們提供這樣的位置嗎?我最多也就是擁有任命海軍部三等書記官的建議權,你在內務部雖然比我強點,但也有限。”
亞瑟端起茶杯道:“咱們當然冇有這樣的權力,可女王陛下有。而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在女王陛下做出決定前,烘托出合適的氛圍。”